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由成田機場飛往蕭山機場,在首爾中轉的時間不足一小時便得以順利起飛。蘇潼手裏的咖啡只喝到了一半,聽到機場廣播的提醒,又稍微坐了一會兒才起身。
畢竟是工作日,這趟飛機上的人本就不多,機艙內有許多富餘的座位。不過,當蘇潼再度登機,他發現原本只有兩位乘客的商務艙內又多了兩位乘客,而他的座位旁邊也坐了人。
“您好。”蘇潼起先以為臨窗的位置沒有人坐,便選坐了那個位置,下飛機前把自己的書放進了座位前排的袋子裏。
正望着窗外發呆的青年聞聲回過頭,兩人目光一相遇,就都愣了一愣。
蘇潼心裏想着真是無巧不成書,微笑着又打了一次招呼,“你好。”
“你好。”對方微微起身,同樣謙遜地彎腰行了個禮,疑惑道,“這是你的位置?”
蘇潼忙擡手示意他不必起身,不好意思地說,“哦,不。從東京過來的時候以為這個位置沒人坐,就先坐了。我的書留在那個袋子裏。”
他看到座位前方果然放了一本書,取出來遞給他,仍是問,“你要不要坐這裏?我無所謂的。”
“沒關系,你坐。”蘇潼接過書,在旁邊坐了下來。
等到機艙門關閉,蘇潼心中仍覺得在異國他鄉轉機時遇到認識的人是非常巧的事。不過,坐在身邊的人和前兩年見到的模樣有些出入,蘇潼記得第一次見到他時,他沒有戴眼鏡。
蘇潼已經想好了如何開始話題,轉頭正遇上對方看過來的目光。兩人都稍微愣了一愣,局促而尴尬地笑了笑。對方臉上的皮膚十分薄,這樣簡單的困窘也讓白皙的臉頰上透出了淡淡的紅暈。
“你先說。”蘇潼客氣道。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說,“這個書挺不錯的,我去年看過。”
蘇潼驚訝地看看手中的書,道,“你的閱讀範圍真廣。”
“我平時沒什麽事做,也就看看書作消遣。說到閱讀範圍廣,你反而才是。”他說,“你平時工作中接觸到古建築的機會應該不多吧?”
蘇潼失笑道,“工作中接觸不到,生活裏倒是耳濡目染的。”
對方微微一愣,了然點了點頭,笑道,“也是。對了,李嘉圖現在怎麽樣了?你這應該是才去東京看他,正要回家?”
“嗯,對。他挺不錯的,就是前段時間參加個設計競賽,還要上課和打工,忙得焦頭爛額。寒假就輕松多了。”他頓了頓,也問候道,“你怎麽到首爾來了呢?施詩磊最近怎樣?”
他的嘴唇若有似無地動了一下,說,“公司有個項目一直拿不下來,我過來洽談。他才跟完組,上星期回到家裏。你怎麽不過完周末再回來?”
蘇潼聳肩,“李嘉圖昨天開學了。我想着周末回來機票不好訂,而且休假結束了時間匆忙,還是先回來休息兩天。”
“不如先去臺門坐一坐吧?反正也近。春末大掃除時,爺爺還問起你。”他誠摯地說,“他老人家挺惦記你的。”
想到那位年近耄耋仍然健朗的老人家,蘇潼想着就算回到家裏也是一個人,往紹興去一趟也無妨。看得出來他不是出于客氣才做出邀請,便說,“那就打擾了。”
他微微笑了笑,傾身朝走道另一邊叫了一聲,“王君?”
“诶,符董。”一直坐在另一邊的青年剛要站起來,就被空乘出聲制止了。
飛機已經離開停機坪,開始在跑道上滑行,外頭的聲音有些吵。符欽若不得不擡高了音量,說,“待會兒我自己坐高鐵回紹興就行了。”
“這……”青年看看剛才一直在和符欽若說話的蘇潼,只好道,“好的,符董。”
蘇潼見過很多大公司的老板,不過符欽若恐怕是他見過最沒有架子的了。當然,也是最有氣質的。
其中原因恐怕有一定程度是因為符欽若很少過問公司裏的事。他日裏過得很清閑,在家裏讀書、寫字、畫畫,陪老人下棋、撫琴、飲茶。
那是與生俱來的安逸感,蘇潼很少在同齡人當中見到有什麽人能夠像他這樣,過得氣定神閑。
認識符欽若大約是在一年前的夏天。那時還在高年級的李嘉圖作為唯一的本科生,跟着系裏的教授和幾位讀研的學長學姐利用暑假時間在江浙一帶游學,應邀前往符家臺門進行古建築的研究和修複工作。
因為離杭州近,蘇潼時常利用周末休息時間前往符家臺門看看李嘉圖。在那裏,他遇到了符氏一門。大隐于市大約說的就是他們一家人,一對老人、一對年輕人,任由門外紅塵三千如何喧嚣嘩然,日子仍然自在悠閑。
符欽若的奶奶讓蘇潼想起了自己的姥姥,和善、親切,學富五車,如同一座收藏了無數經典的圖書館,充滿了肅靜的親和力。他的爺爺則是一位嚴肅冷漠的老先生,國畫是一絕,那雙深邃的眼睛仿佛能将世間一切俗事都看穿,同時也都全然不看在眼中。
正如符欽若所說,符老先生很喜歡和欣賞蘇潼。這是昭然的,畢竟能讓老人家開口問到的人本就格外少。
在飛機上沒什麽事做,吃過機餐,蘇潼和符欽若一道下了一盤盲棋。他們你一句我一句的對話,讓前來收餐具的空乘用奇異的眼光好奇打量,最後忍不住發問。得知确實是在下盲棋,又詫異得不得了,還和路過的同事分享這件從未見過的風雅事。
被空乘打斷了幾分鐘,蘇潼險些要忘記自己的棋子都落在了什麽地方。符欽若恐怕也是同樣的狀況,到了最後勝負難分。蘇潼一時大意,還是被他将軍了。
“符公子棋藝驚人啊。”蘇潼半開玩笑道。
符欽若赧然笑笑,說,“很久不下象棋了。最近煩心事比較多,更不願意下棋。”
蘇潼沒料到他也會有煩心事,不知他願不願意多說。他想了想,反而好奇另一件事,“對了,你的眼鏡是平光的?我記得以前你不戴眼鏡。”
“哦。”他推了推眼鏡,聲音有些失意和低微,道,“不是。前段時間眼睛出了點問題,上個月剛動完手術,還需要戴一段時間的眼鏡矯正視力。”
聽罷,蘇潼心中略過了一絲悵然,說,“總有些旦夕禍福的。”
符欽若不大在意地淺淺一笑,反而是雲淡風輕的模樣了。
下了飛機,跟在符欽若身邊的助理忽然想起從機場前往高鐵站還要費一番功夫,主動提出要送他們去高鐵站。誰知一路走到國際到達口,便見一個相貌清秀的青年遙遙朝他們擡起了手。
見狀,王助理自發自覺地閉上了嘴巴,把積極陪同的話語改成了道別。蘇潼臨時和符欽若道了個別,和王助理一起前往轉盤提取行李。
等在到達口外面的,是符欽若的男朋友——施詩磊。說是男朋友,其實已經是家裏人。他和符欽若的家人住在一起,被符欽若的爺爺奶奶當做自家孫子一般看待。
起初蘇潼剛見到施詩磊時,心裏也是訝然的。因為他沒有想到那樣一座深宅大院裏能夠容得下像這樣的戀情和這樣輕佻的人,可相處之後反倒是覺得理所當然了。現在再要蘇潼想,他也想不出究竟怎樣的人會比施詩磊更合适符欽若。
他想起了李嘉圖,繼而想起自己忘了打開手機。
果不其然,手機剛剛打開,連上信號以後就接連收到了好幾條消息。都是李嘉圖發過來的,有兩條發送時間是幾個小時前,當時蘇潼應該在首爾中轉,但他沒把手機打開。
李嘉圖:起飛了嗎?我回到學校了。
李嘉圖:你到首爾了沒?天氣好不好,會不會延誤?
李嘉圖:噗,你這個航班挺準時的嘛!我看準點率才43%,你竟然在這43%裏面。
李嘉圖:對了,我買的木料應該下周會到,你幫我簽收一下,然後放在工作室裏就好。
李嘉圖:蘇老師,你到杭州了沒有?東京下雨了。你剛走就下雨了,還沒晴兩天。下雪也好,為什麽要下雨呢?
李嘉圖:晚飯吃了嗎?
李嘉圖:[圖片]
李嘉圖:我吃完晚飯了,今晚的味噌湯還沒你做的好吃。家裏沒人,江老師應該是去醫院陪陳老師了。
蘇潼正要回消息,又彈出了一條新消息。
李嘉圖:你落地了嗎?
他連忙回複:落地了,剛提出行李。你猜我在飛機上遇到誰?
李嘉圖:誰?哪位明星?
蘇潼不自覺地揚起了嘴角,一邊推着行李一邊打字:不是,是符欽若。他邀我去臺門住兩天,我沒什麽事做,就答應了。待會兒坐高鐵和他一起去紹興。你買的那些特産有去處了。
李嘉圖:[驚訝][驚訝]好巧!不過爺爺奶奶年紀大了,多吃了糯米制品不好。茶葉一定要給他們。
他回複道:我知道。既然下雨,江老師晚上要是不在家,你自己要注意關好門窗。
“和李嘉圖發微信?”施詩磊迎面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蘇潼嘴角的笑容還沒散,聞言訝然擡頭。
他笑道,“看你笑得像少女一樣就知道了。”
蘇潼一怔,心想自己都三十多人了,別說少女,跟少都扯不上關系了。“沒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