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二天早上,宋眠是被吵醒的。
宿舍裏四個人四部手機,每隔五分鐘輪流響一次,鈴聲花式各異。
叮鈴鈴的有,唱情歌的有,雞叫的有。
他自己的就是那咯咯咯雞叫的。
“操!”
宋眠被自己的鬧鈴吓得渾身一哆嗦,他無語地抹了把臉,煩躁地蹬幾下腿。
宋眠有些微的起床氣,和起得早晚無關,單純是醒來的那一刻大腦死機自動煩躁,心情也極差。
雞叫聲還在繼續,吵得人腦仁生疼,他眼睛虛睜,伸手在床頭胡亂摸索,按亮屏幕看時間,剛7:25。
微信裏,小七和爸媽都沒回他消息,只有班群瘋狂艾特他,鄭其然幾個催他趕緊,他關掉鬧鐘,摁住邊緣的音量鍵,關閉音量。
醉酒的後遺症在這時候就反應出來了,頭疼欲裂,渾身發軟,宋眠深吸一口氣,放下手機,無力地擡起手,手背搭在眼皮上,回味人生百态,生活艱辛。
直到江舟的聲音遠遠飄來:“宋眠,起床。”
“嗯。”
宋眠沙啞着嗓子應了,頓了會覺出不對。
嗯?江舟?
視覺被遮,聽覺就變得極為靈敏。鬧鐘關了,身邊環境就靜了下來,宋眠閉着眼,聽見耳邊傳來水聲,也有男生低聲細氣的交談聲。
宋眠靜靜聽着,幾秒後眼一睜,直直瞪着臉頂白花花的,沒有一丁點瑕疵的天花板。
醉酒?
表白?
操!!!
記憶如遇季高漲的浪潮一般撲打而來,宋眠五味雜陳,昨晚後來的坦然消失無蹤,後知後覺羞恥萬分,他雙手捂臉,自覺無顏面對江東父老,恨不能一頭撞牆死一死,但他又怕疼。
酒精是魔鬼啊酒精是魔鬼!
撒嬌,抓娃娃,求抱抱——
還有啊,白雪王子是個什麽丢人的東東?
他幾時這樣毫無防備的喝醉過,唉呀沒臉見人了!
宋眠自知自己酒量差,一般不輕易喝酒,昨晚大概也是有點難過才放縱了一盤,結果一罐就醉,在江舟面前丢了形象。
一想到昨晚那些撒嬌的片段,宋眠羞恥到爆,臉火燒般的熱,把自己捂進被子,心說就紮在這被子裏不出來了。
江舟洗漱完畢,進了屋把毛巾挂上,看床上凸起的那坨拱來拱去,拱得鐵架床吱嘎吱嘎響,他伸手拍了下床沿的欄杆,“你還有半小時準備時間。”
正扭着屁股感慨活着真難的宋眠:“……哦~”
宋眠平時上課十次遲到八次,習慣了,本來還不覺得有多急,他慢騰騰的換衣服,褲子剛穿到一半,另外兩名室友弄好,跟他倆打了個招呼,背着包先走了。
江舟這才仰頭,無聲催促他快點。
宋眠還處在羞恥萬分中,不太敢和江舟對視,他虛虛避開視線,套好褲子匆匆爬下床,鬼子進村般飛速洗漱,十分鐘不到就整理完畢,順道還抓了把頭發。
等他收拾好了,江舟遞給他一個黑色旅行包。宋眠疑惑着接了,“這是做什麽的?”
打開包一看,是些牙刷毛巾之類的生活用品。他把書包挎在肩頭,腳尖在地上胡亂劃圈,視線亂飄,就是不看江舟。
“出門用得到。”江舟看他紅着張臉,也不多問,拎起另一只旅行包轉身走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下樓,腳步聲踢踢踏踏,從水泥石階向外蔓延。
明禮樓出來下幾步臺階再走十幾米正對的就是足球場。清晨的空氣清新好聞,剛七點多,足球場已經有不少人了。
男男女女紮堆,人手一本甚至幾本書,有繞着跑道邊走邊讀的,跑道旁邊看臺上也坐了不少。
那些是高三學生,高三只放五天假,五號下午就回校上課了。高三教學樓在另一邊的綜合樓校區,離格物致知校區有些遠,因此即使沒放假,這邊也聽不到動靜。
一中高三分AB實驗班和普通班,競争壓力本來就大,教學質量教學環境上的差異,使他們更不能松懈。大概是綜合樓那邊的足球場已經淪陷了才選擇來這邊。
繞着場邊走,宋眠跟在江舟後頭,冷風一吹,情不自禁抖了幾抖,攏攏衛衣袖子聚熱。
入了秋,天氣降溫。滬海的天氣就像老媽的臉色,陰晴不定,變臉比翻書還快。上周還在空調雪糕熱成狗,這周就得蓋被溫水薄外套了。
足球場那邊傳來嗡嗡嗡的讀書聲,他聽到了幾句什麽主謂賓,定狀補,that從句吧啦吧啦,聽得渾身雞皮,一腦袋問號。
江舟走在他前面幾步,單手插兜背影單薄,他單肩挎着書包,下身寬松的黑色運動褲,上身同色薄款衛衣,襯得身材更加颀長,有種優雅的貴族範。
宋眠樂衷于觀察江舟腳步踩過的地方,然後自己跟着踩上去,踮腳多走幾步靠江舟更近,走了會,小幅度伸出手,隔着空氣捉摸江舟的背影,然後狡黠咬唇,手指隔空在江舟的後背寫上自己的名字。
雖然有點娘,但他很喜歡這種只有自己知曉的隐秘的暧昧。
“走快一點。”江舟側過身轉頭催他。
“哦。”
八點,六班學生準時在校門口石獅前集合,隔大老遠都能聽見這群憋瘋了的瘋子殺豬般的激動和咆哮。
馬路邊停了輛大巴和小卡,猜測是這次出行的交通工具,楚小楠正在一邊和司機交涉。
高二六班一共34名學生,平時坐在教室裏沒覺得人多,這會都站在外面,每個人身上背着或大或小的包,聚在一起聊天,叽叽喳喳就覺得三十多個人,好多。
看宋眠和江舟一起從學校裏出來,同學們面面相觑,眼睛在他倆身上轉來轉去,低聲讨論着什麽。
江舟對他們的讨論和視線視若無睹,冷着一張臉,面無表情地走到隊伍最末。
宋眠停在隊伍前頭,嫌吵,喊了聲安靜。他一喊,同學們立刻噤若寒蟬,跑的不敢跑,笑的不再笑,乖乖站着聽指揮,百叫百靈。
宋眠滿意點頭,讓他們站成兩排,和楊落落一人一排開始數人數。宋眠這排最後一個是江舟,他在對照名單,沒注意,直到手指點在江舟的胳膊上,指腹傳來棉料的柔軟觸感,他才擡起頭。
兩雙眼睛倏然對上,宋眠心中一顫,慌忙垂下手,手指互相揉捏,捏了會,就懵逼了,“完蛋,我忘記數到第幾個了……”
他媽的,愛情使人盲目,美色誤人智商。
江舟低頭看他,一臉你是智障嗎的表情。
宋眠頃刻閉麥,咬了下唇,大腦當機幾秒,尴尬到想鑽地洞,扯了個假笑重新從江舟這兒往上數回去。
他這邊數上去,楊落落也數完走回去,算上他和楊落落,人數只有33個。
“還有誰沒到?”只要不在江舟面前,宋眠就能維持淡定從容,他接過楊落落遞來的學生名單,問。
“好像是彭陽,彭陽還沒來呢。”
後排一個男生舉了下手。
“彭陽?”宋眠想了會,想起那個總帶鴨掌去班上分食的小疙瘩。
“他怎麽沒來,有誰知道嗎?”
同學們紛紛搖頭。
“打個電話問問?”徐潇說。
“沒他電話啊,”楊落落說,“平時大家都是微信聯系,我在微信找他了,沒回。”
“有和他關系好的沒?”宋眠問後排的男生,“打電話問一下?”
“打過了,沒人接。”鄭其然說。
啧,這就麻煩了,宋眠看了眼名單上彭陽的名字,皺了下眉,過去找楚小楠。
楚小楠在跟司機确認行駛路線,聽他說的,回他:“沒事,他給我打過電話,說是家裏有事兒來不了。”
之前晚自習大家battle友誼會去哪的時候彭陽還很積極,這幾天在群裏也特別活躍,家裏有事來不了,應該是突發情況,宋眠有點可惜,同學們也可惜。
畢竟這是六班第一次班級活動,缺了個人頭總歸不完滿,加上彭陽平時總給大家帶吃的,人又陽光開朗,大家都挺喜歡他的。
因為是班級活動,楚小楠在那天晚自習上就說過了,這次活動內容全權放權給同學們,讓他們自主決定吃喝玩樂,她只負責帶隊。
一同帶隊的還有六班的體育老師,叫許成林,是個剛大學畢業兩年多的年輕老師,高高壯壯的很受女同學歡迎。
楚小楠今天難得穿了條淡色碎花長裙,頭發也放了下來,一半搭在肩前,氣質一下子親近許多,她從随身背的小包裏掏出手機,讓學生們再選一次,“公費五千,想怎麽用你們自行安排,我把錢分發給宋眠和楊落落,男女生各派幾個代表去采購也行,小卡負責接送,想吃農家樂也行,我提前給老板說一聲。”
楚清辭說:“就采購吧,買些燒烤架啊原材料啊什麽的自己弄,好玩兒又有意思,你們覺得呢?”
“那就自行采購吧,”鄭其然積極響應,“男生女生願意義務勞動參加采購的站出來哈。”
“人不要太多,女生去幾個班幹就行了,盡量一起行動,”宋眠收了楚小楠發來的三千塊錢,想了想說:“男生去一半,買的東西多了需要苦力,剩下的和女生們坐車農家樂,到地了幫忙提下包什麽的。”
說完他照着名單點人,點了三個女生,五個男生,然後他停了一下,擡起頭歪了歪身體,掠了一眼江舟,最後他落名:“江舟。”
其他躍躍欲試的男同學和女同學聽到他叫江舟,多少都有些詫異。
江舟是誰?摸底考成績一騎絕塵的超級學神,是可遠觀而不可亵玩的高嶺之花。印象裏江舟極少參與班級活動,沒開口拒絕這次出游就足夠讓人意外了,然而更意外的是——
學神竟然沒拒絕,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而點了下頭,挎着書包出列了。
哇哦——
班上頓時一陣唏噓,當然,只是在心裏偷偷的。
“出去注意安全,過馬路走斑馬線,等綠燈,每隔一小時我會給你打個電話。”楚小楠囑咐宋眠。
宋眠簡直無奈了,他們又不是小學生。
“要買什麽去恒大,那裏吃的喝的差不多都有,別跑太遠。”許成林說,想了下又說:“不然我跟你們一起去吧。”
“唉,不用不用,”林平平正在整理書包帶,就站在許成林旁邊,聞言擺擺手,“我們保證不走遠行了吧。”
“許老師你可走不得,去農家樂的女生占多數,萬一遇到點什麽事兒,是吧?”張盡也說。
三好學生學生時期也總歸是叛逆的,這種學生們自己能做主游樂的場合,一般都是不希望老師參與的。
這幾天班級私密群裏都在讨論采購的事,大家早就達成了共識,連需要買的東西都早商量好了。
最終采購組還是自己乘小卡去了恒大。女生三個,楊落落,徐潇和田心。男生七個,宋眠他們五個,還有張盡和一個目測身高和江舟差不多,一八五往上的高個子,名叫譚俊,據說是校籃球隊的。
小卡不大,內部很是擁擠,好在座位足夠,不存在有人重人的情況。
宋眠和江舟坐一排,江舟靠窗,正閉目養神。宋眠坐過道邊,他打開微信,在班級群裏之前楚小楠發的學生信息裏找到彭陽,确認了地址,用地圖查附近路線,說:“彭陽家就在恒大附近,我想去他家看看,你們覺得呢?”
“我覺得可以!”徐潇點頭,“實話說,我一直就覺得少一個人差了點什麽。”
“恒大對面的鴨大王熟食店,”楚清辭看着手機,“也就過了斑馬線而已。”
大家一致同意去鴨大王找彭陽。
宋眠滿意了,他半站着,聽幾個同學說鴨大王的地址,突然,小卡吱嘎一聲來了個急轉彎,幅度太大,宋眠沒站穩,腳一軟,直直坐在了江舟的大腿上。
!!!
宋眠吓得差點靈魂出竅,眼睛瞪得像銅鈴。
他整個上半身都伏在江舟身上,肩膀貼着江舟的胸膛,兩只手攬着江舟的脖子,應該是剛才突然摔了,下意識的舉動,屁股坐江舟手上了,那雙骨骼分明的大手,把他屁股硌得生疼。
宋眠抿着嘴,不敢擡頭,目光所及之處,是江舟形狀姣好,卻冷硬的下巴。
“坐夠了?”
江舟嘴唇動了動,他一只手的手肘還抵在窗戶上,另一只手被宋眠壓在屁股下面。
“額,不好意思啊。”宋眠臉一紅,屁股很不要臉的蹭了蹭才挪着起身坐回座位。
飛快瞟了眼江舟,看人神色如常,不像生氣的樣子,松了口氣,又瞟到江舟的手背紅了一片,他澀然,直接伸手抓過江舟的手,指腹在那片紅色揉了又揉。
男孩子手指滾燙,手掌略微有點汗濕,互相摩擦間,熱度往複回流,江舟掙紮了下,沒掙開,宋眠更加用力抓緊,江舟又掙了會,後來放棄了,任他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