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夕陽西下,夜幕低垂,又是燈紅酒綠的開始。
今晚的Mask舉行的是「納粹之夜」,耳邊充斥德國歌曲──Die Fahne Hoch!(高舉旗幟!)的樂音,處處亦可見穿着納粹制服的公關小姐,一杯杯德國啤酒在半空敲出清脆幹杯聲響,一如往常熱鬧非凡。
「來,小堯堯,這杯姊姊請你。」左邊,Angel嗲聲敬酒。
「謝謝Angel姊,還是我請你吧,畢竟我是客人……不好給你添麻煩。」
右邊,Sabrina嗔呼:「什麽嘛,Angel有人家沒有──小堯堯,你偏心,人家不依不依……」
「那、那我也請Sabrina妹妹……」尹士堯趕忙招來服務生,再點一杯啤酒。
「就知道你最好了!」Sabrina開心送吻,在尹士堯右頰留下大大的紫色唇印。
咻──啪!長鞭擊地,發出俐落聲響。
「哎喲,人家好怕好怕哦──」Mask著名的雙塔一臉驚恐,「小鳥依人」地抱住身邊的男人尋求保護。
平日不和的兩人極有默契地一人一手按在尹士堯胸前,趁機大啖年輕味美的豆腐幹。
磅!甩鞭的美豔納粹女司令官一腳踩上茶幾,雙眸眯起危險的訊號,傾身逼近三人。
莫複言冷聲:「你們玩得很開心是嗎?」
「是啊。」尹士堯仿佛沒瞧見他背後憤怒的熊熊怒火,回答得很歡樂:「我跟他們很談得來。Angel和Sabrina真是不可多得、秀外慧中的女性。」
「我沒問你!」女司令厲目一掃,冷得幾乎凍死人的視線橫掃,駭得兩名被贊美之詞捧上天堂的納粹女軍官瞬間掉回人間地獄,渾身發抖。「Angel、Sabrina……聽說你們還拒絕轉臺,嗯?」
「怎、怎麽敢,這不就轉了嗎──」Sabrina第一個宣布棄守,收回纖纖玉手轉戰他處。「哎呀,王董,好久沒見了,來來來──」
算他識相,莫複言收起盯人的視線,轉回尹士堯這處。「Angel……」
「是是,我把小堯堯還給你就是了吧。」Angel起身,離開前不忘回眸朝尹士堯抛記媚眼。「親愛的,要等我哦!」
「我會的,」尹士堯揮手回應,「你慢──」咻、啪!又一聲長鞭落地,打斷尹士堯與Angel的離別絮語。
「那個──你今天心情似乎不太好。」
「更正,是從你進我店裏的第一天起就開始不好到現在!」莫複言粗聲道,在尹士堯面前他絲毫沒有用假音的念頭。「尹先生,你會不會太入境随俗了一點?」
這個男人的神經到底是用什麽做的?為什麽可以視Mask裏的一切稀松平常到這種地步!?還跟Angel、Sabrina煞有其事地打情罵俏。
更有甚者,短短不到十天,就用他那張老實臉騙盡他店裏小姐的芳心!
才剛想到,旁邊忽來一道嬌嫩的招呼:
「咦,小堯堯你來了啊,要點人家的臺嗎?」經過的J.J.發現尹士堯形單影只,熱情地招呼着。
尹士堯的嘴才張成「O」字形,莫複言已搶先一步:
「陳總在七號桌等你。」
冷聲外加凍死人的目光,J.J.抖了抖,揮手快閃。
「每天到敝店消費,你不怕惹人非議嗎?」
「我只是來喝酒,和朋友聊天。還是Mask也有做──」
咻──啪!「再說啊,下一鞭就往你臉上甩!」
「有沒有覺得Yasuko媽媽最近好S……」
「……什麽S!」一名男客為莫複言出頭辯白:「這是暴力美學的展現──看媽媽桑修長沒有贅肉的小腿,真希望他踩的不是桌子而是我……」
一陣尖呼聲沖破背景的Die Stukas(斯圖卡之歌):「哎呀!原來柯副總跟尹士堯一樣是M啊!真看不出來……」
「好說、好說……」被稱為柯副總的男人不好意思道。
◎#$&*……自從這個男人出現後,他店裏的風格就愈走愈偏激,愈來愈陰暗,再這樣下去,難保哪天出現「奪魂鋸之夜」!莫複言暗忖。
都是因為他!憤恨的視線投向沙發上的男人。
這個王八蛋,美其名是感念他四年前開導他的事,卻在找到他之後沒頭沒尾說要追他!以為他知道他的職業就會退避三舍,沒想到他卻天天上門光顧,搞得店裏的小姐常客人盡皆知,弄得他情緒大亂!
老天,這個男人的反應能不能再正常一點?他這樣死纏爛打到底是為了什麽?就只為了追他?
忽然,莫複言伸手揪住尹士堯領帶,拉了就往外走。
「跟我來!」他決定了,今天非得說清楚不可!
孰料此舉引發店裏不小的騷動──
「小堯堯,加油哦……」
「加什麽油!」莫複言的怒吼淹沒在一片打氣聲中。
「──烈女怕纏郎,Go!Go!Fight!勇往直前……」
勇什麽往直什麽前啊!還Fight哩!莫複言很想大吼。
「我會的。」尹士堯的允諾也慘遭同樣命運。「謝謝大家的支持與鼓勵……」
還說什麽謝謝大家……這家夥──忍無可忍,莫複言決定無須再忍!
最後一天!今天是最後一天──拖人出場的莫複言在心裏這麽告訴自己。
莫複言将人拉到就近的巷弄,毫不客氣将人甩向牆壁。
在三個深呼吸過後,莫複言抓回些許冷靜,爬搔着大波浪的長發,吐出憋屈了好幾天的悶氣:
「你到底想怎麽樣?」
「請你和我交往。」尹士堯的要求一如以往。
這家夥……「你到底在打什麽主意?」非得要他把話說出來不可嗎?「你是日子過得太順遂,想找刺激嗎?──如果是,你大可去高空彈跳、玩飛行傘、滑翔翼,何必追着像我這樣一個不男不女的人妖,這不會有趣,也不刺激的好嗎?」
尹士堯皺眉。「不要這樣說你自己。」
「難不成你要我相信你是真心的?」見他慎重點頭,莫複言瞬間有想昏倒的沖動。「你要我相信你對我一見鐘情再見傾心,不在乎我是什麽樣的人?尹士堯,你腦袋裏裝了什麽東西?豆腐渣嗎?」
「你終于叫我的名字了。」不再是「尹先生」的感覺真好,可惜他是連名帶姓喊的。老實的臉上流露一絲遺憾。
莫複言只手捂臉,指間流洩無力的呻吟:「比豆腐渣還糟……」
「你不應該看輕你自己。為什麽不能像Angel和Sabrina那樣做個堂堂正正的變性人,這是你對自己人生的選擇,沒有人有權利拿這件事指責你,甚至是嘲笑你,而變性也不代表你就失去追求幸福的權利,現在都二十一世紀了,為什麽不給自己也給我一個機會?我是真心──」
「你喜歡女人?」莫複言問,臉上挂着一副「破釜沉舟」的神情。
「這個我沒有特別想過。」
應該是,莫複言心想。否則他怎麽可能這麽輕易接受變性人。
既然如此──
莫複言毫無預警握住尹士堯雙手,擡高按上自己的胸。
「我并不想──」咦?不像人體一部分的觸感取代驚吓,尹士堯低頭,瞪視自己被迫襲胸的狼手。
這是──
看見一臉疑惑,莫複言索性拍開他的手,解開納粹軍服第一顆扣子。
「不要在這裏──」尹士堯見狀,急忙出聲制止,但眼神卻因某種男性本能期待熠熠生光。
直到莫複言解開第三顆鈕扣,閃爍燦光的眼為之一愣。「呃?」眼前景象震得他失聲噤語。
沒有……莫複言的胸前──
什麽都沒有!?
聲音被黑夜吞噬,仿佛經過長達一世紀之久的迷航,這才回到主人的喉嚨裏。
尹士堯的眼睛愣愣地瞪着白皙勝雪的裸胸,微微起伏的肌理不是女人柔美的乳房,而是代表陽剛的肌理。
「你……隆胸手術失敗了?」遲疑的詢問帶着某種程度的虛脫無力。
◎#$&*……這是莫複言今晚第二度想罵髒話。
「我沒有動手術。」
「那……是為了籌錢動手術才開店做媽媽桑?」
「你想象力這麽天馬行空,幹嘛不去寫小說。」莫複言猛翻白眼。「到底要怎麽樣你才肯相信?」
才剛問完,腦中靈光一閃,莫複言忽然抓住他的手往下拉。
意會他打算做什麽,尹士堯連忙抽手,臉色脹紅。
「你……沒有變性?」驚愕的眼仍落在那片雪白平胸上,怎麽也沒有移開。
翻眼,「誰說一定要當女人才能穿女裝?」
「所以你是……」呈現失神狀态的尹士堯試探地說:「女裝癖?」
……又一個世紀的沉默。
「不行嗎!」莫複言眼一橫,氣哼:「誰規定喜歡穿女裝就一定要做變性手術當女人?那戀屍癖是不是該把自己殺了變成屍體?」
「呃……」赧然。「是、是不用……」
「總之我不符合你的期待,和你一樣都是男人,死心吧。」莫複言扣回鈕扣邊道:「好了,你該回去了,今晚算我招待,慢走不送。」
還處于震驚情狀的尹士堯一見他轉身離去,想也不想便伸手抓住他。
不想看着他的背影離開自己……沒來由的,這念頭從初遇莫複言時就存在,更因為這四年的尋覓未果根深蒂固。
「難不成你對男人也行?」
「我、我不知道……」尹士堯有點慌,看見莫複言豔麗的臉孔,想象不出他回複男人裝扮的模樣。「我以為──」
莫複言回眸,看這個被自己逼到無措的高大男人,慌亂委屈的模樣像極被主人斥責到一旁面壁思過的大狗,好不可憐。
「別難過,你不是第一個誤會的人。」恻隐之心使然,莫複言安慰:「幻滅是成長的開始,乖,回家睡一覺,就當作了一場惡夢,明天醒來又是嶄新的一天。」
[為什麽要這樣貶低自己……]
莫複言露出難以理解的表情,仿佛聽不懂尹士堯這句話的意思。
事實上,他也聽不懂。
「我只是驚訝,畢竟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樣打扮得雌雄莫辨、甚至比女人還美的男人,但我并不覺得是場惡夢。」
老天。「那只是個比喻。」
「你應該驕傲才對,為自己完美的女裝自豪,沒有做變性手術卻能表現比女人還女人的柔美,這是你的本事!你應該多跟Angel和Sabrina學學,活得潇灑一點、任性一點──自信的女人最迷人!法國作家莫洛亞也說過,『充滿自信的女人多麽令人身心舒展!即使是最平常的言行舉止,也會放射出明亮的光芒!』所以你根本沒有貶低自己的必要──」
噗哧!一聲低低的竊笑打斷尹士堯的話。
他看見眼前美麗的男人以女性特有的優雅掩唇而笑,那模樣──實在讓人無法相信這人和自己擁有相同的性別。
「我想我明白慕為什麽希望我認識你了。」那個愛擔心的好友,他接下Mask都幾年了,還以為他是過去那個不肯面對自己,會為自己的癖好覺得自卑的莫複言嗎?
慕?誰?他為什麽叫得這麽親熱?一瞬間,尹士堯對這個名字代表的男人萌生一股妒意。
一分鐘後,想起來那是學長的名字,不禁汗然。
「謝謝你的贊美。你的眼光不錯,應該用在女人──我是說真正的女人身上。」
「我不明白。」尹士堯臉上浮現淡淡的疑惑。「你接受自己、接受第三性,卻不認為會有人愛上你、愛上變性的人?」
不愧是律師,對文字很敏感。「大多數人都是這樣,難道你不是?」
「我……」尹士堯啞口,神情遲疑。「我不知道……」今晚發生的事對他來說可以說是個沉痛的打擊。
他可以毫不遲疑地接受莫複言「曾」是男人的事實,但對他「還」是男人的現實卻感到困惑。
因為排斥?不不,尹士堯很清楚,不是排斥與否的問題,但又說不清楚究竟是什麽困擾着他。
「你的反應已經算好的了。」莫複言回想起尹士堯第一次進Mask的情況。
尹士堯直接點Angel臺的時候,引起不小的騷動,就連Angel自己也吓了跳。
整個晚上,就見他以男人對女人的禮貌與Angel交談,言語之間充滿欣賞,看待的目光不帶一絲輕慢,打從心裏将Angel視為異性的态度在小姐們之間得到好評。
更別說是之後的輪番點臺,他好說話到店裏的小姐只是開玩笑撒嬌請他點臺,他就當真點臺,真的是……錢多也不是這樣的花法。
更何況──從Angel那聽來的消息──這男人還被好幾個委托人倒帳呢!
沒見過像他這種認真到傻裏傻氣的人……「如果你剛開始的時候沒有搞出這麽一出鬧劇,或許我們現在已經是朋友。」昏暗的路燈也掩不去他失望的表情,莫複言忍不住拍上他肩膀,「現在還來得及好嗎,小堯堯。」
小堯堯?希望重新爬回臉上,尹士堯有點受寵若驚。「你的意思是──」
他的笑臉太過燦爛,甚至天真得像個大男孩,逗笑了莫複言。
怎麽會有這種人,喜怒形于色,他當律師開庭辯論的時候怎麽辦?
「記得,在Mask還是要叫我Yasuko,私底下可以叫我名字。」
「複言……複言、複言、複──」下一個字被捂在嘴哩,發聲不能。
「叫一遍就聽見了啦。」莫複言沒好氣瞟了他一眼,這才收手。「有空到Mask,我請你喝杯酒。」
「我現在很有空──」
「給我滾回去!」莫複言立刻打回票。「都幾點了,明天還要上班不是嗎,給我回去!」
得了便宜還賣乖啊,臭小子!
碰、碰、碰、碰、碰……
拉炮的聲音此起彼落,彩帶、紙片滿天飛,歡樂的氣氛讓人有置身婚禮現場的錯覺。
「恭喜小堯堯,Yasuko媽媽退讓的一小步是你前進的一大步!」J.J.興奮得胡言亂語。
當他是月球嗎,什麽一小步一大步的。莫複言搖頭,笑看被衆家姊妹包圍的尹士堯。
被纏的尹士堯極有耐心地聽着每個人的話,認真的神态仿佛眼前只有對方一個,并不時做出适當的回應。
這些人啊──誤會解開後,個個拿尹士堯當夢中情人,明追暗求花招百出,只要尹士堯一來,Mask的氣氛就非常熱鬧。
今晚更是無法無天。
莫複言才想開口要大家認真工作,忽然,燈光一閃,滿室漆黑。
停電!?莫複言叫來服務生準備手電筒照明時,黑暗中,幾許燭光随着生日快樂歌搖曳,朝他飄來。
莫複言這才明白過來。「你們……」
「Yasuko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Yasuko媽媽!」
祝福的聲音此起彼落,一時間,莫複言不知該如何反應。
待回過神,室內重新亮了燈,莫複言發現好友方慕白就在身邊,而方慕白的情人司冠正站在吧臺裏支援調酒師,應付大家的點單。
「你們──」
「不是我的主意。」方慕白連忙澄清。「是Angel和Sabrina的意思──」
「三十大壽耶,怎麽能不好好慶祝一下呢。」Angel笑道。「歡迎你加入我們熟女的世界!」
「還熟女哩!」Sabrina好像一天沒找Angel吵嘴就不舒服似的,「你十年前就告別熟女世界了,算哪門子的熟女啊!」
「別忘了你還大我兩天又十三個小時,傻不隆咚。」Angel咬牙。「你比人家還早一步告別呢!」
「你──」
「你們兩個──」莫複言才要勸架,尹士堯捧着禮物來到他面前。
「送你。」
真誠的模樣讓莫複言想拒絕都難。「你也知道?」
「蛋糕還是小堯堯訂的呢。」Angel湊過來,從後頭搭上尹士堯的肩說。「說穿了,整個主意都是他出的。這小子──現在仔細一想,姊妹們全給他蒙了。」
蒙了?莫複言不解。
「Angel……」尹士堯讨饒。
可惜,Angel不受理,徑自續道:
「你以為我們在聊什麽?這小子可精了,這段日子從我們口中套出你的事,從生日、血型、興趣,甚至連三圍都不放過,這小子──唔!?」
急忙捂住他的嘴,尹士堯脹紅着臉,不安的眼左右飄移,就是不敢落在莫複言臉上,怕視線一對上,自己就得被掃地出門。
「不要聽Angel胡說,那、那個──Yasuko,我、我沒那個意思,我──」
「原來是你啊。」方慕白看着一臉困窘的學弟,覺得好笑。「Angel通知我的時候,我還以為是他們倆的主意。」
「是你籌劃的?」莫複言忽然有個荒謬的聯想。「所以你輪番轉臺是為了瞞住我跟每個人商量?」
「我、呃──嗯……」
「為什麽不說,還要躲在Angel和Sabrina後面當藏鏡人?」
「……我想你知道是我的話會想太多。」尹士堯不自覺搔頭,不安的神情讓人覺得他何其無辜又委屈。「我不想造成你的困擾。」
「你真是──」
才剛出口,一名服務生捧着包裝精美的長形禮盒走近:
「老板,剛快遞送來的。」
「謝謝。」莫複言接下,一邊拆禮物一邊繼續和尹士堯說話:
「你才想太多,朋友的祝福和禮物是永遠不嫌多──」話說到一半,莫複言猛地倒抽口氣,整個人像被忽然打了一拳似的,身子忽然一晃,手中的禮物應聲落地,他卻像被定住了似的,無法反應。
「嘩!好漂亮的藍玫瑰!」J.J.驚呼。
十三枝藍色玫瑰散落地面,在五光十色的燈光中展現它妖異瑰麗的绮色。
「不準撿!」莫複言喊住正蹲身欲幫忙撿起的尹士堯,随後在衆人來不及反應之下,沖出Mask的大門。
「士堯,追上去,不要讓他落單!」方慕白急喊。「Angel、Sabrina,店裏麻煩你們。司冠──」
「知道了。」司冠應了聲,俐落跳出吧臺。「喂,小子,還不快追出去找人。」
因為莫複言的反應發愣,尹士堯花了幾秒鐘的時間才反應過來,跟着司冠沖出Mask。
怎麽回事?疑問浮上心頭,認識那麽久,他還是第一次看見學長有驚慌失措的一面。
還有莫複言的樣子──
這到底怎麽回事?
知道藍玫瑰的花語嗎?
曾經,那個人噙着溫柔的笑意問他。
對于風花雪月一向沒興趣的他搖頭。
那個人性感的唇開合,輕輕如是道──
奇跡、不可能實現的事,又或者代表永遠不可能得到的東西,珍貴,稀有,就像你──複言,你是我的藍玫瑰,只屬于我的……
徹底分手的那一天,也是他瀕臨死亡與重獲新生的日子。
同樣的花語,因為憎恨,變成詛咒──
你離開我就永遠不可能得到你想要的!你的願望不可能實現──莫複言!你離不開我、擺脫不了我!我會跟着你,一輩子跟着你,如影随形!
十三枝玫瑰則意味着──
直至死亡才能結束的一生。
莫複言沖出地下一樓的Mask來到街上,放眼望去,卻找不到多年來已幻化為他擺脫不了的夢魇的身影。
在哪裏?他到底在哪裏?
「陳毅!你出來啊!」莫複言一邊找一邊喊,心慌意亂的他已經顧不得此刻自己還穿着女裝,無視四周路人詫異的眼光,放開嗓子嘶吼困住他多年的人名。「我已經受夠了!該死的你,給我滾出來!」
……回應他的,除了路人以為看見瘋子的防備,還有因為嗓音發現他性別後鄙夷、輕蔑的目光。
但他不在乎,此時此刻,他只想要找到那個将他困在過去,始終不讓他擺脫的該死的男人!
情緒失控的莫複言絲毫未察覺有人從他背後逐漸接近。
「陳毅!陳──」誰!?一只手臂毫無預警從後頭摟住他的腰。
防衛本能使然,莫複言屈肘向後撞,卻被對方握住制止。
「複言!」
不是陳毅?莫複言認出聲音,被回憶逼近狂亂的心緒找回些許冷靜,轉頭──「尹士堯?」
「是我。」尹士堯松了口氣,另一手順勢貼上,将摟在懷裏的人緊緊抱住。「複言,是我……」
尹士堯俯首在莫複言耳畔不斷重複喃念,直到懷裏的人身體顫抖的情況改善,急促的呼吸開始有緩和的跡象,才稍微放下心來。
不是陳毅……厚實的胸膛帶來溫暖的撫慰。低回耳畔的喃語沉穩如鐘,一聲聲敲進莫複言心裏,淡淡的古龍水香味夾帶些許的薄荷味,陌生卻莫名地令他感到安心。
莫複言忽然羨慕起鴕鳥這個動物,把頭埋在沙地裏就可以欺騙自己危險已經遠離。他做不到自欺欺人,甚至連暫時利用別人逃避現實也做不到。
他只能推開尹士堯給予的善意,自己走下去。
然而,對方似乎沒有配合的打算。
莫複言訝異地又推了推他。「尹士堯,我已經沒事了,你可以放開──」
「不行。」尹士堯拒絕,再次收緊雙臂。「你還有點發抖。」
領教過他固執脾氣的莫複言此刻也無力掙紮,雙臂垂落身側,任尹士堯将自己抱在懷裏,又是拍背又是輕晃,像對待一個孩子。
他靜默,任思緒紊亂翻騰。
久久,終于嘆了口氣。
「你不問?」
「嗯……我可以問嗎?」到這個節骨眼,尹士堯還是以他的意願為重,盡管自己被今晚發生的事搞得一頭霧水。
陳毅是誰?那十三朵藍玫瑰是什麽意思?為什麽見到藍玫瑰的時候,莫複言和學長的反應這麽劇烈?
他猜得到的只有兩件事──一是陳毅跟藍玫瑰有關,二是陳毅與莫複言的關系匪淺。
而後者的猜測令他非常地──不是滋味。
不同于學長與莫複言的多年交情,他發現自己非常在意這個叫陳毅的男人與莫複言之間的關系。
他所知的莫複言是個擅長以開朗機智炒熱現場氣氛,絕不在人前失态的人。但區區十三枝藍玫瑰、一個名字,竟讓他失控,甚至崩潰!
他非常在意。
尹士堯雙掌握住莫複言肩膀,拉開些許距離好讓他看見莫複言的表情。
再多的濃妝也掩不去莫複言此刻的木然,仿佛受到驚吓,從險境逃出卻無地可去的迷茫讓人看了就心痛。
他所認識的,一直都是開朗、強勢又不失幽默的莫複言,天生就是個吸引人目光的存在,然而現在──
像個迷路找不到家的孩子……脆弱得不堪一擊,仿佛蒲公英的種子般,只要風一吹就會四分五裂。
意識到尹士堯過分專注的視線,莫複言忽然顫了下,似乎感知到什麽,本能地退了半步,幾秒過去,尹士堯握肩的手勁依舊,他扯起唇角,幹笑兩聲:
「尹士堯,謝謝你出來找……」
莫複言話還沒說完,尹士堯忽然傾身吻上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