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車上的信號不好,時通時斷,蘇潼一邊跟李嘉圖發消息,一邊看那本在飛機上沒看完的書。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一直找不到信號源的手機突然進來了一條消息。是李嘉圖發回來的,內容自然是接着上一句沒有說完的話題。
他說:你一定要吃飽來。信不信?符止敬他們肯定是要喝酒的,你要是不吃點東西墊肚子,就等着被那兩個酒鬼灌醉吧!
讀完蘇潼忍俊不禁,好在李嘉圖所說的那兩個酒鬼坐在走道另一邊,必定看不到他手機上的內容。
自從坐上高鐵以後,蘇潼就沒有再和他倆有言語上的交流,只顧看書。現在注意到他們,還真是不小心聽到了他們聊天的內容——
“像蘇潼這樣的貴客大駕光臨,今晚再怎麽着,也得把那壇石榴釀取出來喝了吧?”施詩磊盤算着。
符欽若信手翻看着高鐵上的旅游雜志,說,“不如把那壇玫瑰花釀也開了吧?”
施詩磊眼睛一亮,胳膊擱在扶手上,笑道,“我正有此意。你說蘇總工的酒量怎麽樣?有李嘉圖好嗎?要是他酒品不好,喝醉了……”注意到蘇潼正看着他,他停下了背後的議論,沖蘇潼盈盈一笑。
蘇潼好氣又好笑地搖了搖頭。
“蘇總工,晚上要一起喝酒哦!”施詩磊立刻邀請道。
他沒有那麽強的好勝心,老老實實地說,“我酒量不好,酒品也差,還是算了吧。”
符欽若轉頭看他,倒是和施詩磊一路,說,“少喝點就行了。”
蘇潼趁着手機還有信號,給李嘉圖回了一條消息:果然被邀酒了,逃不過。
這年的冬天特別冷,早在十二月,浙江很多地方就已經下了雪,紹興也不例外。蘇潼回來的前一天,還因為天氣預報上預報有雪而擔憂飛機晚點,萬幸沒有。
施詩磊把車停在高鐵站的停車場,他們一出站便直接開車回家。路旁的積雪尚未融化,道路一直在打滑,為此就連回臺門的車速也不得不放慢。
等抵達符家臺門,正到家家戶戶華燈初上,飄來甜蜜飯香的時分。
臺門依舊如同蘇潼上一次來的那樣幽深,因已到臘月,每一進都挂上了新的紅燈籠,紅彤彤的将堂前和道地照亮。
青磚石間留有結了冰的積雪,走上去有些打滑。走到深處,便能聞到廚房飄來的飯菜香。
施詩磊高聲喊道,“爺爺奶奶!我們回來了!帶客人回來了!”
在那長長的通道裏,蘇潼見到了绾着發髻的老夫人從廚房走到飯廳,消瘦而年邁的身影在紅燈下依舊是那樣單薄。
符老先生從更深那一進走出來,見到蘇潼,微微怔了怔,笑道,“蘇潼來了。”
“爺爺好。”蘇潼乖覺問候。
不消片刻,符奶奶也從飯廳走出來,驚喜道,“哎!小蘇來了呀?好久不見了!”
“你瞧,爺爺奶奶連我們都看不見,光看見你了。”施詩磊接過符欽若手裏的行李,往房間走,酸溜溜地笑話道。
符欽若看他走遠,笑着向爺爺奶奶解釋道,“我坐的是從東京過首爾經停的飛機。正巧蘇潼從東京回來,坐的也是那個航班,遇到了。”
“這麽巧?!”符奶奶意外得很,忙招呼道,“別站着,東西放一放,來吃飯吧。哎呀,欽若你們也真是,不早說一聲,我好收拾房間讓小蘇住。暑假思思回家以後,家裏沒一間客房是能住的了。”
符家臺門從前住了近百口人,最不少的就是房間。因為知情,蘇潼才臨時答應符欽若的邀請,現在聽奶奶這麽說,反而覺得自己冒昧了。
“沒有關系,反正符欽若回來了,施施也是要和他住。符欽若把自己的房間收一收,讓蘇潼臨時住幾天,不礙事。”好像看穿了蘇潼的尴尬,符老先生輕描淡寫地安排,對孫子說,“符欽若,把蘇潼的東西拿你房間去。快來吃飯吧,天冷,菜涼得快。”
蘇潼客氣不過符欽若,只好把自己的行李交給他。想起李嘉圖說過要把帶回來的特産給兩位老人家,蘇潼又在心裏提醒了自己一回。
符老夫人本是為了迎接出差歸來的孫子,準備了一桌豐盛可口的杭幫菜。蘇潼倒是因此有了口福,吃到了傳統的家常美味。
江浙一帶的菜口味偏甜,蘇潼初來的那段時間,并不适應。好在他本身就會下廚,想要做一些符合自己口味的飯菜并不困難。但随着李嘉圖去南京念書,他過回一個人的生活,人也漸漸變得懶惰起來。
一個人本來就很難買菜,于是一周能開夥三四次已經十分難得。其他時間則是在公司或者外頭解決。口味會因為習慣而變換,慢慢地,蘇潼也能夠接受這裏味道清淡甚至甜膩的味道了。
與老人家幾年不見,席間不免被問起最近的一些情況。他們問問蘇潼的近況,也問問李嘉圖的,得知李嘉圖去年前往日本留學,一桌人不約而同都靜了幾秒鐘。
蘇潼原先不覺得有什麽,可這幾秒鐘的安靜好像一個巨大的旋風,卷得他的心空了一遭。他笑道,“年輕人有抱負當然要出去闖一闖。在自己喜歡的事情上擁有天賦,是很難得的事,浪費機會就太可惜了。”
聽罷,施詩磊打了個抖,“好冷。”
“施施。”符奶奶不太滿意地剜了他一眼。
他嘿嘿笑着,說,“是挺冷的。奶奶,待會兒我想把秋天釀的那壇石榴酒溫來喝。”
符老先生說,“喝吧。石榴寓意好。”
蘇潼看着低眼吃飯的符老先生,隐約覺得他這話是對自己說的。他說,“我從東京帶回來一些茶點,不如拿來佐酒吧。”
“管不了你們年輕人啦!”符奶奶好笑地搖了搖頭,“先好好吃飯吧。我等下幫你們把爐子找出來。”
下過雪的天空總是特別明淨。晚飯後,蘇潼回房間裏洗了澡,換好衣服推開浴室的棱窗通風,正好見到銀色的月華灑滿庭院,将小小的明堂照得格外明亮。
他站在窗前吹了一會兒冷風,看着對面牆上爬滿的枯藤發呆,直到打了個噴嚏,才想起要添衣服。
江南一帶到處都是這樣的房子,除了民居,還有園林。從前的人格外風雅,能夠在有限的空間裏制造出春花秋月、春夏秋冬,仿佛每一扇窗戶外都是一幅畫,每一刻的月光都值得逐步停留。
蘇潼年紀還小的時候也十分喜歡這樣的庭院,畢竟古詩詞裏描述得太多、太好。不過當他來到杭州定居,将周圍的大城小鎮都游遍,又覺得來來去去都是重複的景致,并無特殊。看多了,也覺得厭膩。
然而對李嘉圖來說,卻都是不同的。他有一雙敏銳的眼睛,能夠看出每一座亭臺樓閣的不同,甚至可以不看解說,就告訴蘇潼那座房子裏曾經發生過怎樣的故事。李嘉圖說,建築物會說話,它告訴世人,建造它的人在考慮什麽、喜歡什麽,有怎樣的生活習慣。
李嘉圖在符家臺門度過了大半個暑假,蘇潼也因此在這裏住過小半月。蘇潼還記得,他來的那天,李嘉圖帶他在臺門裏逛了一圈。
盡管已經在這裏工作了兩個星期,但李嘉圖一直沒有機會把裏裏外外都好好看一看。他們先去了臺門口,李嘉圖在正門和側門間研究了很長一段時間,猜想這家人一開始恐怕走的不是正門。
“怎麽說?”蘇潼疑惑道。
李嘉圖比了一下正門柱礎和柱高的比例,“正門和側門柱和柱礎的比例一樣、設計也一樣,應該是同一時期設置的。但是正門的門釘用以釘門于橫幅,但側門只是裝飾而已。明清之後門釘才淪為純粹的裝飾品,所以我猜想這個正門應該明清以前就有了。”
“你不是說,正門和側門建造時間是一樣的嗎?”蘇潼想了想,問,“你說側門換過?”
他連連點頭,“用的多了,當然就換掉了。回頭問問符爺爺。”他聳了聳肩,跳過了門檻。
明堂內,石榴花開得正好,一朵朵紅豔豔地點綴在翠綠色的枝頭。剛剛潑過井水的明堂內,每一塊青磚都亮晶晶的。
李嘉圖穿着背心和短褲,腳上拖着木屐,不知多長時間沒有剪的頭發已經能紮起來。他的胸口和兩條胳膊都是曬黑曬紅的印記,和原本白色的肌膚形成強烈的對比,顯得不修邊幅。
蘇潼走在他後面,問,“那為什麽不走正門呢?”
“大概是怕犯沖吧,”他腳上的木屐噠噠噠作響,聽着輕松而慵懶,“宅子周圍有水路、獸頭、廟口這種,會沖犯大門,給主人家帶來不利。這是風水上的迷信,不過古人很信這個。”
李嘉圖走到那株石榴樹下,蹲下來,介紹說,“這個盆,是道光年間的。你看,這裏寫着。”說罷,他用一支掉在地上的樹枝刮掉盆上的污泥,讓字露出來。
蘇潼卻笑問,“你打算什麽時候剪頭發?我都要抓到你的小辮子了。”
“啊?”他擡起頭,用手背上的骨架推了推滑下來的黑框眼鏡。
蘇潼蹲下來,扯了一下他紮起來的頭發,“我扯你辮子了。”
“我明天記得,肯定就要剪了。”李嘉圖繼續刮盆上的泥,“老忘、老忘,明天你千萬得提醒我。”
蘇潼想了想,說,“別剪了,挺好看的。”
李嘉圖古怪地瞥了他一眼,誇張地說,“你沒覺得,油光可鑒嗎?”
聞言,他忍不住笑起來。
“你看這裏,道光七年……”李嘉圖轉頭,皺眉問,“你怎麽就是不看呢?——诶!”一顆石榴花砸到了他頭頂上。
蘇潼把那朵石榴花拾起來,作勢要往他頭上戴,被他瞪着眼睛用手撇開了。
李嘉圖倏爾起身道,“我出去剪頭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