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29)
神就知道他想說什麽。他分明在說:這家夥又開始賣傻了。
上個學期的期末考,鄭濤的成績依然毫無起色。他的成績甚至比上學期的還要差一些,名次是班上倒數第二,幾乎每門功課都在挂紅燈。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想過自己哪裏出了差錯,打算設法改變。又或者,他根本沒有辦法改變現狀了。
李嘉圖看到他在文科頒獎結束以後,埋下頭去看英語習題冊,心裏還是不自覺變得複雜起來。
“李嘉圖。”馮子凝突然用力抓住了李嘉圖的手腕,眼睛瞪直了盯着他。
李嘉圖手上的書還沒來得及翻頁,奇怪地看向他,“怎麽了?”
他鬼鬼祟祟地看看前後左右,往他身邊擠了擠,悄聲問,“你今天上貼吧了嗎?”
“什麽?”李嘉圖從來不去學校貼吧逛,可是聽他這麽一說,立即感覺到了不妙。
旁邊覃曉峰看他神色不對,也湊過來問,“怎麽了?”
馮子凝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把手機擺到他們面前,費力地說道,“圖圖和蘇老師的樓火了。”
李嘉圖心上一沉,拿過手機打開帖子,因為不會操作,還稍微刷了一會兒才刷到頂樓的圖片。
扶手電梯。
他想提一口氣,卻提不上來。
是那次他和蘇潼一起搭乘超市扶手電梯的照片。照片上的自己正扶着蘇潼的手臂說話,蘇潼把腰微微彎下來,笑容十分明顯。
當時他們說了些什麽?李嘉圖想不起來了。
可照片上的自己笑得很開心。開心得現在看來,有些刺眼。
Chapter 82
“誰發的?”覃曉峰先打破了沉默,問道。
馮子凝搖頭,打開書包從裏面掏出筆記本,“圖圖你收藏一下那個帖子,我來查。”
李嘉圖心裏沉甸甸的,完全打不起精神像他們一樣急于追究。但他還是把這個已經翻了好幾頁的帖子收藏起來,等馮子凝用筆記本打開網頁,通過源代碼查找發帖IP地址。
“馮子凝,不要玩電腦。”在一旁督促學生的班主任看到他這樣過大的舉動,走過來好心提醒道。
馮子凝擡頭匆匆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
面對丁楚吟難以置信的驚訝,覃曉峰連忙幫忙拜托道,“老師,我們查個要緊的東西,五分鐘就好。”
丁楚吟皺起眉,将信将疑,抱着手臂十分不滿地看着突然之間不聽話的馮子凝。
李嘉圖看着他纖長白皙得像蔥根似的十指在筆記本上快速敲動着,還沒到五分鐘,他就重新合上了電腦,擡頭沖班主任腼腆抱歉地笑了笑。
丁楚吟看看他們,沉了沉氣,說,“晚讀課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馮子凝一愣,只好氣餒地答應,“好的。”
班主任一走,馮子凝就變了臉色。他神情複雜地看看另外兩個,說,“IP地址不是學校裏的,在共和路附近。”
“卧槽,在市裏住的人多了去了。”覃曉峰忍不住說。
李嘉圖倒是還清醒,說,“不盡然。你們看發帖子的時間,是昨天發的帖。共和路離學校,開電動車也要至少二十分鐘。如果是外出上網,不可能去這麽遠的地方,所以應該是外宿生。至少那天晚自習這個人沒上課。”
然而這樣的推斷并沒有什麽用,因為學校裏這麽多人,還是不可能找到發照片的人。
他們唯一能夠知道的,就是發帖的人絕非善意。因為很快樓主就在跟帖中提到了蘇潼離開學校的原因,內容基本上和先前他們在科藝樓裏見到的相似,同樣說蘇潼是因為被李嘉圖勾引,學校得知後開除的。
跟帖中有許多藏在網名背後為李嘉圖聲援的人,同時也有很多為蘇潼不值的人。難看的話當然也有,而且很多,再髒再醜惡的字眼都能夠出現在帖子裏,畢竟戴着面具的人通常都是不費力氣也不用負責的人。
除了樓主,越來越多的人貼上了更多的罪證。
他哪一天穿的衣服是蘇潼的,有照片為證;他哪一次化學考了滿分,聽說那次考試正好是蘇潼參與出題的;他什麽時候考試不及格,情緒低落,就是因為和蘇潼吵架了,後來他成績突飛猛進,就是因為又和蘇潼和好了。
網友的力量異常強大,就連一些連李嘉圖都不知道的事情,都被他們挖掘出來。像是蘇潼現在的工作具體是做些什麽,一年的年薪有多少。
他們太熱心,為他們分析能在一起的可能性。蘇潼沒有父母,唯一的親人也死了,孤身一人,所以根本沒有出櫃的壓力。難怪李嘉圖會看上蘇潼,和他在一起太容易了。
蘇潼真可憐,就因為這樣而被李嘉圖勾引了。雖說他現在的工作更賺錢,不過他從小就是姥姥身邊的乖孩子,霍老師把這個外孫培養成才,他也打算回到母校教書育人,卻因為遇到這麽一個學生,把自己的理想和追求耽誤了。
李嘉圖看着帖子裏的說辭,越看越陌生,只覺得他們在說另外的兩個人。他們說的好像是別人的事,怎樣想,都不可能和蘇潼重合。
太荒謬。
荒謬得李嘉圖想不到要從哪一點入手反駁,推翻這些說法、這些佐證。而他卻知道,這件事一時半會兒是結束不了了。
昨天發的帖,現在翻了十幾頁。學校從來不限制學生上網,各式各樣的上網工具都能夠帶到校園裏來,就算是一傳十、十傳百,現在恐怕也不止一百個人知道了。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等李嘉圖把帖子看完,再擡起頭時,竟然覺得四周圍有很多本來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迅速轉移了。
這不應該是做賊心虛的感覺,可是感覺太相近,讓他不禁毛骨悚然起來。用不了更多時間,這個消息就會穿透網絡,在現實生活中爆炸。它甚至不需要人肉,就是一則指名道姓,有圖有真相的新聞。
事情來得太快,沒有一個緩沖帶,在李嘉圖聽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像是錐子一樣打進了耳膜。
表彰大會結束散場,已經到了晚餐時間。學生們結伴離開體育館,大隊人馬朝着食堂奔去。
在走到體育館門前的臺階時,李嘉圖清清楚楚地聽到有一個人問他身後的同學,“哪個是李嘉圖啊?”
他條件反射轉過頭,見到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對方對他卻毫不陌生,看到他的那一刻,仿佛兩個世界接了軌一般,頓時臉上出現了誇張的驚訝。
“什麽事?”李嘉圖淡漠地問。
那人忙不疊連連搖頭,讪讪笑着,神神秘秘地拉走了李嘉圖的同學,好像巴不得要到嘴邊的話趕快跟自己的朋友一吐為快似的。
覃曉峰他們在一旁看了,都不免擔憂起來。
馮子凝咬了一會兒嘴唇,松開說,“我們去外面吃飯?”
“不去。”李嘉圖頭也不回地說。
“我認識貼吧的管理員,待會兒找他,讓他給删帖吧。”覃曉峰用試探的語氣問。
馮子凝皺眉道,“會不會顯得欲蓋彌彰?”話剛說完,他的手機就響了。
李嘉圖餘光瞥見他打開微信上的鏈接,沒看完就低聲咒罵了一聲,消息也沒回就把手機放回了口袋裏。
咒罵的話從馮子凝的口中說出來,顯得特別不相襯。李嘉圖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我們打飯回宿舍裏吃吧?”覃曉峰建議道。
李嘉圖沒有意見。剛才他見到一個原先社團裏的同學,關系也還算不錯,對方明明看到了他,但迅速低下頭走了,李嘉圖不确定對方把目光移開以前,是不是帶着鄙夷。
他在學校裏一向都是非常低調的一個人,參加的不是什麽需要抛頭露面的社團,也不會像校園明星一樣參加一些可以大出風頭、大放異彩的比賽和節目。李嘉圖甚至覺得,自己平時走路頭都是低着的。
說不定是自己太神經質了。也可能是因為他和馮子凝他們在一起,所以才覺得受到了不少人的矚目。
說不定還是請管理員把帖子删掉,把消息的傳播時間控制下來更好一些。他還記得之前貼吧裏也有過類似的事故,當時也是在學校裏掀起了軒然大波。一張接吻的照片,根本不需要一天功夫,就炒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
當時的自己,只是在一旁隔岸觀火的群衆,他還不知道置身其中究竟是怎樣的感覺。這種芒刺在背的尴尬和局促,簡直如同全身的毛孔都打開了,滲進灼熱的氣息。
他理解不了為什麽那時當事人會自己把照片傳上去。
昭然若示不是好事。李嘉圖低調了這麽長時間的一個人,只是想平平淡淡地和喜歡的人相處,不必全世界都知道,也不需要卑微得躲到泥土下尋求生存。
可為什麽會這麽難?
打飯的時候,他覺得在旁邊排隊的隊伍裏有人在背後對自己指指點點。他希望是幻聽,他不希望再聽到不認識的人提到自己的名字。
一定是他太敏感了,才會有這樣的奇思妙想。他何德何能,就這麽成為衆人關注和議論的焦點?
不可能。
打飯的阿姨看到他,往他的飯盒裏添了好幾勺菜,在他回過神來忙不疊說謝絕的時候,旁邊有人在偷笑。
他們只是在笑這件事而已。他們一定不知道他是誰,李嘉圖刷了卡,轉身離開窗口前,卻又聽到自己班級的名字。
是幻聽,他們在讨論別的事情、別的人。
覃曉峰他們等在食堂門口。見到他時,覃曉峰劈頭第一句就是,“我已經打電話讓吧主删帖了。”
“哦,好。”此時此刻,李嘉圖不太想和他們倆走在一起。他們都是高高瘦瘦的,成績好,長得出衆,認識的人太多。和他們走在一起,會被人注意。
馮子凝端着飯盒,說,“那個樓主注冊貼吧的時間才一個星期,不過說話挺熟練的,應該是個小號。”
“算了,删都删了。”李嘉圖覺得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時間理不出一條清晰的路子思考,“等風頭過了再找出來算賬吧。”
他們兩個對視一眼,頓時都沉默了。
李嘉圖察覺到不對勁,問,“怎麽回事?”
“有人把帖子轉到別間學校的貼吧去了,現在炒得也挺厲害的。”覃曉峰語氣沉重地說道。
馮子凝連忙解釋道,“不過現在原帖删了,應該還好。”
“如果是你,你會不留圖嗎?”李嘉圖淡淡地問道。
他一愣,撇嘴道,“我做不出這麽沒有技術含量的事來。”
本來積蓄在李嘉圖胸口的沉悶被他這話一掃而光,他忍不住失笑,搖了搖頭。
放在口袋裏的手機,在李嘉圖走進宿舍門的那一刻響起來了。
他掏出來一看,是蘇潼的電話。
正在一旁看他打了什麽菜的周書淵瞄了他手機一眼,眼神古怪地走開了。李嘉圖握着手機,站在書桌前面。
宿舍裏的人都回來了,可沒有人說話。
沉默像是滿滿張大的泡沫表層,順着表面展開的張力,好像下一秒中就會破裂。
突然,張競予不耐煩地問,“李嘉圖,你怎麽不接電話啊?”
話音剛落,李嘉圖沒去看他,接起了電話走出宿舍門外。
門好像是他自己順手帶上的,也好像是被風關上的,砰的一聲。
“喂?”蘇潼帶着笑意的聲音從電話那端傳過來,“怎麽這麽久才接電話?”
李嘉圖的手放在門把上,仿佛下一秒就會有人從裏面把門拉開一樣。他舔了舔發幹的嘴唇,說,“剛才手機不在身邊。”
蘇潼也沒有打算追究這樣的小事。他的聲音很平和,聽得出來,他的神情也是溫和的,“這幾天沒能給你打電話。最近還好嗎?沒什麽事吧?”
他握緊了門把,說,“沒事。不是每天都發消息嗎?能有什麽事。”
“那就好。”蘇潼說完,自嘲地笑了一笑,說,“剛才我寫東西的時候,不知道怎麽的,心跳得特別快,七上八下的。還以為你出什麽事了。”
李嘉圖一聽愣住,腦袋裏出現了短時間的空白。他抿了抿嘴巴,苦笑道,“你真以為有心有靈犀這樣不科學的事?”
“我倒是希望有。這樣我大部分時間感覺都挺好的,就證明你也很好了。”蘇潼半開玩笑着說。
他的心倏爾收緊,可很快又催促自己放松下來。李嘉圖掩蓋着話筒,做了一個深呼吸,讓自己的身心都變得稍微輕松一些,才說,“嗯,我挺好的。”
Chapter 83
男生宿舍不一定每天晚上都會有卧談會,像是這一晚,就沒有。李嘉圖沒有想象氣氛是否與原本不同。
他躺在床上完了一會兒手機,進入班級群組看了看。有人問起貼吧裏發生的那件事是不是真的,後頭跟了一些猜測,也有沒來得及看的同學好奇打聽究竟是什麽事,但這樣的問題沒有人回答。
小班花給他發了私聊,小心翼翼地問,貼吧下午那個很火的帖子,說的是真的嗎?
消息是兩個小時前發的,但整個晚自習李嘉圖都沒有把手機拿出來看過。一個晚上,李嘉圖不但沒有離開座位,他甚至沒有擡過頭。這樣的生活狀态是他現在最熟悉的,當然也就沒有注意到班上的同學有多少人已經知道了下午的事。
再一次,他希望時間可以加快速度轉動。
他希望在蘇潼回來以前,一切都已經過去,甚至他已經離開了這片到處都是熟知他們的人群。
廖汨是班上所有男生眼裏最可愛漂亮的女孩子——至少在李嘉圖他們宿舍卧談會的評選中,她是公認的班花。但李嘉圖平時幾乎和她沒什麽交集,印象中,她并不是什麽喜歡談論八卦的女生。李嘉圖沒有想到,她會是唯一一個主動在網上問起的人。
李嘉圖不知道她睡了沒,稍微想了一會兒,回複問:哪件事?
她沒有睡,沒過多久就不再拐彎抹角,直接說:下午貼吧有人發了個帖子,現在被删掉了。上面說你和蘇潼老師現在在談戀愛,還有照片。是真的嗎?
也說不清究竟是為什麽,當看到她問,李嘉圖竟然沒有任何顧慮,反問:你覺得呢?是真的嗎?問題問完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跨年活動那一天,自己四處尋找蘇潼,後來在動漫咖啡店遇見廖汨。女生當時給了他一杯咖啡,女仆裝穿在她身上,說不出的可愛。
廖汨說:我不知道。我可以說一個如果嗎?
李嘉圖感到意外,說:可以,你說。
她說:如果是真的,不管你們是怎麽在一起的,我都希望,不管別人怎麽說,你們都可以堅持下來。
他一愣,問:你覺得這是正确的嗎?
廖汨過了一會兒才回答:我覺得,只要互相喜歡,就是正确的。
一個女生說出這樣的話,是李嘉圖預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他以為她會有更旺盛的好奇心,可她沒有。而她對待愛,直白而單純,美好又感性,執着天真得如同她這個年紀的很多女孩。
可惜并不是所有人都會像她這麽覺得,否則那個帖子也不會這麽火爆了。李嘉圖沒有辦法再回答她的話,關上了手機。
記得上一回在網上爆照的那兩個人,後來是受到了學校處分的。這回不知道為什麽,李嘉圖都已經走在路上被人矚目過好幾回了,班主任也沒有找上他。
游泳課在夏天結束以前要進行考試,高三的內容比起低年級嚴格許多。可對李嘉圖而言,游泳并不是什麽需要恐懼的科目。他完全沒有懸念地拿到了滿分,用幹毛巾擦着身體和頭發,往更衣室裏不知從哪裏飄來了一句,“身材那麽好,難怪老師會喜歡。”
李嘉圖下意識扭頭去尋找聲音傳來的方向,可沒有見到自己認識的人。他低頭擦着頭發,回到更衣室裏,看到自己的置物櫃被撬開了,頓時愣了一愣。
他拿出放在裏面的校服,打開一看,上面被人用簽字筆寫着碩大無比的“son of a bitch”,而且是藝術字體,要不是內容不堪,倒是稱得上是藝術品。
不單單如此,他的鞋和褲子都不見了。
水慢慢從他身上淌下來,穿堂而過的熱風把他的皮膚蒸幹。其他考試的同學陸陸續續都回來換衣服了,李嘉圖撓了撓發癢的眉毛,一時想不到要怎麽辦才好。可他很快反應過來一件更要緊的事——他的手機。
李嘉圖連忙把置物櫃裏剩下的東西都翻了出來,真的沒有看到自己的手機。
登時他吓出了一身冷汗,腦海中只剩下空白。
空白沒有很快放大,李嘉圖餘光見到馮子凝從外面耷拉着腦袋回來,立即想起自己和覃曉峰的手機都放在他的包裏,頓時松了一口氣。
“小凝,我手機是在你那裏吧?”李嘉圖問。
馮子凝的置物櫃就在他旁邊,沒精打采地點點頭,打開櫃子拿出包,把手機給他。
李嘉圖關心道,“怎麽了?沒考過?”
“不是,我游得太難看了。曉峰他們笑得都岔氣了。”馮子凝一臉懊惱,轉頭看他,奇怪道,“你怎麽沒走?不是早就考完了嗎?”
李嘉圖怔了怔,看看四下沒別的人,只好把自己被畫花的校服拿出來,讓他看之前不忘說,“別出聲。”
“我的……”馮子凝瞪圓了眼睛,差點大聲叫出來,注意到李嘉圖的目光,才放低了聲音,“天。”
他好氣又好笑,把衣服又放回置物櫃裏,無奈道,“我鞋和褲子都不見了,就這麽走回宿舍,怕又要上一回頭條。”
馮子凝眨眨眼,“你那六百多的新鞋?”
李嘉圖百般不情願地點頭。
“怎麽了?”覃曉峰回到更衣室,走過來好奇問。
馮子凝一見到他,先是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才說,“他櫃子被撬開,褲子和鞋不見了,襯衫還被畫花了。”
覃曉峰聽罷呆住,機械地扭過頭看向李嘉圖。
李嘉圖再次撓了撓眉毛,無話可說。
“要不你現在這邊等一等,我回去給你拿衣服吧。”覃曉峰說着伸出手,“衣櫃鑰匙。”
眼下除了這樣,李嘉圖想不到別的辦法。他把自己的鑰匙串遞給他,告訴他哪一把可以打開宿舍衣櫃的門。
以前李嘉圖也聽說過學校裏多少有一些欺霸行為,這種暗地裏出陰招的,算是手段輕。他也就只能安慰自己,好在看他不順眼的人,沒把他叫到學校天臺,一群人圍上來暴打一頓。
他從小沒有打過架,對這件事既沒有感官認識也沒有理性認識。
馮子凝換好了衣服,陪李嘉圖坐在更衣室的椅子上等着。
游泳課是幾個班的人一起上,因為考試,進進出出的人挺多。李嘉圖低着頭,卻注意到不少人在經過他們面前時,都會忍不住看一看他們。
也不知道是因為李嘉圖而看到了馮子凝,還是因為馮子凝而看到了李嘉圖。
馮子凝開口以前,李嘉圖看到兩個人不認識的人從面前經過。他們低頭看到二人,嘴角抿起一絲諱莫如深的笑容,以為自己沒被發現,悄聲說道,“兩個基佬。”
“自己沒本事,就另辟新徑瞧不起別人。”等人走遠了,馮子凝才嘟哝了一句。他也不管李嘉圖有沒有聽見,問,“蘇老師知道了嗎?你在學校被欺負。”
李嘉圖一愣,好笑道,“什麽叫‘被欺負’?這種程度我自己還能應付。”
他意外極了,“就是,他還不知道咯?”
李嘉圖聳肩,不置可否。
“還是告訴他好一些吧?”他試探着問。
李嘉圖搖頭,“告訴他也沒什麽用。他人在美國,能做什麽?只是讓他多一件事操心罷了。”
馮子凝不甚确定,又說了他常說的話,“話是這麽說沒錯啦……”
現在李嘉圖只在乎一件事,就是學校會不會注意到這件事。如果學校不聞不問,那麽他就沒什麽好怕的了。風頭總會過去的,就算一時半會兒過不去,時間卻是一定會過去的。
這兩天由于低年級的學生家長會,學校裏的外來車輛特別多,也有很多社會人士。為了讓學生們有一個良好的面貌,在此之前,學校已經通過廣播倡導學生們在家長會召開的這幾天穿着校服。可李嘉圖在學校只有一套春秋裝,現在也沒了。
覃曉峰給他找了一套夏裝,短袖襯衫和短褲。褲子買的時間距離現在有些長了,李嘉圖長高以後,穿上短褲會露出膝蓋。盡管同樣把膝蓋露出來的馮子凝在一旁說好看,但李嘉圖還是覺得不太自在。
他記得另一套春秋裝在蘇潼家裏,周末有機會,他要去取。新鞋不知道要怎麽向父母交代,恐怕還要當做秘密掩蓋起來。
距離那個帖子的發表時間,已經過了大半個星期。
李嘉圖本來就沒什麽朋友,平時在班上也很少說話。所以他沒有從同學們的遠近親疏上判斷他們對這件事的看法,不過離自己比較近的人,他是看出來了。
他的同桌張競予已經好幾天沒有和他說話,但張競予現在每天都在發奮學習,可以說是情有可原。坐在他旁邊的鄭濤在上回他把錢退回去以後,對他的态度就一直不冷不淡,有時甚至是刻意地遠離,這回也一樣。
是不是說,風頭真的會過去呢?
李嘉圖有時候甚至覺得,再繼續關注這件事,反而顯得是自己莫名其妙了。
像上回那樣置物櫃被撬開的事件,在周末來臨以前都沒有再發生。星期五放學以前,班上每一位同學都收到了一份學校校長的親筆信——當然是手寫以後,再複印出來的統一內容,誠邀同學們的家長來到學校參加高三學年的家長會。
看來這個周末是要回家的。
李嘉圖還想着要去蘇潼那裏拿校服的事。他拿出鑰匙串,找到蘇潼家的鑰匙,迎着光看了看上面的齒牙,忽然聽到了手機震動聲。
他拿出手機一看,差點失聲叫出來——
蘇潼:我回來啦,你周末過來嗎?
Chapter 84
蘇潼怎麽會這麽早就回來了?
時間既沒有到國慶假期,他給他留下的書,也沒有看完。最重要的,偏偏還是在這個節骨眼上。他為什麽不能晚幾天回來呢?
面對元氣滿滿的話語,李嘉圖坐在座位上,一直等到周圍的同學幾乎都走光了,也沒想好要怎麽回答蘇潼。
下個星期就要開家長會了,他必須把邀請函送回家裏。盡管打個電話回家,把開會的具體時間和地點告訴父母也可以,但李嘉圖始終還是更想回家——他有事情放心不下,覺得一定要見一見父母才安心。
可他也很想見蘇潼。
李嘉圖長長地籲了一口氣,回複道:下星期要開家長會,我想周末回一趟家。
這句話發出去以後,他回過神來,自己忽然覺得百般不可思議。他還以為,不管什麽時候,只要蘇潼想要見面,他都會放下一切不假思索地飛奔過去。原來不是。這樣的想法讓他一瞬間感到有些害怕,隐隐打了個寒顫,迅速将懷疑從心頭撇去,看了看沒有回複的消息,把手機放進口袋裏。
教學樓旁的公告欄上粘貼了新的告示,是關于新學年助學金的申報和評選問題。告示上的學生名字幾乎是不會變的,仿佛家裏情況不好的同學過了一年,情況也沒有好轉,該需要幫助的人,永遠都需要幫助。
李嘉圖在告示前稍作停留,果然看見了鄭濤的名字,想起他曾經在聽說自己沒錢時給自己救濟的那幾百元,不免唏噓一嘆。
還沒走到學校門口,口袋裏的手機就響了。李嘉圖掏出手機,看到蘇潼發過來的微信,說:那麽下次找機會見吧,我這幾天都在家休息。
他想了想,回複說:周日晚上怎麽樣?我把校服弄丢了,正想要來着。
蘇潼說:行,周日晚上我幫你把校服帶過去。
本來是很平常不過的事,可李嘉圖卻說,不用了,我周日下午早點回來,去你那裏。發完這句,他又說,想吃你做的飯了。
幾乎能夠想象得到,蘇潼看到這句話,嘴角是上揚的。李嘉圖已經想起了蘇潼微笑的樣子,溫柔又踏實。他回複說,好,那麽周日下午我在家裏等你。
并沒有很高興,他用了小聰明。李嘉圖坐在回家的公交車上,重複看了一遍自己每說一句都花了心思的話,抿了抿嘴唇。他把手機裏的□□打開,看了看新聞,在退出應用以前,突然發現自己的好友列表裏人數減少了。
因為他平時幾乎不和人用□□聊天,這些好友也是一開始對方申請以後随意點的同意,之後基本上也不會有對話,所以這會兒人數減少了,他還要稍微想一想那幾個把自己删除的人是誰。遺憾的是,他想不起來。
李嘉圖把剩下的好友名字都看了一遍,最後回想一次,也沒有想起來,便作罷了。既然是想不起來的人,應該也算不上什麽好友,只不過突然被人從好友名單裏移除了,還是多多少少有幾分鐘的介懷。
放學時間本來就晚,加上路上轉乘公交車,周末出城的路況擁堵,回到家時,各家各戶都已經是燈火通明。李嘉圖走到家樓下,已經聞到了樓上不知哪戶人家飄來的飯菜香。他經過一樓的窗臺邊,照舊聽見了鄰居家的阿姨在大聲教訓她家那個不成材的兒子,他還沒上樓,就又聽見了那個小孩兒理直氣壯的反駁聲。
回到家,飯菜都已經上桌了,李嘉圖一打開家門,便見到父親從廚房裏走出來,把手中剛出鍋的菜端桌上,說,“正好吃飯。”
“我回來了。”他沒有看到媽媽,進門時出于習慣說了這一句。
媽媽從客廳裏走出來,看到他,眉開眼笑,說,“吃飯了。”
李嘉圖回房間放下書包,出來洗了手,走到飯桌前落座,和平常一樣跟爸爸媽媽一起吃飯。
他還是不需要說什麽話,讓氣氛活絡起來的一直都是爸爸和媽媽,他們聊一些單位發生的事,還有近來鄰裏的糾紛。
家裏住的樓房是單位的宿舍樓,盡管建了十幾年,難免會有一些單位職工買了新房搬到外頭去,不過大部分仍然還是爸爸的同事。
一樓那戶永遠在鬥嘴的母子,他們家的男主人就是爸爸的下屬。
那家的女主人是個下崗工人,家裏基本上只靠男主人一份單薄的工資,他煙瘾很重,成天佝偻着背一點兒也不像個醫生,毫無精神。
煙錢占了收入的好一部分,故而家中生活過得拮據。還在上小學的小孩兒一天到晚想着要打工掙錢,暑假裏還去街上的雜貨鋪當起了童工。小男孩精明是精明,但學習成績一直不大好,為了這個他的媽媽沒少責備他。
吃飯時媽媽說起這個小朋友上星期發生的一件趣事,說是他和自己的同學打賭,能讓路上巡邏的民警車輛帶他回家。賭了五十元錢。後來那小朋友在民警車停下來的時候,裝成瘸腿的模樣,可憐巴巴地對警察叔叔說,自己的腿扭傷了,問能不能搭他們的車回家。
結果還真讓他上了車。不但不必自己走回家,還白賺了五十元錢。
想起那小孩兒說到自己光輝事跡時耀武揚威、得意洋洋的樣子,媽媽忍不住咯咯直笑,說,“真是夠精的!”
“他就是像他媽媽,什麽好處都想争一點兒。”李鈞卓笑說,“萬一像他爸爸就慘了。唉,那個樣子。”
在李嘉圖的印象中,鄰居家的弟弟過早地進入了叛逆期,現在爸爸媽媽的話通通聽不進去。爸爸在家裏沒有威信,他當然不屑于聽,至于媽媽這邊,也是成天還嘴争吵,分毫不讓。他問,“他什麽時候考初中?”
“就明年吧。”媽媽想了想,說,“不知道能上哪裏呢。聽他媽媽說,現在這個成績,民中和鎮中肯定上不了了,大概就是地段生,在旁邊讀吧。”
李嘉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是下周二開家長會?”李鈞卓忽然問道。
他微微一怔,點頭道,“嗯,周二上午十點開始。”
李鈞卓思忖着,“那我還得請個假了。”
看來他們還不知道學校裏發生的事。在家裏待的這兩天,李嘉圖沒有感覺到父母有什麽和平時不同的端倪。可以往的經歷時時刻刻在告誡他,就算如此,也不意味着他們什麽都不知道。
這個周末李嘉圖和往常一樣,很少主動說起什麽話題。他默默等着爸爸或媽媽提起某個話頭,每分每秒都在保持警惕,一旦他們問起什麽,就不假思索地否定。
可惜,等到最後,李嘉圖也沒有等到他們說些什麽。反而是他原本打算周日吃完午飯以後就離開家,卻被告知下午要去醫院做乙肝抗體的複查。
這麽一來,李嘉圖就找不到借口在快到晚飯時間的時候回學校了,想着和蘇潼約好要一起吃飯的事,他又沒有精力再編造什麽荒誕的借口,只好無奈地告訴蘇潼,下午沒辦法上他家裏去了。
蘇潼聽說他是要複查乙肝抗體,倒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