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見過酒量差的,江舟自己還好,輕易不會醉,也聽過一杯倒的,宋眠倒是強點,一罐倒。
宋眠傻了吧唧的一直拍手,等拍夠了,捂着嘴打了個小小的酒嗝。江舟以自己都驚訝的耐心,任勞任怨的撿起地上被砸癟的易拉罐扔了。
商場入口處頗為熱鬧,路人來往進出,感應玻璃門開開合合,樓內暗淡的光線切割成滾動的條狀,投在兩人身上,映出兩條黑色長影。
“認識我是誰麽。”江舟擦着被罐子裏流出的酒液弄髒的手,面無表情的問。
“認識!”宋眠小學生搶答似的高高的舉起手,大聲喊:“你是漂亮哥哥!”
江舟眉心一蹙,對于漂亮這個詞呈保留态度。想了會,他又要問:“那你知道你是誰麽?”
“知道!”小學生再次欣喜的舉手,比剛才喊得還大聲:“我是兜兜!”
江舟:“……”
太丢人了,四處看了看,确定沒人注意他倆這邊,松了口氣,靜下來又有些想笑。
他微微低頭,和宋眠靠得更近,鼻尖輕嗅,聞出些許淡淡的酒味,舉起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問他:“這是幾?”
宋眠滴溜溜的眼珠跟着他的手指轉動,暈暈乎乎地甩甩頭,右手拉住江舟的手,從手腕慢慢到拳頭再往上抓住那根細長漂亮的指節。
江舟在等待他回答,故而沒動。
宋眠的臉隐在明暗交雜的光線中,眼睛睜得大大的,忽閃忽閃,像看寶貝一樣盯着那根手指,下一秒就張大嘴,啊了聲把手指往嘴裏送。
做出這番舉動,能确定真的醉了。江舟啧了一聲,在被咬到前曲起手指,拳頭一翻,指尖輕輕擦過宋眠柔軟滾燙的下唇,掙了出來。
手裏抓的東西沒了,宋眠不叫不鬧,愣了會改為咬自己的手背,光影下,不甚明顯的眼睫撲簌直顫,眸光逐漸煥散,嘴唇也比平時的唇色更加豔麗。
江舟嘆了口氣,拉緊他的手不讓他亂咬。意外宋眠喝罐啤酒都能醉成這副模樣,接下來的安排只能被迫中止,先回家吧。
看宋眠一副無辜樣,嘟嘟囔囔的茫然四顧,他恨鐵不成鋼地掐着宋眠泛紅的臉蛋,扯了扯,“走吧,回家了。”
宋眠被掐得嗷嗷叫,眼淚汪汪卻不肯服軟,像只炸了毛的小暴龍,不停跺着腳,張牙舞爪到處亂抓,口齒不清含含糊糊道:“不回家,不回家,我才不回家!”
江舟放開他的臉,抓住他亂舞的兩只手,說不清哪裏可愛,感覺心裏像被貓咪的小爪子輕輕撓了一下,癢癢的,頗有些觸動,他決定遵循醉鬼的意見,好脾氣地問:“那你想去哪兒?”
臉蛋獲救,宋眠淚眼婆娑的看着江舟,念叨着要去抓娃娃。
入口左邊嵌了臺電視機大小的屏幕,重複播放着品牌廣告,右邊擺了幾臺抓娃娃機,機器不斷運作,不時傳來女孩子開心的尖叫。
剛好有臺抓娃娃機空着,宋眠撒歡似的跑過去,握住控制手柄,扭了扭發現機器裏的爪子沒動,立刻委屈的看向跟過來的江舟。
眼神懇切還濕漉漉的,江舟動了一下嘴唇,最終什麽都沒說,摸出手機對着二維碼掃了碼,付完款後,機器運轉了會,咕嚕嚕吐出十枚硬幣。
宋眠先是打了個呵欠,然後迫不及待地再次握住手柄。江舟找到投幣口,投了枚硬幣進去,哐啷聲一過,手柄解封了一般動了一下,宋眠驚喜得蹦了蹦,操作手柄開始抓。
機箱內,機械爪子并攏張開。
抓娃娃機的手柄并不好操作,且能不能抓到東西是門玄學。有的靠運氣,有的熟能生巧。宋眠和這臺機器熟了十顆幣的時間,顯然沒能熟起來。
“嗚,抓不起來!”幣全用光了,連根娃娃毛都沒撈着,宋眠鼻子一抽,可委屈死了,撒嬌一般用腦袋頂了頂江舟的肩,“我要。”
江舟無奈,又去買了二十顆幣。宋眠抿着唇,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操作機器的手是小心又小心,生怕把柄頭給擰下來。
這次倒是撈着娃娃毛了,可惜半路掉了下去,最終還是一無所獲。
“又,又沒抓到……”宋眠澀然,扭捏地抓着江舟的衣角,扯了扯,“我還想要。”
衣角被醉鬼扯得皺巴巴,江舟實在看不下去,把他還想要亂扯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中,再要了十顆幣,把人拉到邊上好好站着,自己親自上陣。
“你想要哪只?”他問。
透明機箱內擺着一大堆毛絨玩具,小貓小狗小熊小豬,五顏六色花花綠綠,他看哪只都一樣,沒目标。
“我要這個。”宋眠笑出一口小白牙,伸出食指,點了點機箱內角落頭朝下栽着的一只小豬。
江舟點頭,他沒玩過抓娃娃機,初中時逛商場看江渡抓過,抓十次失敗十次,折騰了兩個多小時,最後自掏腰包買了只超大的皮卡丘,勉強自我安慰。
他只有旁觀者經驗沒有操作者經驗。
宋眠替他投了幣,手柄微微一動,機器咔了聲開始運轉,細長有力的手握住控制柄,他打算先随便玩一輪找找手感。
小豬是身子在上頭在下,兩只粉色的小短腿直直豎在那兒。一般來說機械手抓圓形物體會容易得多,這頭豬不知是不是上一波人抓到半截掉下去的,變成了這樣的高難度抓勢。
江舟學東西很快,一連花了五顆幣找手感,也算是摸清了機械手的套路。同時一次抓一點,慢慢把豬弄成了屁股朝上的姿勢。
“加油喔。”大概是知道小豬難抓,宋眠死死盯着機箱裏的玩偶,體貼的給江舟減輕壓力,“抓不到也沒關系。”
江舟瞥了他一眼,看他眼睛都瞪直了,恨不能鑽進去把那只豬逮出來,有些想笑,真是個口是心非的小家夥。
江舟眯了眯眼,手上動作不停,幣一投,找準角度,抓住豬屁股,終于将玩偶抓了出來。
是只穿大紅色背帶褲的麥兜,嬰兒般大小,宋眠歡天喜地的把豬抱在懷裏,甜滋滋的喊:“謝謝漂亮哥哥!”
江舟揉了把他腦袋,覺得宋眠醉得嬌憨,也像只豬,看在人豬有別的份上,沒讓他把那句漂亮哥哥改過來。
還有六顆幣,他又抓了幾次,最後抓出一只比宋眠懷裏那只麥兜更大點的豬,一身藍。
宋眠左擁右抱,滿意了,拱着鼻子在兩只豬間鑽。
一番折騰完快十點了,學校有門禁,江舟叫了輛車,打算先把那親如一家的三只豬送回家。
商場十點關門,這會差不多已經開始清場了。不少私家車排着隊從地下停車場開出來。地鐵口前面的公交站臺冷冷清清,多躺公交末班車都沒了。好在不遠就有個臨時停車點,和停車場是完全相背的兩個方向,江舟叫的車很快就來了。
“你家在哪兒?”上車後,江舟才問。
“我不回家。”宋眠把臉貼在粉麥兜的腦袋上,悶悶不樂。放下一句硬抽抽的話就不再出聲了。
十月的夜晚已經有了涼意,宋眠那側的窗戶半開着,夜風吹進來,吹起他額前細碎的短發,街道兩旁燈火闌珊,車輛移動間切進幾絲彩色霓虹,使江舟更看清他的眼神黯淡無光,覺出他的難過。
江舟考慮了一會,跟司機說了學校的地址,又問宋眠:“那你想去哪兒?”
宋眠撅了撅嘴,像撒嬌又不像,嘴巴張合數次,還是閉上了。不由分說的把藍色麥兜塞進江舟懷裏,傲嬌轉頭,不理人。
江舟愣了一下,随即額冒青筋,看着懷裏那只眯着眼睛的豬,默念心懷大義我佛慈悲,把想揍人的那股勁壓下,看了眼邊上和豬頭頂腦袋的傻叉,再次感慨自己今晚超乎異常的忍耐力。
到了一中門口,宋眠二話不說抽出江舟懷裏的麥兜,抓緊自己的,推開車門就往外蹦,沒蹦出去呢,腦袋嘎嘣一下撞上車頂,動靜很大,車都仿佛抖了抖,宋眠嗷出一聲哭腔。
江舟:“……”
飛快掃碼付帳下車,就見宋眠哭唧唧的喊腦袋疼,想要揉一揉,卻發現兩只手都抱着豬沒有手了,醉鬼的腦子轉不過彎,想不到要怎麽辦,疼得原地轉圈圈。
江舟今晚第無數次嘆氣,走上前替他摸上腦袋,輕柔地摸了摸,“是這兒嗎?”
“疼,疼……”應該是真疼了,宋眠眼角直泛淚花,抽抽噎噎,豬抱着都不香了。
一中門禁時間是晚上十一點,放假期間,學校裏基本沒什麽人,進了校門,除了道路兩旁的路燈仍舊恪盡職守外,其餘一片漆黑。
路面是平直的水泥路,很幹淨,只偶爾有被風吹落的樹葉,路燈明亮。
宋眠腦袋迷糊着,鬧着要和江舟手牽手,牽上手了也不老實,手臂蕩秋千一樣前後搖擺。還非要江舟拿着那只藍色的豬走。
等江舟臉色黑成鍋底,想發火忍着不發,無奈至極了,他就像得了趣一般咯咯直笑,像只偷食的小老鼠,也不知道在笑什麽,步子也是走兩步歪三步。
走了會,繞過格物樓,格物樓前的公告欄邊有根燈柱是新裝上的,和其他暖黃的燈光不同,這根燈柱是白熾光,宋眠啊了聲,把另一只豬也扔給江舟,指着燈柱,“神光棒!”
醉鬼中二病犯了,突然想起自己年少時的夢想,跑到路燈下喊了無數聲變身!變身!變身!
江舟簡直頭疼欲裂,好說歹說才把這位宇宙英雄拉走。
到明禮樓,宋眠又開始犯病,神秘兮兮的問身邊的漂亮哥哥:“你知道我是誰麽?”
江舟身心俱疲,懶得搭理他。
宋眠就在那兒自編自演,“我其實是城堡裏的白雪王子,我有七個小矮人叔叔,我有個惡毒的後媽,我……!”
話未說完,這家夥泥鳅一樣掙開牽着的手,手腳并用爬上護欄前的小高臺,大喊:“嗚嗚嗚,後媽要拿好吃的蘋果來毒我了嗚嗚嗚。”
江舟:“……”講真的就這樣把這貨丢了吧,太能折騰了,幼稚得簡直弱智。
學神無語到嘆氣,直至自暴自棄,因為實在度不過心裏那關我佛慈悲,只好拿出此生最大的耐心,硬巴巴:“下來。”
“我不!”白雪王子驚恐地搖着頭,緊緊抱着自己的胳膊,真·弱小無助小可憐兒。
“下來,我給你玩具。”江舟深吸氣,不走心的晃了晃手裏的兩頭閉眼微笑,仿佛在嘲諷他弱智的豬。
“我不!”白雪王子現在已經不是可愛的兜兜了,他是金貴的小王子,“我後媽要殺我,只有騎士才會保護我。”
抽嗒嗒的說完,他撲閃着大眼睛看着江舟:“漂亮哥哥,你是我的騎士嗎?”
“是的。”騎士先生假笑。
“真的嗎?”金貴的白雪王子終于起了身。
“如假包換。”騎士先生咬牙切齒,“下來吧,我帶你回家。”
“嗯!”宋眠張開胳膊,作勢要跳。
江舟額角瘋狂抽搐,把兩只豬打成結背在身後。看人跳了,趕緊張開胳膊把人接住。
兩人面對面抱着,宋眠笑嘻嘻,胳膊摟住江舟的脖子,兩腿纏上他的腰,臉紅撲撲的,嘴裏咕哝兩句,江舟還沒聽清他說的是什麽,就見他頭一偏,就這樣睡着了。
啊!扔了!扔了!
江舟怒不可遏,差點氣出毛病,原地愣了幾秒思考人生,有些搞不懂他今晚都在做什麽。偏偏懷裏這頭豬睡的像頭死豬,怎麽叫都叫不醒。
江·潔癖王·騎士·舟嘆出一口今晚最長的氣,就着這樣面對面的不雅姿勢,身後背着豬,開始艱難往宿舍移動。
好在宋眠個頭雖大人卻瘦,雖不輕,卻也不至于多重。
“唔,媽媽……”
小王子把臉貼在騎士頸窩處,嘴巴一撅一撅,睡着了也要折騰,胡言亂語,“我不要回家,家裏只有我一個人,我不要回去……”
灼熱的呼吸打體溫在相對冰冷的江舟的頸間。
江舟感到有股濕濕熱熱的暖流滴在他頸間的皮膚,燙又潤。他頓了頓,聽小王子繼續說醉話:“媽媽不愛我……我,我明明很聽話了,你們,你們管管我啊……”
暖光路燈照亮少年修長的身影,直至遠去,身形影影綽綽不再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