第36章
入口的石榴酒仿佛還留有夏天的味道,在燈下溫成殷紅色,于琉璃盞中閃耀着一種奪目的迷光。
喝到胃部發暖,蘇潼眯起眼睛,錯以為自己透過散發着微光的酒見到了李嘉圖的眉眼。臺門自釀的石榴酒不是第一次喝。那年冬天,符家人給他們寄了一瓶……
李嘉圖出國前的那個冬天,和幾個朋友一道去了一趟山西。歸來那天,杭州下了一場大雪。蘇潼清晨前往靈隐寺時沒料到這場雪,回來去接李嘉圖,落魄狼狽得讓他都不敢認了。
“怎麽頭發落了雪,也不拍一拍。你看,都濕了。”李嘉圖沒顧上通道後面還有人,用摘下來的羊毛手套往蘇潼頭發上擦了好幾回,終究沒什麽效果,他輕微地嘆了一聲。
蘇潼一手拉過他的行李,一手牽住他,讓出過道,問,“你朋友呢?”
“各回各家,各找各媽。”李嘉圖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扭頭看看蘇潼。
他挑眉道,“叫聲聽聽。”
李嘉圖定定看了他兩秒鐘,低頭往他肩頭上蹭了蹭,小聲叫道,“阿娘~”
“走走走。”蘇潼推開他的腦袋。
并沒有直接回家,兩人繞到了機場的咖啡店買咖啡。李嘉圖急着連接網絡記一些飛機上聽到的東西,一進咖啡店就自顧自找地方坐下來,掏出筆記本。
蘇潼買好了咖啡放到他面前,問,“什麽有趣的事?”
“徽派建築……”他盯着電腦屏幕,連眼睛都沒擡,撇嘴露出了糾結的神情。
蘇潼知道他也說不出更多解釋,索性就不追問了,把咖啡放到他面前。誰知他順手一碰,險些把紙杯碰倒,好在蘇潼眼疾手快扶住了杯子。
——李嘉圖還是看着電腦,手下摸摸索索,先是摸到了蘇潼外套的衣袖,然後是他腕上的手表,抓了抓他的手背,從掌心裏取出自己的咖啡。
“對了,我給你記得明信片收到了嗎?”他喝了一口咖啡,終于從電腦後面擡起眼睛,問。
蘇潼昨天收到了那兩張手工畫的明信片。從郵戳上看,是從朔州寄回來的。
家裏留有很多空白的明信片卡片,李嘉圖每出去一次,都帶上幾張。途中見到他覺得好看的建築或者裝飾,都在明信片上親筆描畫出來,然後給蘇潼寄。這次也不例外。
“收到了兩張,一張是一座塔,另外一張是一座殿?”蘇潼說。
李嘉圖合上筆記本,眼中頓生出閃耀的光芒,在咖啡店牆角旁的暖燈中,如同金色的星辰。他笑道,“殿是佛宮寺的大雄寶殿,建于五代十國。先有寺,後有塔。釋迦塔是遼國蕭太後蕭綽斥資建造的,因她是應縣人士。塔內供奉着釋迦牟尼佛牙舍利,純木構塔式建築,使用的鬥拱種類近六十種,我畫了幾種特別的在明信片上,見到?”
蘇潼喝着咖啡,微笑點了點頭。
“原先畫的那個設計圖正好有幾個地方不知道怎麽解決連接穩固方式,這回去了,基本上都想到。晚上我做一個模型試一試。”李嘉圖喝咖啡近乎牛飲,咕嚕咕嚕,放下杯子還問,“我買的木料到了麽?”
“早晨是接了一個快遞電話,放在代收點,還沒取。”蘇潼想到他那些木料就納悶,“怎麽突然間要買木料?”
“我不是在畫圖了嗎?差不多收工了,可以開始做模型了。”李嘉圖比劃着,看他還是不明白,道,“真的房子我沒錢造,現在純木構造的房子也沒人願意出錢造了。我搭個模型……搭個我覺得最好看的房子,送給你。”
聞言,蘇潼呆了一呆。
李嘉圖本來說得挺興奮的,可或許是看蘇潼愣住,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他端起紙杯,呷了一口咖啡,半晌道,“不過從設計圖上看,搭起來也得花好長一段時間。”
蘇潼回過神來,微笑說,“不急,有的是時間。”
“嗯。”李嘉圖點頭,開玩笑道,“反正也住不了。”
他噗嗤笑出聲來。
李嘉圖在紙杯的杯口滑動着指尖,看着隔熱套出神。
他的食指和無名指上都留有刀傷,那是做模型時不小心劃開的傷。有好幾道,淺的看不見,深的則是細細的線。蘇潼看着他在燈下發亮的指甲,伸手握住了他的指尖。
“嗯?”李嘉圖回過神來,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蘇潼收回手,笑問,“快過年了,要不要訂機票回家?”
李嘉圖搖搖頭,“不了,我和爸爸媽媽說了,今年不回家過。”他解釋道,“我想在去日本以前,先把模型搭出來一點。去東京住哪兒,我都還沒找的,想趁這幾個月都辦齊了,跑來跑去有些麻煩。而且……”
話說到一半,李嘉圖刻意的停頓讓蘇潼明白了他沒有說完的話。姥姥的忌日就在新年那幾天,蘇潼從來不願意在這幾天去李嘉圖家,所以這幾年李嘉圖過寒假,都不怎麽願意回家過年。
不過李嘉圖是不願意,蘇潼總是勸他回家。他總是只在家裏過除夕和初一,然後很快就回到蘇潼身邊,還給他帶爸爸媽媽發的壓歲錢。
“還坐嗎?要不要先回家?”蘇潼問,已經拿起了李嘉圖的電腦包,不料他的速寫本從裏面掉了出來。
李嘉圖一邊把電腦給他,一邊彎下腰來撿速寫本。
蘇潼裝好了電腦,起身問,“看看?”
“飛機上畫的。我跟你說,這幾種鬥拱搭配起來,抗震能力超高!”李嘉圖翻開速寫本,“到時候我在東京也能搭,空運回來都沒問題。”
蘇潼學着他過于興奮的語氣,“超~高~”
“對!”他無比确認地說。
從航站樓裏出來,才發現外頭又飄起了雪。
李嘉圖指了指背上的電腦包,“圍巾在裏面。”
蘇潼打開包,把圍巾取出來遞給他。
他轉過身,将圍巾給他戴上。
“你不戴?”蘇潼趁他給自己戴圍巾,從他的羽絨服裏掏出手套,“讓你用手套擦我頭發,到現在也沒幹。”
李嘉圖滿不在乎地把手套拿回來,揣進了口袋裏。
蘇潼在風衣裏找了找,将自己的手套遞給他。
“咦?這是什麽?”他戴着手套,低頭見到掉在地上的護身符。
蘇潼撿起來,擦了擦上面的雪水,“靈隐寺求的,給你帶去東京。保你平安。”
他挑眼盯了他半天,拿過那張寫了咒語、疊成小三角的黃紙,扯了扯上面的紅線,“蘇老師,你好迷信啊!”
“沒辦法啊,我法力沒那麽強大,跨不過海。”蘇潼笑道。
李嘉圖把護身符在他面前晃了晃,陰陽怪氣地念着咒語,“天靈靈,地靈靈~保佑我們蘇老師~”
聽他這帶着諷刺意味的咒語,蘇潼自嘲地笑了笑,問,“保佑我什麽?”
“保佑你法力無邊,我就算到了天涯海角,你也能把我抓回來。”李嘉圖取出錢包,把護身符放進夾層。
結果那天早上,蘇潼接到的快遞電話,送來的并不是李嘉圖要的木料,而是從紹興寄來的兩瓶石榴酒,還有一副春聯。
除夕那日他們把春聯貼在了家門口,一直到現在,掉了顏色,也還沒有撕下來。
符家臺門第三進的小堂前,平梁上立侏儒柱,承背槫,兩側挾以叉手。這是宋代的特征。相較于其他房間,都是有侏儒而無叉手,留的是明清的設計。考慮到臺門其他地方都找不到宋代其他建築特征,這一處設計恐怕只是設計者的匠心獨運。
當年李嘉圖來,很快就發現了這個地方。經過向主人家打探,才知道原來祖上出的進士後來入了工部,也就是以前的建築師出身。這一進的小堂前是主人自己設計的。
先前李嘉圖懷疑,一開始符家人不走正門,也确實如此。因為符家正門的對面,原先地勢往下,一直到了這位工部官員擴建臺門,才重新改造,自後開始走正門。
“蘇老師,你在這裏做什麽?”弄堂盡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蘇潼打了個激靈,猛然回過頭。
見到從陰暗處走出來的人,瞬間提來的心才緩緩放了下來。
木屐在噠噠噠作響,蘇潼覺得額角的青筋在跳。施詩磊認真說話的時候,聲音和李嘉圖很像,蘇潼精神恍惚時,聽錯過幾次,總以為李嘉圖也在臺門裏。
施詩磊走過來,站在他的身邊,擡頭望着平梁,“看什麽呢?”
“哦,沒什麽……”蘇潼重複看了一眼梁上的侏儒柱,說,“梁下好像有燕巢。”
他嘆氣道,“不過燕子很久沒回來了。不知道今年開春,能不能見到。”
蘇潼皺起了眉。他轉而問,“什麽事呢?”
“符欽若看你喝多了,煮了醒酒的茶湯,讓我過來問你要不要喝。”施詩磊說着往外頭指了指,未等蘇潼回答,已經走回去,“我回去給你端來吧,頭昏着也不好睡覺。”
蘇潼跟上去,客氣道,“我自己去拿吧。”
“那更好了。啧,我刻章刻到一半,被他叫出來,煩死。”他抱怨了一句,“襪子都沒穿。”
他低頭看了一眼他光着的腳,“怎麽……”
施詩磊笑道,“我把刻章的臺子搬到床上了。他自己在房間裏圍爐寫春聯,盡是差遣我。對了,你回家的時候帶一副春聯回去吧,快過年了。多住幾天,我章子刻完了送你。”
蘇潼詫異道,“送我?”
“嗯,很久不見了。送你點東西做新年禮物,你帶回來的茶點很好吃,我都想去日本了。”施詩磊對他擠了擠眼睛,“讓李嘉圖多寄點兒回來嘛!”
他笑道,“好。章……刻了什麽?”
“春燕歸巢。”經過門檻,施詩磊跳了過去。
蘇潼起先以為木屐會掉在地上。可沒有。落地的聲音讓他想起那年夏天,李嘉圖穿着木屐跳過了高高的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