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江舟抱着人,穿過花草密布的鵝卵石小道,轉個角上了兩步臺階。
這時懷裏的人突然動了動,感受到摟在他頸後的手用了點力,江舟沉默地走完臺階步上平地,側過身擋住燈柱投下來的燈光。
宋眠睡了十來分鐘,迷糊着醒了,揉了下眼睛,誇張的打了個呵欠,茫茫然不知身處何地。
江舟颠了颠胳膊把人颠得往上聳,涼涼道:“醒了?”
“啊!”宋眠吓一跳,趕緊抱住江舟的脖子,身體穩住了,垂下腦袋,看到一團黑影,他疑惑地眨眨眼,“你是誰啊?”
江舟啧了聲,半仰起頭,借着從肩頭漏出來的光線,看宋眠眼神恢複清明,大概能适應強光後,他轉過身,将兩人共同置于路燈下,籠罩在光芒之中。
把人放下,他問:“認出我了嗎?”
宋眠右手還摟在江舟脖子上,聞言微微仰頭,仔細看了半晌,心一顫,“江,江舟!”
江舟愣了一瞬,差點就要以為他酒醒了,如果某位自稱小王子的醉鬼沒有把頭紮進他胸口亂拱的話。
江舟拎起宋眠的後脖領往後拽,看得出氣得不輕,牙根都快咬碎了,從牙龈縫裏憋出一句:“你是豬嗎?”
衣領拉得往上提,就要遮到下巴,宋眠被扯得不舒服,腦袋左右搖擺想要掙脫束縛,嘴裏叨叨着,“我不是豬,我是白雪王子!”
江舟氣笑了,不知這醉鬼從哪胡謅的什麽白雪小王子,并且深深認同這個身份。他努力壓制上揚的嘴角,松開手,“走了。”
“不走。”宋眠把左手也勾上江舟的脖子,兩只手在他頸後交握抱緊,再次把頭埋入江舟頸窩,幅度不大的轉了轉臉。
“喜歡你。”
江舟手都擡起來了,要将這作怪小王子推開,就聽到耳邊低低的傳來這麽一句話。輕飄飄的,軟得輕輕一戳就要破掉,卻真實存在。
或許是喝了酒的緣故,宋眠貼在他頸間那部分皮膚的溫度高得灼人。
淡淡的酒香混在灼熱的呼吸中,拍在江舟冰冷的皮膚上,一股突如其來的邪火從腳底沖到發頂。
江舟沒來由的心尖一動,仿佛那原本無波無瀾的一點安然之地也被這滾燙的溫度燒傷一般。
宋眠就像在啃食的豬崽,在他脖頸處又是頂又是拱,哼哧哧急得不得了。
位于足球場旁邊的這條翻新的水泥路此時非常的安靜,只臺階下花壇中偶有幾聲秋夜蟬鳴。
江舟擡起的兩只胳膊在空中停留許久,腦中繃了一整晚的冷靜神經倏然崩斷,他把手放下了。
”我喜歡你,江舟”
宋眠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大了點,可能是沒被拒絕膽子大了點。說完側臉貼在他的鎖骨處,那裏原本冷冰冰的皮膚漸漸起了溫度。
“你喜歡我嗎?”他問。
宋眠的腦子亂成漿糊,說了什麽做了什麽根本不受控制,也許他自己都意識不到自己究竟在做什麽,江舟想。
江舟心緒有些煩亂,不想考慮這件事,沒回他話,只把他從自己身上撕下來,又把綁在背後的兩只玩偶解下拿給宋眠,避重就輕:“有點冷了,先回宿舍。”
“我知道你現在還不喜歡我。”宋眠一手塞了只玩偶,澀然半秒,接着好好站穩,乖乖跟着他走,嘴巴卻沒停,“你給我個機會,讓我追你吧?我保證好好追。”
江舟停下步子,偏過頭和他視線對上,認真道:“這種話不要輕易說出口,更不能對誰都說,宋眠,你喝醉了。”
話音一落,兩對相對無言半晌。
偌大的校園隔絕了城市的喧嚣,長道孤寂,樹間滑過幾縷秋風,涼意侵襲着夜色。
醉了也沒福利。
良久,宋眠吹了聲口哨,不打算再裝了,揭開迷茫的表皮,恢複那副不可一世的樣子,挑眉:“這話真沒亂說,我酒早就醒了。”
宋眠醒酒的速度和他醉酒的速度成正比。
都是流星劃過夜空,一閃而過型的。
江舟頓了頓,不追究宋眠是幾時清醒的。他眼神微眯,想要看出對方眼中有無可暴露的退縮。
沒有。
眼前這個人,一點沒有醉酒後出了醜的窘迫,在醉酒前後判若兩人間極其自然的恢複自我,更沒有向他人說出心顫話語的害羞與不安。
他很坦蕩。
宋眠也不躲,光明正大到可以說是怡然自得的接受江舟審究的視線。
他雖然幕後慫兮兮,送個手機都要糾結半天,可真舞到正主面前了,那就是豁出去了。結果不會因為你自己的情緒發生改變,還不如豁達一點。
可惜他糾結半天的手機還沒送出去就被老黃沉水滅屍了。兩部手機他當時去政教處就拿回了一部。
老黃專門為這事在政教處等他,狠狠訓斥他三十分鐘,差點逼他再寫兩千字檢讨,好在是虛驚一場。
楚小楠為次還專門找他讨論了整整一節課的關于鋪張浪費與理性消費的概念解析,宋眠聽得頭疼。
“我追你吧?好不好?”宋眠上前一步,将左手的麥兜塞給江舟,然後如平時有求于他一樣,細瘦的指尖拉住他的T恤下擺,搖了搖,”好嗎?”
語氣軟,眼神卻堅定,帶着倔強。
宋眠的自信和坦蕩是他性格的重要構成部分,江舟低頭看着自己被緊緊拽着的衣角,相信他是真的清醒了。
但對方的問話他給不出答案。
誠然,宋眠于他或許較為特殊,他外表優越,性格自信飛揚,有着少年人獨有的青澀的霸氣。可兩人都太小,時機也太早了。
剛上高二,他并沒有做好與另一個人分享時間,分享空間的準備。
宋眠看出他的猶豫,卻沒有就這樣把這事混過去的意思。
“你不要覺得為難,喜歡你,追你,是我自己願意的,你就給我個機會,別一味的拒絕,好不好?”
他的臉在燈光下尤為清晰,臉部輪廓細小的絨毛清晰可見,他的眼睛很有神,有抹不放棄的光。
江舟看了他一眼,無法,把玩偶扔還給他,扔下一句随你就走了。
沒被拒絕,宋眠一喜,激動地跺了跺腳,恨不能一蹦三尺高。實在是太高興了,欣喜之情無處釋放,他幼稚地舉着兩只玩偶叫了聲耶,笑得見牙不見眼。
看這堪比慶祝的架勢,仿佛人已經是他的了。
腳步聲混在夜色秋風中,他快跑幾步跟上了江舟的步伐。
江舟的宿舍在三樓最左間。
因為明天早上八點就要去校門口集合的緣故,本來放假回家的兩名室友都回來了,正顧自收拾着明天去玩需要用到的東西。
快十一點半了,江舟才回來,還帶來了宋眠。兩名室友在看到班長的那一瞬間都驚了,停下手裏的動作,說話都有些卡殼,”班,班長好。”
兩人不知道宋眠突然來宿舍幹嘛,瞥到校霸手裏抓着兩只不符脾性的玩偶豬想笑都憋着不敢。校霸之所以為校霸,校霸本人不一定有多暴力,但只要被冠上了這個頭銜,那此人的名字就充滿了使人無端生怖魔力。
無論宋眠在班上混得多麽低調,可傳言的影響力仍然根深蒂固。這兩位平時在班上只負責輸出班級平均分的三好學生,對他是恐懼多過親近的。
宋眠随意揮了揮手算是打了招呼,跟着江舟去了他的床位。
宋眠雖然沒住過校,但因為是班長,在學校的安排下也查過幾次寝,所以對宿舍還算熟悉,不至于到抓瞎,看什麽都稀奇的地步。
他把關注點放在江舟的床位上。
先是看床,江舟的床上三件套是清一色純灰,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标準的豆腐塊狀。
再是書桌,這宋眠看着就腦袋疼了。
整沓整沓的複習資料,書籍,習題冊,沖刺教案,試卷……
宋眠覺得自己再多看一眼都能再醉一回,急忙把兩只麥兜放上去遮住。
江舟從進來後就沒再管他。顧自在衣櫃裏收拾出一套睡衣,趁還有半個小時洗了個快澡。晚上一整晚都在折騰,身上黏糊糊的到底不舒服。
兩位室友自宋眠進來後就沒再出過聲,收拾行李的動作也變得很慢,而且還極為小心的克制着不發出聲音,祈禱着宋眠不要注意到他們這邊才好。
然而祈禱沒用,江舟進了洗手間後,宋眠百無聊賴,大爺似的坐在江舟的椅子上,翹起二郎腿,悠哉悠哉:“你倆偷偷摸摸幹嘛呢?”
兩位室友同時一愣,心虛得不敢看他。過了會,其中一個小聲說:“收拾明天去玩的東西。”
宋眠點點頭表示知道了,良心發現不再吓唬好學生,自己掏出手機玩游戲。
他不說話另外兩人更不敢說話,一時間,整間宿舍安靜如雞。
宋眠剛無聊不到兩分鐘,就載了。游戲也沒玩進去。
一塊木質門板隔絕不開衛生間裏淅淅瀝瀝的水聲。滴答滴答,這種聲音并不陌生,而此刻,卻讓校霸情不自禁紅了臉。
江舟現在應該沒穿衣服吧。江舟皮膚那麽白,身材那麽好,說不定還有腹肌……
江舟肯定洗頭了,江舟的頭發不算長,平時一層薄劉海搭在額前,清爽漂亮,江舟濕發肯定也很漂亮……
嚯,感覺自己像個變态。
目不能視,宋眠光靠腦補就差點腦補石*。
好在自制力給力,沒石*,也沒流鼻血。
等江舟洗完澡出來,他趕緊裝模作樣的看手機打游戲,只用眼睛悄咪咪的瞄。
江舟換了身幹淨的睡衣,微微偏頭用搓着濕了的頭發。看宋眠跟個木頭人似的在那兒坐着,他忍不住問:“要洗澡嗎?”
“要啊!”宋眠把手機扔到一邊,撐着下巴盯着江舟側着身子露出的一小截白皙腰身看,“可我沒換洗衣服怎麽辦?”
江舟聞言擦頭發的手一頓,眉心飛快一蹙,兩秒後手上再次動作起來,比之前速度慢了許多。
又過了會,他才嘆口氣,放下毛巾,拉開衣櫃,翻找了下,然後扔給宋眠一套和床上三件套顏色差不多的套裝睡衣。
“暫時穿這個吧。”江舟說。
“OK!”宋眠翹起嘴角,鼻尖湊近衣服嗅了嗅。
“放心,這件新買的,我沒穿過。”
江舟繼續拿毛巾擦頭發,看宋眠的動作,以為他嫌棄,解釋道。
“哦。”
啧,居然沒穿過,沒意思。
最終江舟提供了這位不速之客一次性牙刷,一次性毛巾等生活用品。
兩名室友目瞪口呆的看着兩位班上大佬看似冷淡,細想又不那麽冷淡的怪異對話,總覺得哪裏奇怪,卻又說不出是哪裏。
宋眠捧着一堆江舟的東西進了衛生間。
江舟進來跟他簡單說明怎麽用熱水卡,怎麽轉動手柄出水,又指了他哪瓶是自己的沐浴露洗發露,然後才出去。
宋眠脫完衣服打開水,擠了點江舟的洗發露聞了聞,抹在頭上搓頭發。
唉——
他正洗到收尾階段,廁所燈突然就熄了,淋浴器也出不來熱水,短短十秒鐘,從溫泉掉落冰海,宋眠切身體會到了什麽是透清涼,心飛揚。
“操……”
他罵罵咧咧地穿好衣服出去,冷得瑟瑟發抖,才發現宿舍燈也關了,好在江舟在書桌邊給他留了一盞臺燈。
明天要去玩,宿舍裏幾個人都沒挑燈夜讀,江舟上了床,在整理床鋪。
“我睡哪兒?”宋眠走到江舟床邊,抖着問。
宿舍是四人間,還有一張空床位,但是上面床單被套都沒有,沒法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