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因為說不聽,只好陪慕白來找你了。」司冠摟着情人大剌剌坐在半開放的包廂,揮手趕走差點撲上來熱情擁抱的Sabrina。「走開走開,傻不隆咚,我男人在這,別來亂。」
「讨厭,人家是Sabrina,不是傻不隆咚啦。」Mask的「雙塔」之一——Sabrina嘟起紅唇,百般不依。「知道你英文不好,來,跟着妹妹我念一遍,Sa?bri?na!」
「傻?不?隆?咚。」
擺明故意的嘲弄卻逗得Sabrina咯咯直笑:
「臭司冠,人家就喜歡你這壞嘴,來,姊姊親一個——哇啊!?」
Sabrina還來不及獻上香吻,旁邊就有人将一直占着司冠視線的Sabrina用屁股使勁彈開。
「誰搞突襲?」
「切,就這德性,霸住司冠象話嗎?」Mask的「雙塔」之二——Angel哼了哼。「冠,別理他,來,這是人家珍藏的三十年皇家禮炮威士忌,你來才有的哦——來,你一杯我一杯,來喝交杯酒。」Angel遞上一杯,伸長另一只執杯的手等着親密的儀式。
司冠當着情人的面接過,順手再搶下Angel手中另一杯。「交什麽杯,要也是跟我家這口子,誰理你們啊,走開走開,伫在這裏有礙觀瞻,哪邊涼快哪邊閃去。」
「哎喲,怎麽講這樣……」
「就是說嘛——」雙塔極有默契地雙手交握。仗着防水睫毛膏的加持,Sabrina搶先撲簌簌淚兒點抛。「Angel,我們姊妹倆的命怎麽這麽苦,遇人不淑啊,遇上這種男人……」
「就是說啊……」Angel轉身握住方慕白的手。「方律師,你——你的手好嫩……不是,人家是說,像司冠這種薄幸的男人不值得你賠上一輩子啊!想當年我還是一朵純情小花的時候——」
「去你的純情小花,你什麽時候『小花』過了!你也是!傻不隆咚!」一個是前幾屆的地下拳賽拳王,一個是飛虎隊退役的家夥,裝什麽清純小花!「不要來鬧啦!」
「嗚嗚嗚……奴家好可憐……」
「有了新人忘舊人……」
馬的!連京劇都搬出來了……
還有,哪來的新人!他從來沒換過好不好!
司冠咬牙,雙手掄指作響,礙于情人在場,不能使用暴力,悶悶吃虧。
該死,手好癢……
「兩位姊姊,我們和Yasuko有事商量,你們先離開,等讨論完,我保證一定将司冠留給你們好嗎?」方慕白一派平和地提議。
「等一下,你就舍得送我這只羊進他們倆的虎口?」
「我看你跟他們很熟,」方慕白笑眯着眼。「都到親吻和喝交杯酒的程度了不是嗎?」
「那是他們故意鬧我,你明知道我只有你一個——你介意?」司冠的怒色忽地轉喜。「慕白,你在吃醋?連他們兩個的醋都吃!?」愈說愈激動,嘴角上揚的彎度漸深。
「什麽叫連我們兩個的醋都吃!」聽起來就刺耳!
啪、啪!鼓掌聲兩響,Angel和Sabrina像聽見貓鈴響的老鼠似地縮肩,緩緩轉頭。
「我不吭聲就當家裏沒大人了?」
「Yasuko媽媽……」
只見Yasuko食指挑了兩下,方才死命争寵的Mask雙塔立刻乖得跟什麽似的,貓着背,安靜走人。
「真是——」
「管好你的人啦!」司冠火大道,一口幹掉三十年的皇家禮炮。「每次來都這樣,怎麽受得了!」
「你活該,來我的地盤也不機靈點,盡是耍嘴皮。」Yasuko拒絕把同情心放在白目的男人身上。「慕,那姓尹的希望能再見我一面?」
方慕白苦笑:「我學弟是個很死心眼的人,認定的事就不聽別人勸。」
「像那種死牛脾氣一條筋、不見黃河心不死的人,只要讓他見識到地獄的可怕,馬上就會死心了。」
Yasuko沉了臉。「在這之前,我先讓你見識見識什麽叫地獄——Angel、Sabrina,司冠說很久沒和你們耳鬓厮磨,非常想念你們的滋味,趁開店之前,麻煩你們好好『照顧』了。」
「沒問題!」Angel、Sabrina不知從哪冒出來,行動之敏捷,讓司冠猝不及防,雙臂就被兩人扣住架走。
「等、等一下!」話才出口,龐然大物拔山倒樹而來,蓋Angel與Sabrina是也!
一個還行,兩個他怎麽可能擋得住!?
司冠連忙向情人求救:「慕白,快阻止他們兩個——」
孰料他家這口子竟只回他一朵笑花、兩個字:「慢走。」
Yasuko揮揮絹帕目送。回頭,修長的腳跷起二郎腿,神态有如女帝降臨,嚣張到一個極致。「慕,我拒絕。我很忙,沒必要把時間浪費在連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楚的小鬼頭身上。」
「士堯一直在找你。」
「誤以為我是女人,擅自沉迷在無知的一見鐘情,甚至花無謂的時間找我——」Yasuko輕哼,面對老友,說話不必像對待客人一般做作,回複本性的他,毒舌功力之高,無人能及。「那是他自己的問題,與我無關。」斬釘截鐵的口氣,不留一絲轉圜。
「就看在他找了你四年的分上——」
「我沒有義務應付那種笨蛋青少年的一廂情願。」Yasuko回想前些日子見到的男人。「早知道就不去幫你那個笨學弟解圍。」
「抱歉。」方慕白黯然。「我沒想到會這麽巧,你就是他要找的人。」
「別露出這種表情,我沒有怪你的意思,只是覺得麻煩……」Yasuko頓了會,嘆氣妥協:「好吧,我答應你,找個時間約他來這裏玩吧,我會吩咐下去,讓大家好好招待他。」
此話一出,方慕白的黯然失落轉為擔心。「Yasuko,士堯雖然是律師,個性卻是少見的單純老實,他找你是真心想表達謝意——」
「正因為如此,才更要約在這裏。」Yasuko的臉孔因打定的主意,透出一絲邪惡的猙獰,詭異的是,無損于超高化妝技巧下的美麗,反而多了讓人無法側目的妖豔。「不是要讓他見識到地獄嗎?噢呵呵呵……」
「Yasuko,你——」方慕白抿了抿唇,伸手将人摟進懷裏。「別太快将人往外推,多些朋友是好的。」
「光這樣就夠我忙的了。」Yasuko擡眸看向前方,可憐的司冠,在Angel和Sabrina的圍剿下左支右绌。「我不需要再認識什麽人,夠了。」
「看來你存心不讓士堯好過了。」
「你非得為他請命不可嗎?」
「他是我可愛的學弟,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Yasuko的眉頭打上老友來訪後第三個死結。「對我來說一點好處也沒有。」
「這次的委托免費。」方慕白使出殺手锏。
「……所以說我最讨厭律師。」Yasuko抿嘴。「不必免費,免得你暗地罵我小氣,打七折就行了。确定好時間地點通知我,我會依約前往。」
「我希望你能多認識一些人。」
「我只知道你已經嚴重老花,最好叫司冠帶你去看眼科。」Yasuko笑了,帶着一絲只有老朋友聽得出來的自嘲:「就算想幫你的寶貝學弟安排相親,也該先看清楚對方的性別啊。」
對好友的調侃,方慕白淡笑不語。
「那個女人好高,有一七五吧……」
「是模特兒吧?身材真好……」
「一個人……是在等人吧?」
咖啡廳內客人交頭接耳,私語不絕,話題與視線全在二十分鐘前進門,挑了角落靠窗桌位入座的高挑女客。
恍然未聞,也不當周遭視線是回事的Yasuko百無聊賴地翻閱手中的雜志,腦海中回想着那天在百貨公司露天咖啡座遇見的尹士堯——他實在不知道好友力促他們兩個人見面是打什麽主意。
或許,要他破壞那人對自己美好的想象,不再單戀一個人妖?
想了幾天,這是Yasuko想得到唯一合理的答案。
「約人還遲到……」Yasuko低頭看表,不耐煩地以指甲輕叩桌面。
為了徹底打消對方無聊的心思,他刻意濃妝豔抹,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等着對方一出現,立刻用沒有刻意拉高的原聲說話,以澄清性別,結束這場無聊的鬧劇。
只是……約定時間都過了二十分鐘還沒出現是怎樣?耍他的嗎?
Yasuko起身,正要離開桌位時,忽然一道黑影兜頭罩住他。
灼熱短促的喘息又重又急,連臉頰都感覺得到他帶着濕熱的氣息,随着體熱輻射出淡淡的薄荷味。
「對不起!我遲到了!」
這人真高。幾乎就要貼在一起的距離,讓Yasuko更感受到對方高壯體形帶來的壓迫感。
「我本來要走了。」沒有刻意用假音佯裝柔細的女聲,Yasuko真正的聲音是平朗略沉的中音調。
「真的很抱歉!」尹士堯狼狽拭去額角的汗水,急道:「請你見諒。因為當事人雙方意見不合,突然吵起來——」
「不必解釋,你為什麽遲到都與我無關。」Yasuko打斷他的話,指着椅子。「坐下。」
「謝謝。」尹士堯順從地坐下。
Yasuko擡手招來服務生,尹士堯還沒點飲料,就先牛飲盡服務生剛送上的水,又要了一杯後才點東西,舉手投足沒有刻意的做作,自然得讓人覺得有種合該屬于他并不讨人厭的野蠻。
「……啊,還有一壺熱桔茶。」尹士堯加點,傾身移開Yasuko面前的冰咖啡。「你喉嚨不舒服,最好別喝冰的。」
「啊?」
「你的聲音聽起來很沙啞。」擔憂的眼神落在Yasuko臉上,毫不掩飾其自責的情緒。「抱歉,我不知道你生病還勉強你出來……我想我還是先送你回家——」
「你都是用這方法知道對方住處的嗎?」如果是,這人把妹的方法實在——很瞎。也難怪好友要擔心他的學弟了。「這招已經落伍了,尹先生。」
「啊?什麽?」尹士堯不解,長臂橫過桌面伸向Yasuko。「你該不會——」
Yasuko幾乎是同時,擡臂擋開,一臉防備。「你做什麽?」
吓到她了!?尹士堯連忙收手,沒想到收得太快,手肘撞到水杯,水杯一傾,尹士堯本能伸手搶救不及,整杯的水倒在桌面上,朝Yasuko蔓延開來。
「小心水!」尹士堯傾身,直覺就是用自己的手臂圍住水勢。
好好一件名牌的西裝外套就這麽被他充當抹布用,吸了大半的水,直到Yasuko叫來服務生整理凄慘的桌面,換上新的水杯。
該死……為什麽偏偏在她面前表現得這麽笨手笨腳?尹士堯咒罵在心裏,一邊脫下西裝外套。
沒料到,一個沒注意動作太大,手肘撞到桌角。
「痛!」尹士堯本能一縮,寬肩撞上送咖啡的服務生,後者也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吓到,眼看托盤上的咖啡和滿滿一壺桔茶就要往Yasuko這邊傾倒。
糟了!「Yasuko——」
Yasuko迅如馳電,彈跳起身的同時一手按住服務生,一手穩住托盤,解決一場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災難。
「如果你不是慕白介紹的,我會以為你是同行派來要對付我的。」Yasuko示意服務生上飲料時邊說。
「對、對不起……」見心儀的對象輕松化解這場危機,尹士堯籲了口氣的同時又懊惱自己再一次手足無措的糗态。
為什麽偏偏在她面前……尹士堯很想一頭撞死,要不就挖個地洞把自己給埋了再填土封起,永不見人。
看見尹士堯縮肩懊惱、一臉頹喪的苦相,不知怎的,Yasuko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大白熊犬夾着尾巴低頭嗚咽向主人忏悔的模樣。
「呵……」真的很像。
被笑聲吸引,尹士堯擡起頭,瞧見Yasuko的笑,整個人不自覺一震,大手撞上咖啡匙,敲得咖啡盤清脆一響。
猛驚回神,直覺以為又有東西被自己撞倒,尹士堯本能伸手欲抓,一只手握住他的,在他不小心撞翻咖啡杯之前阻止了悲劇發生。
「不要急,慢慢來。」Yasuko提醒的聲音夾帶抑忍的笑意。
沒辦法,他發現自己差點要說出「小朋友」三個字。
要命呵,這男人還可以慌張到什麽地步?
「來,這是咖啡匙,這是糖跟奶精——」Yasuko随着話,将東西交到他手上。說話的方式像在對待三歲小孩。「不要搞混了。」只差沒說出「乖」字了。
「我平常不是這樣的。」尹士堯急忙解釋:「我是因為緊張——」
「我明白,不然你也不會長到這麽大。」
「我找了你四年,Yasuko小姐,我——」
「這是我原本的聲音。」Yasuko打斷他的話,不顧他茫然的反應,下一刻又控制聲音利用較尖細的假音發聲:「我沒有生病,也沒有喉嚨不舒服,剛才只是用原本的聲音和你說話,尹先生。」雖是這麽說,他還是倒了杯桔茶,輕啜。
聽見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尹士堯難掩訝異,看傻了眼。
半晌,才找回聲音,提出質疑:
「……你是配音員?」
Yasuko舉起的杯子在半空中停頓了一分鐘,才放回桌上。
忽然覺得自己可以理解好友為什麽不惜祭出免費的大旗,也要他答應見尹士堯一面。
這個男人很怪,怪到讓人不由自主想同情他。
高大得像熊般的體形有着襯衫也遮不住,讓人感到威脅的攻擊力——這個人明明具有震懾他人的優勢,卻跟熊一樣,因為瀕臨絕種的乖舛命運,讓人忍不住為他掬把同情淚。
有點意思呵,這個人。「尹先生,我以為慕白跟你說過我的職業。」
他點頭,「學長只提了一點,他說你的職業很特別。」配音員還不夠特別嗎?
「你的聯想力超乎常人,尹先生,為了避免你有什麽誤會或過多的期待,我想我們還是把話說清楚,我是——」
「這不是尹律師嗎?」熱切的招呼毫無預警介入,打斷Yasuko的話。「真巧,在這裏遇見你,上次的案子多虧有你,不然我們公司就虧大了。」
「哪裏。」尹士堯掩飾被打擾的不悅,起身回握對方的手。「陳經理言重了。」
「你太謙虛了。」陳經理頓了下,餘光掃見Yasuko,會意過來,露出只有男人懂得的笑容。「女朋友?不錯哦,很漂——咦?好像在哪裏見過……」陳經理轉頭俯視Yasuko妝點得過分美麗的臉,瞪視了将近一分鐘之久。
愈看愈眼熟,真的是在哪見過的吧……陳經理眯眼仔細打量,忽然瞪突了眼。「你、你、你、你該不會是——莫複言!?」
「好久不見,陳世明。」Yasuko放下茶杯,吐了口氣:「恭喜啊,花了這麽久的時間才爬到經理這個位子,不容易啊。」平淡的口氣教人一時之間分辨不出他究竟是在恭喜對方,還是在挖苦。
尹士堯的驚訝也不少于他們。「兩位認識?」
可惜,沒有人理這位瞬間被邊緣化的男主角,陳世明驚恐的表情像見到鬼一樣,成為在場所有人注目的焦點。
下一秒鐘爆出的驚人之語更具吸睛威力:
「你、你真的跑去變性了!?」
真是一團亂……Yasuko——莫複言心想。
怎麽也想不到竟然會在這裏遇見以前公司的同事。
Mask的Yasuko媽媽桑,本名莫複言,曾經在某知名集團擔任業務員,離職後接下Mask的媽媽桑一職至今。
原以為相隔四年,沒人認得出他了,沒想到會遇見昔日交惡到對方化成灰也能認出來的職場宿敵,雖然,這「宿敵」之稱只有陳某人自己挂在嘴上,莫複言從來不當一回事。
真不應該答應慕白來見尹士堯的,莫複言心想。非但沒解決原本的麻煩,還多了一個。
「好好的男人不做,跑去變性當女人?」嘲諷的笑聲隐藏在表面看似關切的詢問裏。
要陳世明怎麽能不得意?昔日在公司不論是業績還是人望都勝過自己的人,現在卻變得男不男女不女——兩人際遇今非昔比,怎麽不得意,哈哈哈!
真的是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啊……「你在搞什麽?就算想不開也用不着把自己打扮成這個樣子吧,難不成你真的是變态?」
莫複言放下杯子,正欲起身離開,免得多生事端,一道黑影倏地擋在他身前,護航之意十分明顯。
「請你自重,陳經理。」尹士堯道,雖然還搞不清楚狀況,但陳世明的話實在太過分。「方才你所說的話已經涉及公然侮辱。」
「我說的是事實。」陳世明瞥見一臉木然的莫複言,往日舊怨重上心頭,又聽到尹士堯的警告,一時間拉不下臉,遂往更糟的地方發展。「尹律師,你真的被他騙了,這個莫複言不是個好東西,四年前就是因為用不正當的手段得到契約,嚴重損害公司形象才會被資遣——沒想到幾年不見,你竟然變成這個樣子,真的是……」搖頭加嘆息,惋惜的表情做得十足。
這油頭男該慶幸不是四年前遇到他,莫複言心想。如果是四年前的他,絕對會不管場合跳起來掐住對方的脖子,厲聲為自己辯白。
但現在——多了四年的歷練,對于這種幼稚園級數的冷言酸語,莫複言已經習以為常,練就左耳進右耳出的本事了。
不然,怎麽管理Mask這家人妖酒吧,怎麽當個稱職的媽媽桑,照顧底下十幾二十個公關「小姐」?
公關服務業嘛,與人為善最重要。何況,尹士堯還是好友的寶貝學弟,總不好讓他丢臉、給他惹麻煩是不。
再者,因為陳世明的介入,他今天來到這的目的算是達成了。
被陳世明這麽一攪和,就算尹士堯再怎麽瞎、看不出他是男是女,不至于還搞不清楚狀況吧。
也好,省得他花腦筋想怎麽解釋比較好。
「被發現了呢。」莫複言以假音說話,同時從容起身,打開皮包抽出兩百元放在桌上,一臉遺憾地嘆了口氣,「本來還以為拐到一個凱子能騙到不少錢,可惜中途出現程咬金,破壞我的計畫。」
尹士堯覺得不對勁,試圖留人。「你……」
「真是不好意思,」莫複言戴上微笑的面具,拒絕他的關切,徑自說道:「不過身為律師,你也太不小心了,這麽容易被騙上當可不好哦。陳世明,這回遇到你算我倒楣,事跡敗露我無話可說,算你行。」輕哼一聲,莫複言踩着經過訓練的婀娜步伐退場,将女騙子的模樣扮演得唯妙唯肖。
壞人退場,正義得以伸張,萬事大吉!
「還好你今天遇見我,尹律師。」認為自己破壞莫複言的主意,拯救受騙上當的尹士堯,英雄主義作祟,陳世明得意極了。
當然,有一部分的得意是建築在精明幹練的律師也會陰溝裏翻船這件事情上。
人嘛,難免會從別人的落難中尋求快樂,借以說服自己其實過得還不錯。
「真沒想到他會想不開去變性,唉……真不知道他腦袋裏裝了什麽,像我們這些正常人很難理解變态在想什——」
「陳經理。」
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陳世明有點不悅。「尹律師,聽我的勸——赫!?」突來的兇神惡煞大特寫,駭得他猛然倒抽一口氣。
這、這人是誰!?心驚膽顫的陳世明屏息,不敢換氣。
得到意料中的效果,尹士堯戴上眼鏡,又回複原來的老實樣。「我代表Yasuko小姐保留對你公然侮辱行為的法律追訴權,希望你好自為之。」
「什麽呀小姐——他叫莫複言,是男的。」少了兇臉吓人,陳世明找回自己的膽子說話:「我是在幫你耶!」
「不需要。」尹士堯未留情面地拒絕後,轉身離去。
「搞什麽鬼啊!」陳世明怒瞪遠去的背影,「好心沒好報,狗咬呂洞賓啊你!」氣死他也!
回頭,就見服務生一雙彎月眼直盯着他。
「看我幹嘛。」
「還差兩百一十五元,先生。」服務生拿着帳單,笑容可掬地說。
尹士堯在紅綠燈前追上正要過馬路的莫複言,怕對方拒絕,擅自扣住他手腕拉到一旁。
沒想到他會追出來,莫複言愣住了,一時間任他拉着走,忘記掙脫。
「剛才陳經理的話別放在心上,我已經警告他,代你保留對他的法律追訴權,如果你想告他,我可以當你的訴訟代理人,所以——」
「你在說什麽啊。」莫複言失笑。「尹先生,你剛沒聽清楚嗎?我是——」
「你是故意順着他的話說的。」尹士堯搶白,眼前的麗容流露錯愕,他知道自己說中了。「為了不讓我被他誤會。」
「你真的是律師嗎?」莫複言忍不住懷疑。「一點也不精明。陳世明是你的客戶吧?沒必要為了不相幹的人得罪客戶吧,別忘了律師也是一種服務業。」
「我的客戶是他任職的公司,不是他。」尹士堯暗自為扣在虎口的手腕帶來的細致膚觸感到驚訝。「學長說過,精明寫在臉上的人多半只有小聰明,才會不懂韬光養晦的道理。」
很像慕白會說的話。莫複言莞爾。「好吧,精明沒有寫在臉上的尹先生,你見也見過了,請問還有什麽事嗎?」
這一問,問出尹士堯的懊惱。「我本來是想請你吃飯,謝謝你四年前那晚的事,還有上回在百貨公司的幫忙——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我真的很抱歉。」
「遇上他也不是你願意的。更何況嘴長在他臉上,會說什麽誰也想不到。吃飯就免了,那只是舉手之勞,你不必放在心上,我已經收到你的感謝——可以放手了嗎?尹先生。」
「蛤?啊?呃……」經他提醒,尹士堯這才紅了臉,尴尬地放開箝制的手腕。「抱歉。」
有別于大多數人知道他性別的反應,這讓莫複言忍不住多看他幾眼。
「你真奇怪。」
「是、是嗎?」
「一般人聽到那些話之後都會退避三舍,巴不得離我愈遠愈好,但你顯然不當回事。」莫複言毫不在乎地說完,卻發現他話說得愈多,尹士堯的眉頭就鎖得愈緊,同樣是眯眼,透過眼鏡,少了吓人的戾氣,多了老實的認真與……不該有的溫柔。「幹嘛這樣看我?」
「你有一顆金子般的心。」
「每盎司價值一千八百一十三美元嗎?」
尹士堯呆了十秒鐘才笑出聲:「昨天的黃金收盤價?」
莫複言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麽,轉身欲離,才邁開步伐,便教人從後頭扣住手腕。
「尹先生——」
「不能交個朋友?」
「你不怕被人說閑話?」莫複言輕哂。「請放手,謝謝。」
「那我追你好不好?」
「蛤?」這家夥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
「我喜歡你,經過這件事之後,我更明白自己的心情。」
「就算我是變性人?你們眼中的人妖?」
「你很漂亮。」尹士堯道,流連的眼神多了男人着迷某種事物時不自覺發散的熱情。「不只外在,內心也是。」
莫複言很清楚那種眼神,不敢相信的是竟然會在這種情況下!
慕,你這學弟是怎麽回事?莫複言忽然很想沖到老友面前掐住他脖子問。
雖說男人是視覺系的動物,但到尹士堯這種一見鐘情再見傾心瞬間突破性別障礙的,他做這行到現在還是第一次見!
「尹先生,今天的太陽很大,你恐怕是中暑曬昏頭才會胡言亂語,建議你回去好好休息,多喝水沒事,沒事多喝水,最重要的是──請你放手。」
「給我一個機會。」尹士堯堅持,握得更緊。「讓我追你。」
瘋子一個。「再不放手就別怪我不客氣了。」莫複言甩手,卻怎麽也甩不開對方的箝制。「尹先生。」
「我只是想要一個機會。」
「你知道高跟鞋除了修飾腿部曲線外還能拿來做什麽嗎?」
「我知道。」尹士堯回答的同時,另一只手出其不意摟住莫複言的腰,扣進自己懷裏。
莫複言的敏捷也不亞于他,在尹士堯做出摟人的動作同時,立刻屈膝,改踩為頂,一個側身,雙手扣住他左肩使勁往下拉,膝蓋一頂就是毫無防備的腹部,撞得尹士堯彎腰屈身,不得不放手。
「這是你逼我的。」莫複言拉回皮包,冷眼睇眄彎身悶哼的男人。「衷心建議以後你我橋歸橋路歸路,各自走好,保重。」語畢,噙着得意的笑花,踩着高跟鞋翩然離去。
太急于離開現場,莫複言沒有發現身後被自己偷襲的男人已挺直腰杆,用一種莫名溫和的眸光目送他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