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青梅竹馬(二)
長久以來,除去外公外婆,唯一一直都将瑾瑜當作是自己的至親。據鄰居們說,當初因為外公外婆執意要扶養襁褓之中的她,小姨還以“斷絕關系”要挾過兩位老人,結果便是小姨真的一氣之下便搬出去了。
可再怎麽說也都是親生骨肉,小姨結婚時,外公外婆也去參加了婚禮,可小姨似乎并未有多領情。可能人大了些,總是能看開一些東西,于是,雙方從一開始的老死不相往來,再到後來的每年除夕小姨一家都會回到小鎮住一晚,大人們之間的關系總是“愛恨交織”,到最後便“灑脫地一笑泯恩仇”,亦或者“相忘于江湖”。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外公外婆與小姨的關系剛好卡在正中間,說尴尬不尴尬。
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比唯一大兩歲的瑾瑜不僅僅是她兒時的玩伴,也是她生命中像指路燈存在的人——高中那會兒,唯一便覺得那個照耀了她整個幼年時期的男孩,并沒有揮霍她的崇拜,反而像是燈塔一樣的存在,照亮了她前行的路,讓她清晰地明白,有他在前方,自己似乎永遠都不會失掉方向。
畢竟從8歲起,瑾瑜便有一大半的閑暇時間都與唯一待在一起,兩個人早已成為親密無間的好友。兩個人不管是靜靜地坐在卧室裏看書學習,還是乘着風迎着夕陽一同騎着自行車穿過小鎮外圍的柏油路,一切都是那麽美好。
最開始時,唯一還會奶聲奶氣地仰着小腦袋叫瑾瑜“哥哥”,到大一些的時候,她反而變得沒大沒小,學會了用這些類似“唉”、“喂”之類的拟聲詞招呼對方,有時候甚至直接連名帶姓地大呼對方名字,搞得瑾瑜哭笑不得,但反抗無效之後,便只能順其自然。後來,唯一也覺得這樣着實不禮貌,便開始嘗試着給瑾瑜起外號,最終敲定的便是他名字的同音——“金魚”。
他們從小學開始,一直到高中,便一直都是同校,除了有幾年因為年齡差而要被迫接受不能一起上下學的事實之外,随着年齡的增加,他們在一起玩的時間也屈指可數,可關系卻并未因此生疏。
在這期間,關于高年級學長顧瑾瑜的傳言卻是滿天飛,甚至初三時教唯一化學的女老師還有一次主動提起她教過顧瑾瑜,便哭笑不得地與唯一說:“他語文英語歷史極好,只可惜在化學物理上老是不開竅,怎麽教都沒用!”所以當唯一回家之後與瑾瑜提起這件事時,瑾瑜也表示十分無奈,他說他那時候把做其他擅長科目的作業的時間用來做化學練習題也無濟于事,于是他便放棄掙紮了,好在中考那年物理化學出的題都比較基礎,其他幾門也發揮正常,他才成功進了一中。不出意外地,顧瑾瑜文理分科時毅然決然地選擇了文科。
可當他以高年級生的姿态滿心期待地準備迎接唯一入學時——五光十色的高中生活朝女孩緩緩打開之時,與之伴随的,還有兩個人被漸漸消耗掉的真心與耐心。
其實直白點說,一個人的成長是時間的函數,只不過每個人的函數表達式不一樣,于是,最終結果也會大相徑庭。可瑾瑜卻在這件本應該很正常的事上出奇地愛較真。
那時候,唯一時常會興致勃勃地把“以後,我們一起……”挂在嘴邊,她想要和這位“不是親人勝似親人”的哥哥一起做很多很多事,一起坐一次過山車,一起看一場電影,一起泡一次網吧……可瑾瑜卻表現得越來越不耐煩,他開始無緣無故地對她生悶氣,亦或者不吭一聲地掉頭就走,他越來越不愛說話——他從來都沒有告訴過唯一,或許從唯一高二時選擇理科那一天開始,他居然才意識到,他們再也沒辦法做同行者了,于是後來,不管是越來越少的見面時間,還是越來越極端的交流方式,都讓他感覺到無能為力。他總是喜歡把自己置身于回憶的漩渦之中,反複地提醒自己過往的歲月是一塵不染的純淨美好,可現實的走向卻是如此的無奈殘酷,于是,當他越在乎時,那種“逐漸失去”的感覺便越濃烈,掙紮無效之後,他最終選擇了放下,逃離。
對于唯一來說,這的确是最無聲的反抗,可也最致命——他走了,在他上大學的那個暑假,他告訴她,他大概再也不會回到小鎮上來了。
“如果沒有特別的事情,我們就不要再聯系了吧!”顧瑾瑜面無表情,輕描淡寫地說出了這句極富殺傷力的話,那一刻,他的心中竟然真未起一絲波瀾。
唯一笑得很難看,她的嘴角都在抽搐,難過地頻繁眨着眼睛,不讓眼淚掉下來,努力去消化這個答案,最終還是征征地點了點頭。
那一晚,唯一一個人躺在院子的涼席上,瘦弱的身子緊緊地蜷在一起,任由外公外婆輪番喊她回去睡覺,她也只是支支吾吾地應和着,一動不動地哭了很久很久,久到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時進入夢鄉的,一大早地,她便被一陣此起彼伏的雞叫聲吵醒了,當她在衛生間洗臉時,似乎已經可以順利消化“顧瑾瑜要離開”的這個事實了,畢竟以後的路,終究還是要自己走。
後來,又過了一年,也是在這一年暑假,唯一的家中發生了重大變故——身子硬朗的外公意外去世,外婆精神失常,整個家裏一下子便垮了。
葬禮是小姨和小姨夫操辦的,剛開始那幾日,唯一也不怎麽睡得着覺,她白天裏裏外外随着小姨夫張羅喪事,充滿幹勁,一到晚上便通宵都坐在外公棺材旁的幹草堆上,雙目無神,精神不振。
可是意料之外的是,她曾經心心念念期盼已久的與顧瑾瑜的再一次相遇,竟是在這樣的場合——下葬的那一天清晨,就在唯一穿着喪服打開大門時,那種既熟悉又陌生的臉恰巧出現在自己視線之內,唯一一下子便繃不住了,眼淚“刷”地一下子便從眼眶裏湧了出來,那一刻,顧瑾瑜緊緊地将唯一擁入了懷中,她的頭埋在他的胸口。
聽她泣不成聲,感覺她的淚浸在了自己的衣服上,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感情淡薄的瑾瑜也眼眶含淚,輕輕地拍着唯一的肩膀,而此刻,與瑾瑜一同前來吊唁的,還有仙鳳婆婆,這時候,她心疼地安慰了唯一幾句,便進屋去看唯一外婆了。
走之前,仙鳳婆婆看唯一面色憔悴,雙眼通紅,便特意吩咐瑾瑜帶唯一回家中好好吃頓早飯,這安排出殡本來就應該是大人的事,小孩子混在其中也幫不了多少忙。
這一路上,唯一一聲不吭地自顧自向前走,仿佛失了魂似的,瑾瑜也不怎麽會說話,不知道要怎樣安慰小妹妹,便只是見有車子順着馬路沖過來時,警惕地将她扯到馬路內側,以防她被車撞到,兩人一路沉默到家門口。
那天早上,瑾瑜親自下廚給唯一炒了幾個菜,下了一碗面條,看着桌子上色味俱佳的食物,唯一的嘴角微微勾了起來,擡眸看向瑾瑜,轉而又陷入無盡的沉默之中。
瑾瑜見她遲遲不肯動筷,只是無端地發愣,便走到她身邊,将筷子塞在她手中,又夾了幾塊肉放在她的碗裏,“吃點東西吧,為了不讓我白費這麽大勁兒!”他不安地扯了扯胸前的圍裙,樣子有些滑稽可笑。
唯一呆滞地眨了眨眼,她終于緩緩擡起了握有筷子的右手,開始挑起了面條,她還是那樣,将長長的面條在筷子上繞了好幾圈,才一口送進嘴裏,慢慢地咀嚼着,而後又漸漸加快了速度,大口大口地吃起來——這是她生平第一次吃瑾瑜做的飯,也成為她關于他的記憶中最難以忘懷的一筆,唯一也在心中感嘆:那個陪伴她長大的少年,還是一如既往地努力讓自己凡事都可以做到精益求精。
也是在那麽一瞬間,兩個小孩似乎都意識到,對方對彼此的重要性,不是随随便便出現的張三李四便可以代替的,少年時代最純真的友誼,在成人世界的大門打開的那麽一瞬間,便在悄然之間發生了不可描述的變化……
那一天,瑾瑜站在圍觀的人群中,先是看到了被自己奶奶攙扶着、骨瘦嶙峋、神色異常淡定地站在大門口目送出殡隊伍的唯一外婆,緊接着便又親眼看着身着喪服的瘦弱女孩從自己眼前經過,她看起來依舊小小的,步子邁得很慢,全程埋頭痛哭着,眼淚大顆大顆地落在手背上,嘴巴裏碎碎念着些什麽,這一刻,他終于看到了唯一脆弱膽怯的那一面——在他的記憶中,6歲到18歲的唯一,永遠都那麽酷,她驕傲,優秀,不善與人打交道,可依舊裹着這樣獨立自信的皮囊出落成一個婷婷少女了。
她很少哭,即使因為剛學自行車時摔跤,被地上的石子刮到,右手掌血淋淋的,她也未掉一滴眼淚;即使因為得罪了別的小朋友而被外婆用竹藤教訓,她也未哼唧一聲,倒像是個英勇無畏的戰士似的咬緊了牙關誓死嘴硬,不肯認錯;即使在意外得知自己的身世,不得不忍受外人的閑言碎語之時,她也能做到強忍淚水,暗示自己無論如何不能輕易被打倒!……
可是在那一刻,她哭了,哭得撕心裂肺。
傍晚時分,當外公成功下葬之後,唯一一個人在墳頭邊坐了很久,她強裝鎮定地與外公袒露了許多心事,盡管外公再也不會像從前一樣溫柔地将她擁入懷中,用略帶沙啞的聲音喊着“我的寶貝”,用帶着黑白交錯的胡茬輕輕地蹭着她的小臉,極有頻率地拍着她骨節分明的手,她再也聞不到外公身上那略顯濃重的煙草味——那曾經是她有一段時間拒絕與外公親近的理由。
現在回想起那些個單純細碎的年少時光,瑾瑜不禁覺得心裏暖滋滋的。可事實便是,有些感情真的是不分分先來後到的,即使曾經顧瑾瑜在唯一最孤獨無助的時候出現了,照亮了她的整個世界,也抵擋不住被時間任意消化的真心化為烏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