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入月易逢魔──
少了太陽耀眼的光芒,溫婉的月照得萬物朦胧,少了攤開無遮掩的現實醜陋,多了柔焦模糊的神秘美感。
在這樣迷蒙的時刻,人們的膽子也會大了一些,白天不敢做的,有夜幕的遮蔽,多了一層心理上的保障,也就更放得開,更甚至與平時判若兩人。
恣意狂歡,入夜後,一個瘋狂放肆的出口,帶來短暫遠離現實的錯覺。
「……相信我,Yasuko,我對你的心意蒼天可表。」俊挺的男客握着Mask媽媽桑的手,一臉誠懇。「一瓶Don Perignon代表我的心,服務生──」
「不準開。」莫複言叫住服務生,阻止客人過度放縱的消費行為。「趙總,剛才的話如果是對家中太座說,我相信她會讓你回房間睡的。」
「Yasuko,你──」趙總脹紅了臉,瞪大一雙銅鈴眼死盯莫複言美麗的臉蛋。
「Yasuko媽媽!」一邊同樣被點臺的小姐繃緊神經,扯了扯莫複言的裙子,「趙總生氣了,怎麽辦……」
莫複言揚掌要小姐別說話,維持優雅的坐姿靜待──一秒、兩秒、三秒……
「我也想啊!」趙總忽然趴在他腿上,憋屈地悶吼:「你以為我不想說嗎?但是只要一看見我老婆可愛的臉蛋、氣呼呼的模樣,我就臉紅心跳緊張得說不出話,你要我怎麽辦,嗚嗚……」
「乖乖……」莫複言撫摸客人後腦,像母親安慰做錯事的孩子般,「讓最愛的人知道你的感情比什麽都重要,不要像我,因為膽小裹足不前,最後連說的機會都沒有,只剩下無止盡的後悔……」話還沒說完,他別過臉,不願讓人看見自己此刻的表情。
「Yasuko……」
「Yasuko媽媽……」
「抱歉,破壞大家歡樂的氣氛。」莫複言收拾感傷的情緒,擡手輕輕滑過眼角。「趙總,你多喝幾杯,醉了也沒關系,趁着醉意跟你太太把話說清楚或許──」
「不,我要回去了。」趙總豪氣喝盡杯中的酒後,神情一反方才的猶豫不決,像是做了什麽決定似的,自信與從容重新回到俊挺的臉上。「你說的對,Yasuko。我應該讓她知道我對她的感情──服務生,買單!」
「祝你幸福,趙總。歡迎下回你們夫妻倆來Mask玩。」莫複言揮手,讓迎上前的服務生接手之後的結帳事宜。
「Yasuko媽媽……」旁邊一起坐臺的小姐哽咽的聲音飄來。
莫複言轉頭,就見對方泫然欲泣的圓眼感動地瞅着他。
「Yasuko媽媽也有很多傷心往事……」年輕的小姐忽然抱住莫複言大哭。「人家真的是太感動了,能在Mask工作真是太幸福了!Yasuko媽媽,你也要堅強,J.J.會替你加油的。J.J.一直都相信我們這樣的人也可以得到幸福!只要有希望,我們人妖也是有春天的──有夢最美,希望相随!」
啪啪啪啪啪……來賓請掌聲鼓勵!
「傻孩子,你在說什麽蠢話。」
「啊哩?」J.J.回頭,就見自家媽媽桑蹙眉,一手勾着威士忌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嗤聲:「什麽叫我也有很多傷心往事?」
「剛剛你不是──」
「我随便說說你就信了?」莫複言搖頭。「這麽容易上當怎麽成,Angel是怎麽教你的。」
「難道……剛才你說以前因為膽小裹足不前沒有坦承自己的感情,留下遺憾……」
「我想想是從哪本言情小說看來的──」莫複言喃語,瞥見J.J.一副「你欺騙我的感情」的表情,噗哧笑出聲:「傻瓜。」
「這樣騙客人是不對的……」J.J.嘟囔。「你不是說過待客要誠懇嗎?我就是因為你堅持以誠待人才會進Mask工作的啊!」
「笨小孩。」莫複言起身,招來Angel。「Angel,這孩子還不行,這需要再磨一磨,真是的,這麽單純怎麽在這圈子裏混啊,三兩個就被騙去賣了,真是……」一邊抱怨一邊走遠。
他被騙了?被Yasuko媽媽給騙了!?J.J.擡頭看見Angel濃妝豔抹的臉,難過地撲進Angel的懷抱裏哭叫:「Angel姊姊……他、他騙人家啦……不是說在Mask工作最重要的就是對客人以誠相待嗎?為什麽……嗚嗚……媽媽桑騙人啦……」
「不哭不哭,乖……」Angel拍拍懷裏的小腦袋。「傻孩子,以誠相待是要我們別把客人當鈔票看,而是做客人放松心情的朋友啊……」
「可是他……他裝可憐──騙、騙人……」
「這才是Yasuko高明的地方啊。」
「啊?」他不懂。
「我問你,趙總離開的時候心情怎麽樣?」
J.J.歪着腦袋想了下。「很開心。他決定回家跟太太道歉──啊!?」他懂了!「所以Yasuko媽媽是為了──」
「好孩子,孺子可教也。」Angel贊許地握了J.J.肩膀一下。「Mask的No.1可不是浪得虛名的哦。善良、開朗,适時為客人加油打氣,甚至說教開導,讓進來的客人能夠開開心心回家,迎接明天的挑戰──這是我們Mask存在的意義,也是我們的價值。比起說服客人開一瓶價值近百萬的Don Perignon,我們更希望他們能快快樂樂地回家。」
「Angel姊……」J.J.淚流滿面地瞅着Angel。「這裏跟我以前待的地方完全不一樣……我想象Yasuko媽媽那樣……」
「我也想啊。」Angel咧嘴揚笑。
J.J.忽然彈跳起來,握住Angel比自己大上一倍的手,圓亮的大眼閃動灼亮的星芒,信誓旦旦道:
「Angel姊,讓我們一起努力吧!」
莫複言離開Mask所在的地下一樓,獨自一人坐在人行道旁的長椅。
夜風徐徐,吹散他一身酒氣。修長優雅的身姿、濃妝豔抹的華麗,讓他成為路人忍不住注目的焦點,也是竊竊私語的話題。
但莫複言完全不在意,更正确的說法是,他絲毫沒有放在眼裏。
Yasuko媽媽也有很多傷心往事……倏然想起J.J.對自己說過的,莫複言忍不住又呵笑出聲:
「我怎麽會收這麽一個單純的小笨蛋。」
誰人沒有傷心往事?那小傻蛋忘記自己是怎麽進這行的嗎?應該保護他的家人卻拿他跟黑道交易抵債,如果不是Angel遇見他、将他帶進Mask,早變成另一個被黑道用毒品控制賣淫的孩子。
「你在這啊。」Angel走出Mask,壯碩的身形踩着高跟鞋,立刻吸引路上行人側目,還有人倒抽一口氣,顯然受到不小的驚吓。「害人家找了半天。」
Angel仿佛沒有發現,甚至朝路過的行人抛了記媚眼,吓得對方落荒而逃,但他不以為意,舉手投足間充滿自信。
「那孩子沒事了?」
「嗯,還說要以你為榜樣呢。」
「小孩子就是這麽好騙。」
「你這嘴啊,老是說些損人不利己的話,真讓人誤會了,也是你自找的。」
「那就誤會吧,又不是第一次。」淡然的語氣透着對自己的輕嘲。
「這麽喜歡當壞人,當心被雷劈。」
「放心,現在是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的時代,雷打下來,劈的都是搞不清楚狀況的爛好人。」。
「那你就更要注意了。畢竟那件事還沒解決。」
「沒事的。」莫複言拍拍Angel的手臂,安撫。
「怎麽可能不擔心,這種情況下你還一個人在外頭──」
「Yasuko!」
聞聲,莫複言與Angel同時往左看,呼喚的男人朝他們倆而來,路燈映落地面的細長黑影随着雙方距離拉近逐漸縮短,最後是高大的具體身形。
将莫複言拉到後頭的Angel吓了一跳。
「竟然比人家還高……」
莫複言的驚吓也不小于他,瞠目瞪視表現得一副「我們很熟」似的男人。
「你怎麽會在這!」
「當然是來找你──」尹士堯的視線繞過Angel肩膀,熱切地看着莫複言。
今晚,Mask的媽媽桑走歐洲仕女風,一襲紫色低胸長禮服包裹着窈窕曲線,成串的珍珠沿裙身繞出點點淡白光暈,集華麗曼妙于一身。
「你今天的打扮也很好看。」
莫複言可沒那好心情接受他的贊美。
慕,你到底跟他說了多少我的事!他咬牙暗忖。
「小哥,是人家記憶力不好,還是你從沒來過Mask,怎麽人家覺得好像沒見過你。」Angel刻意擋在前面,不讓尹士堯越雷池一步,嬌聲問:「吶吶,你找我們家Yasuko做什麽?」
尹士堯似乎到這時候才注意到Angel的存在,揚起誠懇的笑打招呼:「小姐你好,初次見面,敝姓尹,尹士堯。」說話時不忘伸手。
Angel愣了下,沒有回握,滿臉的驚訝。「你叫人家什麽?」
「小姐──」尹士堯不解的視線來回逡巡兩人。「我叫錯了嗎?」
「不,沒有!」Angel淚光閃閃,為尹士堯一句「小姐」感動不已。「Yasuko,這男人不錯,人家喜歡。」
「雙手奉上,請笑納。」笑笑說完,莫複言轉身走人。
又要走了!來不及想更多,尹士堯伸手抓住他手臂,堅持留人。「別走!Yasuko,我找了你四年,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不要動不動就拿四年這個數字來壓我!」四年、四年──他以為這樣說能得到什麽?「尹先生,你要結草銜環報恩之前也要看對方需不需要。」
「你需──」
「不需要!」莫複言飛快截斷他的話。「請你離開,不要打擾我們工作,Angel,進去工作了。」說完,莫複言氣沖沖踩進回Mask的樓梯。
尹士堯望着纖長的背影消失在樓梯盡頭轉角處,神情很是苦惱。
為什麽一再拒絕我?
Angel看着一臉懊惱的尹士堯,一瞬間以為自己眼花,看見一頭被主人遺棄的大型犬。
他忍住揉眼睛的沖動──開玩笑,花了半個小時才弄好的眼妝可不能就這麽毀了。
「我說你啊──如果有人忽然跑出來向我告白,我也會吓一跳的。」
「啊?」直到聽見Angel的聲音,尹士堯才注意到自己不小心把方才想的事給說了出口。
「我們家的Yasuko又不是沒人追,事實上,想要追求他的客人多如過江之鲫,條件比你好的大有人在,幹嘛要接受你。」
「就知道沒那麽簡單……」
「廢話!不要小看我們家Yasuko──人家是不知道方律師跟你說了多少關于Yasuko的事,但如果你傷害他,就別怪人家──」Angel緩緩地掄指,動作間「喀喀」聲響不絕。「你懂吧。」
「我怎麽可能會欺負他!」
「這世上恩将仇報的事情可多了,誰知道你心裏打什麽主意。」
「我只是想陪在他身邊──」
「嘁,你雛鳥情結啊,當Yasuko是你破殼而出看見的第一個東西,就認定他是你媽,死命跟在後頭。」
「我雙親健在,都過得很好。」尹士堯皺眉。「我遇見他的時候已經二十四歲,離巢很久了。」
Angel眯起撞色眼妝的眸子,打量略高過自己的尹士堯。
就他這位傳說中「閱人無數」的「千人斬」(以一擊必殺聞名的前任地下拳賽拳王)慧眼來看,眼前這年輕人實在不是當律師的料。
一來太誠懇,二來太誠懇,三來還是太誠懇。
「你──」
「尹士堯。」深怕對方不記得他似的,尹士堯趕緊再次報上姓名。
「好吧,你真的是律師嗎?」
尹士堯立刻抽出皮夾,拿出自己的律師證。「我是。」
這個年輕人……Angel瞪着近在眼前的大頭呆照,瞬間無言。
把證件推開,「你應該經常被人倒帳吧?」
尹士堯愣了一下,雙頰不自覺飛紅:「是有幾個委托人還沒付清委托費……」才說完,忽然緊張起來,急忙補充:「但還不至于周轉不靈!真的!如果你是擔心我的經濟能力,怕我給Yasuko帶來麻煩,我、我可以提出存款證明──」
「誰要看你的破存折啊。」這年輕人真的能當律師嗎?「人家又不是Yasuko的媽,你給人家看也沒用啊。」Angel嬌笑。
「那……」
Angel拍拍他,指着前方。
尹士堯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個橢圓的镂空鑄鐵造型,上頭LED燈繞成「Mask」的羅馬字體,在黑夜裏閃爍紫金相間的迷幻光芒。
「Yasuko是我們Mask的老板兼媽媽桑──這樣,你應該知道我們是做什麽的了吧?」
尹士堯點頭。
「還想追我們家的Yasuko?」
尹士堯還是點頭。「好女人吸引男人趨之若鹜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我知道很難,但不試試看怎麽知道結果。」
「你不是第一個這麽說的男人,但我們Yasuko丢在地上踩的男人心也多到可以堆成山。」Angel咧嘴,揚起自認為風情萬種的笑容。「高嶺之花人人想摘,你确定要當下一個試圖攻頂,最後稀哩呼嚕滾下山壯烈成仁的勇者?」
「也許我已經是了……」一想到這裏就覺得沮喪,尹士堯高壯的肩膀下垂,神情苦惱。「雖然剛才說不試試怎麽知道,但──他一看到我就生氣,轉頭就走,好不容易才找到他……」
「傻孩子。」Angel拍拍頹喪的「大狗」。「Yasuko可以拒絕你,但Mask不會拒絕上門的客人。」
尹士堯先是錯愕,對上Angel狡黠的眼,了然:
「請問Mask的營業時間是──」
靡爛的夜世界,趕在清晨第一道曙光升起前,吹起熄燈號。
「Yasuko,我送你回去吧。」下班前,Angel刻意留到最後道。
「不用了,我一個人──」
「人家也要!」Sabrina插話道,勾起莫複言的手臂。「怎麽可以忘了人家呢,媽媽桑偏心……」
莫複言苦笑。「我一個人不會有事的。」
「不要那麽逞強。」Angel皺眉。「你這樣只會讓我們更擔心,我們都知道『那個人』不會這麽輕易放過你。」
極度不願,但莫複言還是無法克制地在聽見Angel說出「那個人」的時候,止不住的顫抖。
「笨Angel,不要在Yasuko面前提到『那個人』!」
Angel瞪眼,「你自己也說到『那個人』了不是嗎!」
「人家哪有說!」Sabrina氣極。「是你先提起『那個人』,人家才會說到『那個人』!」
「你們兩個……」第三方聲音顫抖地介入。
「都叫你不要再說『那個人』了,你還──」
「──通通給我閉嘴!」氣到最高點,憤怒驅散本能的恐懼。「那個人這個人說得沒完,還要講幾遍啊!」這兩個人是怎樣,故意刺激他的嗎!
被他這麽一吼,Angel和Sabrina同時閉嘴,責怪的眼神互瞪,不敢看向莫複言。
沉默忽然降臨三人之間,氣氛好不尴尬。
「真是……」莫複言嘆了口氣。「你們在演哈利波特嗎?他是人不是佛地魔,講出名字又不會死人──托你們倆的福,我已經沒事了。」
「我們不是故意的……」Angel雙眼猛眨,露出無辜的表情。「我跟傻不隆咚只是擔心你。」
「讓我們陪你一起回去吧……」
「我能說不嗎?」莫複言放棄掙紮。「走吧,我開車。」
「就知道你最好!」Mask的兩大「支柱」閃着霧光大眼,幾乎是同時出手架着莫複言往停車場的方向走。
行進間,聊起姊妹們的話題──
「人家想買Valentino今年早秋推出的露趾镂空涼靴──」
「Valentino不會有你的尺寸,Angel。」
「就是嘛,」Sabrina恥笑。「Yasuko,人家看上的是Banana Republic的絲薄荷葉襯衫。」
「那一件──」莫複言想了會才道:「你恐怕要再瘦三十公斤才能穿……」
Sabrina驚呼:「說這什麽話嘛,存心欺負人啊你,講話這麽毒!」
「我只是中肯。……不過,你們可以到我家試用○○出的眼影組合。」
「什麽!你買到了!」Sabrina驚呼。「那個超搶手的!」
「等等,該不會是那個姓齊的小開送你的吧?」Angel猜道。「我記得他家是代理商,過分,走後門!」
三人邊聊邊走近莫複言的車,談話間,不知不覺天色已大白。
對大多數人來說是一天的開始,對他們而言卻是一天的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