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江舟的兩位室友在宋眠問完話後連忙熄了枕邊的臺燈,鑽進被窩不吭聲,埋頭裝死。
他倆自宋眠來了宿舍就變得小心翼翼,喘氣靠嘴,無聲的。說話靠嘴型,空氣傳音。
生怕招惹到這位一中校霸精編故事集空降的第一打手。
宋眠內心唾棄這倆廢,怕他怕得這樣明顯,他又不吃人。但又慶幸這倆廢,怕他怕到這種程度,他豈不是能名正言順爬江舟的床?
啧啧。
宿舍面積不小,整塊區域只有江舟書桌上亮的那盞白熾小臺燈,亮度不大,房間大半處在黑暗中。
江舟摸着黑套新枕頭,聽到問話分給宋眠一個眼神,聽他話音顫抖,四個字拐出了山路十八彎的架勢,見他抖抖嗖嗖的,皺了下眉,沒回他話,問道:“你抖什麽?”
宋眠冷傻了,搓着胳膊摩擦起熱,抖着音說:“冷啊,你們宿舍怎麽回事啊,洗個澡洗着洗着水突然就冷了,還是錐心刺骨那種冰水,兜頭一澆,凍死我了。”
江舟喉間抑制住一聲笑,套好枕頭,瞥見宋眠頭發還濕着,發梢不停滴着水,怪不得抖成這樣。
身體往右手邊側過去,在床尾的收納盒裏翻出一條新毛巾遞給宋眠,“拿去把頭發擦擦,免得感冒。”
過了幾秒又解釋:“一般熄了燈就沒有熱水,十二點準時熄燈。”
宋眠哦了聲,樂得眉毛飛舞,腳上趿拉着一雙新的人字拖去了陽臺。
秋天的夜晚,氣溫驟降,已經是十二點,十五過去了。都說十五的月亮十六圓,宋眠看了眼夜空,星星稀少,月亮倒還挺圓的。
他搓着頭發思考,腦中百轉千回,設想了無數個賣慘劇本勾出江舟的同情心以便爬床。
江舟不知道陽臺那只心裏的彎彎繞,他捂着嘴輕輕打了個噴嚏,揉了下麻癢的鼻子,淡色的嘴唇緊緊抿着,因為幹燥伸舌舔了舔。
鋪平床單被子,将枕頭規整地按在床頭,确定床鋪弄好後江舟輕手輕腳地爬下床。
書桌該是被宋眠豁豁過了,原本幹淨整潔的桌面此時亂成垃圾堆。江舟無奈地捏了捏眉心,思索半天也沒找到合适的話表達此時混亂的心情。
即使很累,潔癖也不願将就。
将桌上擺放淩亂的資料書理整齊,想到明天一天一夜的戶外活動,頓了會,去衣櫃裏收拾出兩套一次性洗漱用品,疊了兩條新毛巾,在書桌腳的行李箱中取出一只不大不小的黑色旅行包,将收拾出來的東西一樣一樣擺進去。
江舟自小獨立,很早就學會了怎樣照顧自己。
估摸着時間差不多了,江舟停下收拾的動作,手指摸索到臺燈底座,調高臺燈亮度,拿起來照着陽臺那邊,輕聲喊人:“宋眠,進來。”
宋眠頭發早幹了,男孩子是清爽的短發,發梢細碎,即便不用毛巾擦,也會很快風幹。這會正倚着玻璃推拉門發呆呢。聽江舟叫他,應了聲往裏走。
等宋眠進來了,嘴巴還沒張,江舟便顧自出手,取下他肩上搭的剛用過的濕毛巾,默不作聲地疊成方塊擱在桌邊,又說:“你就睡我的床,被子只有一床,條件差擠一擠。”
“啊。”宋眠吶吶應聲,心中竊喜。喜過後又犯賤的覺得瞎編亂造的十八部劇本沒派上用場太可惜,他問:“我們兩個睡一起嗎?”
江舟把臺燈的亮度調低了一檔,立在桌邊,聞言回頭賞他一眼,“你要是不願意,也可以打地鋪。”
宋眠嘿嘿一笑,沒說話,故意多走兩步湊近他,拖鞋踢踏的腳步聲一秒而逝,在他身後站定。
宋眠垂下頭,腦袋抵在江舟的後背,鼻子輕嗅,閉上眼頗有些享受的聞了再聞。
兩人用的是同樣洗發露,沐浴露,那陣不濃不淡的清冽香味卻是江舟所獨有的,任何人都複刻不了味道。
江舟沒在意他的舉動,他現在對于宋眠時常突如其來的身體接觸已經免疫了,也沒趕他走,拉好書包拉鏈放在桌角。
等東西整理妥當,宋眠還沒有離開的意思,江舟擡手拍開身後越頂越重的腦袋,說:“你先上去睡覺,我洗兩件衣服。”
說完想到宋眠剛洗了冷水澡,胳膊一擡,在床邊摸出一件長袖衛衣,讓宋眠換上。
宋眠換上衣服,膩夠了,乖乖聽話爬上床。在床上翻滾一圈,将臉埋進床頭柔軟的枕頭裏狠狠一嗅。
聞到一股洗衣液兼新買的衣服特有的那種夾生的氣味,再捧起被子聞,嗅嗅床單,都是這個味道。
啧,宋眠不樂意了。他匍匐爬到床邊,俯下小半個上半身問江舟:“唉,江舟,你換了新被子?”
江舟嗯了聲。
“你嫌棄我?”宋眠鑽牛角尖。
“沒有。”
宋眠咄咄逼人:“那你好好的為什麽換床單?是不是打算明兒我一走,你就把這床單給扔了?”
江舟取出洗衣服用的小盆,将新換下的衣服扔進去,抽空應:“我沒有。”
“那你換被子幹嘛?”
江舟無奈,放下盆子,仰頭看他。
臺燈的光被書桌和江舟擋住,這會兩人就算是面對面對視,也只能依稀看清對方的臉部輪廓。
黑暗裏,江舟擡起右手,指尖在宋眠鼻子上點了點,泛着涼意的手指遇上更涼的鼻尖,兩人均是一怔。
按理,江舟做這個動作不是第一次,兩人應該早就習慣。可情況是,宋眠一小時前才對江舟表過白,說了喜歡。
如果說睡在一起是迫不得已的下下策,那這番下意識的舉動在窗戶紙已經捅破的狀态下,就頗具欲拒還迎,欲擒故縱的意味。
意識到這個舉動有些暧昧,江舟咳了聲,裝作若無其事的收回手,解釋道:“不是嫌棄你,之前的床單我睡了一周,不幹淨。”
宋眠眼睛眨了眨,點點頭,等江舟拿着盆去了陽臺,他才陡然回神。
臉蹭的發紅發燙,一直燙到耳朵尖,撐在床邊的兩條手臂軟了軟,身體從跪趴改成趴,側臉貼着床單,吶吶的說不出話。
同江舟相處這麽久,宋眠多少清楚江舟這人的脾性——冷淡卻禮貌。
對江舟來說,今晚的宋眠是客人。他不會讓客人睡自己睡過的床鋪。這是教養問題。
宋眠裹緊被子,轉了一圈貼上牆壁。入了秋,夜裏不如夏天燥熱,宿舍沒開空調。另外兩位室友不知是真睡着了還是裝睡,半點聲音都沒有。江舟關緊玻璃門,陽臺那邊傳來的水聲很小,有點悶悶的。
宋眠盯着灰蒙蒙的天花板發呆。
他現在其實腦子還是有點暈的。雖說酒醒了,卻也不是一點不難受。
但他更多的還是松了口氣,這種壓在心中的大山終于扔掉的輕松感。
表白得不突兀,他自認為。
趁着喝醉酒表個白,這種傻逼事兒相信絕對不止他一人幹過。猜到江舟會拒絕,但也确實沒猜到江舟會答應他的追求言論,其間雖然有自己死纏爛打的成分在,也算給他希望了。
他很滿足。
正想着,床頭的手機倏地震動兩下,宋眠把自己裹得像條蠶蛹,艱難的拱出一條胳膊出來,拿過手機解鎖,屏幕亮起來,微信自動彈出,是舒顏和宋立連給他發了消息:
[女神:兜兜中秋快樂/愛心]
後面還跟了張小兔子手捧愛心的表情包。
宋立連就簡單多了,入目便是熟悉的轉賬,後面跟了句中秋快樂。
宋眠看了眼時間,中秋都過去快一小時了。他先收了錢,五千二,抿抿唇,指尖一點,回複:
[酣睡:謝謝爸爸,中秋快樂。]
給舒顏回了條一樣的,把爸爸改成了媽媽。
宋眠等了會,對面均沒再回複,他也不失落,把另一只手也拱出來,将手機抵在下巴,眼珠轉來轉去。
說追人的時候底氣十足,可說到底,宋眠自己是屬于那種從小被表白到大,對表白早就麻木的類型,心如磐石意比金堅,從未主動追過人,真要具體實行起來,他半點沒頭緒。
這個把月來,宋眠養成了一個習慣,每當感到迷惑的時候,第一想到的便是他的狗頭軍師。已經快一點了,不知小七睡了沒。
江舟晾完衣服回來,就見他擱在書包邊的手機閃爍不斷,嗡嗡連響。
他擦幹手,過去解了鎖,看到是誰發來的消息,頓時額角一抽哭笑不得。
[十萬個為什麽:七仔睡沒?睡了也沒事,明早上回我也行。]
[十萬個為什麽:跟你說個好消息,我朋友對他喜歡的男生表白啦!對方還答應讓我朋友追他了!來來來,和我一起祝賀他們百年好合啊!]
江舟:“……”他仰頭看了眼床上,只見宋眠把自己裹成蠶蛹,呈跪趴狀,臉被熒光屏幕照亮,邊打字邊捂嘴偷笑,不等他反應,手機又連震幾下。
[十萬個為什麽:順便,我朋友說,他今晚和他喜歡的人睡一張床唉!這是重點,重點!!!]
[十萬個為什麽:你說我朋友等會有沒有必要趁對方睡着了偷偷占點便宜什麽的?]
[十萬個為什麽:我覺得可以,偷偷親個嘴啊,把人抱着睡啊,等天亮了,就說是晚上睡着了沒意識抱的,把責任推給睡相太差!你覺得如何?聰明絕頂有沒有!]
江舟:“……”
并不覺得聰明絕頂,甚至想打人。
他沒回複,長摁手機邊上的按鈕把關了機。
床下傳來窸窸窣窣聲響,宋眠吓一跳,趕緊把手機關機,看江舟爬着欄杆上來了,把裹在身上的被子扯出一半,欲蓋彌彰地問:“剛我聽下面有手機在響,響好幾聲,是你的手機?”
江舟顧自爬上床,由于身高太高站不直,他一直弓着背,勉強上了床,掀開被子蓋住修長的腿,而後眸色深沉地盯着宋眠看了許久,說:“嗯。”
宋眠愣了愣,挪挪屁股往裏躺,給他騰出更多的空間,看江舟表情不像高興的樣子,以為是發消息那人惹他了。
宋眠尴尬的抓了把頭發,琢磨半天也不知道說點什麽,只好:“嗨,哪個傻逼大半夜還發信息擾人清靜,找削呢吧。”
江舟躺下的動作停了下,看他一眼,咳了聲掩飾笑意,無可無不可的嗯了聲。
宋眠摸不準他那聲嗯是什麽意思。江舟這人太冷淡,整天面癱着臉極少參與班上男生的打鬧說笑,十七八歲男生該有的飛揚跋扈他半點沒有,笑都很少。
宋眠想不通,讪讪地跟着躺下。
很快他就分不出心思想這事了。
床是學生宿舍标準規格,寬度一米二。兩個身高超一米八的男生擠在一起,略有些擠。
蓋着同一床被子,胳膊緊挨胳膊,旁邊人的一舉一動,一呼一吸,都能通過肢體接觸感覺到。江舟躺下後就沒再出過聲,若非緊貼着的胳膊上不斷傳來屬于江舟的溫熱,宋眠都要懷疑他旁邊根本沒人了。
睡在一起,宋眠被江舟身上的清冽味籠罩,他心跳如雷,呼吸也愈發急促起來。
他有些着急,然而越是怕什麽就越是來什麽,剛憋不到三秒,他就喘不過氣來,張大嘴悄悄吸氣。
過了會,身邊傳來輕微的呼吸聲,宋眠微微側頭,能看見江舟的側臉輪廓,鼻梁尤其高挺,弧度完美,很漂亮。
江舟睡着了。
宋眠竊喜,不過他并不敢對江舟做什麽,他慫。典型的紙上談兵派。他就這樣側着臉,看着江舟的睡顏。雖然沒有光,看到的只是一團黑影,也願意。
宋眠以為自己會睡不着,他時刻擔心着他的下半身,萬一禁不住誘惑丢了人,那真是沒救了。
為了不丢人,他選擇背誦課文。
果然學習是學渣的克星,效果好到飛起,他很快睡着,呼吸均勻,腦子裏不斷循環着一句: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
長太息以掩涕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