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兩個人跟着萍萍,去看她三級跳。
離看臺最遠的樹蔭底下,穿過這個操場才能到。
子珊故意撿了分布密集的高一地盤,一邊穿過雞蛋堆兒似的,踮着腳往前走,一邊感嘆還不知高考為何物的年輕歲月。
萍萍的比賽,沒有預決賽之分,三次試跳,就定勝負。
去年她也參加過這個項目,當時就是剛好能攢積分的第七名。
不過今年,多了兩個明顯成績超常的體育特長生,順位後移,她這回就成了重在參與。
八班新來的體育特長生,一頭短發,爽利得男孩子一樣。肌肉結實的一雙長腿,從助跑道上一躍而起的一瞬,七七她們就看出得分無望。
那女生雙腳前蹬,輕巧落在沙堆裏。
這邊子珊已經從口袋裏,摸出一根草莓牛奶阿爾卑斯棒棒糖,撕開包裝,塞進了萍萍嘴裏。
萍萍砸吧着嘴,皺起眉頭看她:“我還是喜歡原味的。”
“……”
擴音喇叭裏,裁判公布八班特長生的最後成績。
姍姍來遲的體委,聽了戰況,還挺遺憾。
前腳喘勻了氣,安慰萍萍“沒關系”,後腳又啧啧兩聲:“老朱怎麽就沒給咱們班争取兩個特長生哎……”
假裝被安慰了的萍萍:“……”
七七閑閑回頭。
人堆裏,一身輕簡運動裝的八班班花,黑亮長發,梳着柔順的公主頭,身邊三兩個同班女生,一起眉眼彎彎,朝特長生妹子伸出雙手大拇指。
七七挖到寶似的,笑眯眯轉回來,剛想開口說點啥。
身邊,體委站過的樹蔭底下,已經是白雲千載空悠悠了。
“哎。”她沖七八步開外的匆匆背影,故意扯了嗓門喊,“劉勁岳,劉,勁,岳!高三二班的劉勁岳。”
間歇性沉悶的沙坑邊上,被她這動靜震得,樹蔭都跟着顫了兩顫。
遠處男生的背影,明顯僵了僵,繼而挺得更直,走得更快。
他沒回頭,只是擡起手裏白色的塑料板,朝七七揮了揮。
灰色的運動短袖翻上來,露出整條的結實胳膊,竟有種大俠歸隐的微妙潇灑。
啧,這造型凹的,還挺帥。
七七回頭,挺滿意地看見,八班班花正朝預計的方向,歪着腦袋探看。肩上一縷長發滑落,發梢的自來卷,文靜又娴雅。
瞅她望着目标人物遠去的眼神,七七竟莫名有種王婆賣瓜的小小嘚瑟。
中午,七七她們占了熟悉周邊地形的優勢,早早去了街角的馄饨店,占住一張幹淨桌子,一人一碗的招牌小馄饨。
稍顯焦色的榨油香蔥,淡色的面湯上,點點浮動。
薄皮軟溜的小團馄饨,小金魚似的大尾巴,一口一個,軟乎乎的鮮香。
子珊喝了口熱乎面湯,胳膊支在有些滑膩的桌沿上,問七七:“你待會兒回教室看書麽?”
朝勺子裏馄饨吹氣的七七,氣息斷了半秒:“……嗯。”
子珊一點沒注意:“那你幫我把這玩意兒帶回去呗。”
她朝桌邊的“玩意兒”偏偏腦袋,是一早上又當涼棚又當折扇落下遍體辛勞折痕的英語卷子。
自己心虛的“看書”二字,原來人家說的卻是地點名詞。
七七湊近碗沿,捏着勺子的手撓撓鼻子:“……嗯,好。”
“還有我的。”萍萍在旁補充,肘邊放的是單詞口袋本。
她卷着子珊的卷子萍萍的本子,頂着秋日午後的小豔陽,故作惬意地往教室方向晃蕩。
空氣裏,清甜的桂花香氣,悠悠蔓延。
像她現在的小心思,若有似無,若隐若現,卻甜甜的勾人心念。
運動會期間的教學樓,連帶着,染上點熱鬧氣氛。
時不時有哪個班傳出的笑鬧聲,和磕碰桌椅的吱嘎聲。
教室門虛掩着,裏面隐隐飄出男生們的笑罵,像怕被人發現似的,藏着壓着,卻掩不住那點玩在一起的熱鬧。
不用進去,七七就猜到了他們正在幹嘛。
肯定有人看見老朱回家睡午覺去了,他們才敢這麽嚣張,視禁令如無物。
七七倒是沒心思替他們操心,按在門上的那只手,遲疑着,半天沒動靜。
進出慣了的教室門,隔着一道沒人說出口的謎題,薛定谔的貓似的,一定看上一眼,是或者不是,才能知曉。
寬寬的門縫裏,班長大人雷打不動午間溫書的挺拔身影,端坐桌前,穩如泰山。
七七正愣神,不防班長驀然擡頭,一雙犀利視線直直鎖在七七身上。
過教室而不入,做賊似的,還被班長看見。
尴尬間,七七手上一抖,教室門順勢而開。
還在盯着七七的班長:“左電動右發電,左電動右發電……”
“……”七七抿着唇,聽着對面咒語漸弱,看着班長大人重又低下頭去。
聚在教室後頭抱着手機打游戲的男生們,犯罪分子似的,抻長了脖子,警惕望向門口。
一身黑的謎底本人,就在那圈犯罪分子的最外層,背靠最後一排的書桌,一只腳踩在過道那邊桌沿上,暗色衣料下的長腿,彎出個略顯嚣張的弧度。
七七依舊抿着唇,假裝沒看見,腳下壓着小快步,上講臺,下講臺,淡定坦然往座位走。
男生們見是七七,登時警報解除,一片壓低了嗓子的“艹”“靠”“我去”,随後,紛紛回頭,重回賽場。
姜多海手裏的手機,卻還停在膝上。
一頓麻辣火鍋外加叫花雞的功夫就和二班男生打成一片的餘沛,頭也不擡,用胳膊肘撞他:“艹,海哥,你咋不動了?”
男生沒看他,咔噠一聲摁了鎖屏鍵:“我掉線了。”
“……哈?!”
踩在桌沿的白底球鞋,悄聲落地,沿着過道頭也沒回往前走,只留給犯罪分子們一個遺世獨立的潇灑背影。
背後,是一陣礙于教室氣氛不得不壓抑自我的怼天罵地。
不過,己方缺人,誰也沒空擡頭多看一眼。教室裏其他的零星同學,也都慣性屏蔽這邊動靜。
所以,誰也沒注意,男生走回座位的短短幾步路,目光沒移投在了哪裏。
七七坐在位子上,聽着身後漸近的腳步聲,手指從書立的這一頭,一點點滑到那一頭。終于在聲音停在熟悉位置的時候,猶豫着,抽出了紅皮的數學練習冊。
灰色連帽外套,在男生桌上,簡單折作一團。
銀黑色底蓋的手機,被一只手随意扣在上面,隔着衣料,和桌面磕出一聲悶響。
剛才被她推進去的椅子又被拉開,釘着墊子的凳腿,磨過水泥地面。
男生一屁股坐下來,偏頭去看七七。
七七兩個手指撚着練習冊封面,轉了腦袋,也去看他。
處心積慮的對視。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大片灑落,亮得男生眉微皺,眼微眯,眼神是沒來由的跋扈。
空氣裏,有被陽光的暖味放大了的火鍋氣味,還是鮮香麻辣的那種。
一個一身火鍋味的黑衣美少年。
七七忍不住眨眨眼,低頭,抿唇,小小聲的,笑了。
男生臉上嚣張瞬間轉為無語,眉梢挑啊挑,半晌也沒反應過來,到底是哪裏招惹了同桌的神奇笑點。
無奈眼前女生不理他,依舊笑得薄唇輕抿,肩膀輕輕顫抖。
他能看見她的發旋,從發根處延長的頭發,根根黑亮分明。
“喂。”他警告似的喊她,可刻意壓低的聲線,和有些拖沓的音調,一點壓迫感也無。
“嗯?”七七停了聲,卻沒止住笑,擡起頭,眉眼彎彎瞧他。
男生只覺額角抽了抽,剛想開口質問找回點威嚴,後排又是一陣騷動。
上一局游戲結束,大家未能如前所願碾壓對手,于是又要再組一局。
角落裏的體委,和新到就如舊人的餘沛,一前一後喊男生:“海哥,還玩兒不?”
男生搖頭,目光卻沒離開身邊同桌帶笑的面孔:“不玩兒了,我要睡會兒。”說着,鼻子裏淺淺呼出口氣,認輸了似的,低頭轉開了目光。
後面男生們眼看着他墊着兩手,趴在了桌子上,只餘一個弓起的沉默背影。
衆人也沒勉強,迅速拉了另外觀戰的男生入夥,幾個腦袋聚在一起,便是戰火重燃。
戰火外的世界,一片安谧。
七七看着男生埋進臂彎的窄窄側臉,扁長的耳垂透着光,頸後彎出骨節分明的好看弧度。
她稍稍起身,回頭,伸手把薄薄的窗簾,刷拉一聲,拉上了大半。
男生埋在影子裏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勾了勾。
前後桌都無人在座,誰也沒留意這邊的動靜。
七七安靜地坐回椅子,安靜地回頭,安靜地繼續看身邊的男生。
他搭在桌上的兩只胳膊交疊着,墊在下面的左臂伸展,整只手沿着桌邊靜靜垂下。
那是好看的一只手,手指幹淨修長,指甲整齊圓潤,皮膚下有力的血管,松弛地蜿蜒。窗簾遮蔽的陰影裏,依舊隐有微光。
鬼使神差的,七七伸出手去,小心翼翼的,捏住了男生垂落的指尖。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一切就像那天清晨,男生卧室裏的一幕悄悄重演。
指腹間,不同于自己的另一個溫度,還未熟悉妥帖,男生卻突如其來地使力,從她手上悄然掙脫。
指間驀地一空,七七有瞬間的愣神。
那一點點無措,剛探出頭來,就被手背上帶着壓力的溫熱,重重壓了回去。
她的手沒來得及收回,反而被男生更無所畏懼地,扣在了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