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七七跟着舅舅從學校出來。
倆人一站一蹲,在學校門前的馬路牙子上,默默無言了好一陣。
他沒開口念叨,也沒罵她怨她,只是一個人摸出煙盒和火機,蹲在破了半拉燈罩的路燈底下,自顧自開始吞雲吐霧。
他嘴上的那根煙,忽明忽暗,從頭燃到尾,最後終于滅在他粗糙的兩指間。
他從地上站起身,朝站在旁邊踢着小石子的七七啞聲交代:“這事兒就別讓你媽知道了。”
這說法,就是不會出賣她的意思。
七七趕緊跟着點頭:“嗯。”她自己更不會傻到主動投案自首。
舅舅伸手在她腦袋上揉了揉,指縫間的煙草味,染了她一腦袋:“抽空,我教你幾招防身術吧。別再主動跟人打架了。”
七七聽得出這話裏的理解縱容,還有幾分過來人的無奈提醒。
他自己是打架鬥毆入的獄,其間各種曲折心酸,自然比別人體會更多。那幾年的雞飛狗跳,對家裏人也是不小的打擊。
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她學會了保護自己的一招半式,學會了一點點冷靜克制,也學會了時不時往自己心裏藏點事兒。
這件事卻沒到此結束。
被打的男生心高氣傲,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卻沒有明着找七七武力解決,而是背着她,很沒有風度地把說過的那句話又重複說了許多回。
小小的孩子,就似乎早早從這教訓裏認識到了,人言人語超乎想象的可怕能量。
他并不是打不過她,卻換了另外的做法,傷她更深。
所謂人不可貌相,大概就是如此。
因為這男生在女生裏人氣頗高,有不少女生不管真相如何,只是紮了堆地孤立七七。
傳播流言,嘲笑議論,偶爾還會在她的書桌文具上動動手腳。
最後,這些糟心事以七七把其中一個女生的粉色迪士尼書包抖落三樓而告終。
她用舅舅教她的擒拿手,不甚熟練地捏着女生手腕,學着小說裏校霸流氓的語氣,絲絲冷笑:“你們在背後動嘴我管不着,可要是再敢動手,就別怪我不客氣。”
要怎麽不客氣,她一點也沒想好。
只是覺得說這話的自己,帥的簡直要原地爆炸。
扭頭離開的時候,她還狠狠踹了一腳女生的書桌,桌上的鋼筆水筆修正帶叽裏咕嚕滾作一團。
她在心裏默默檢讨,這次是別人挑釁在先,她動手在後,所以,不能算是“主動跟別人打架”吧。
七七一向不挑事,也總是好好學習成績優秀,在老師面前扮得一手好學生,一來她知道有老師做後盾自己會更安全,二來不想讓廖老師舊恨未了再添新愁。
小小年紀,就學會了倔強求生保護自己,其中一半的功勞,就要歸到那模樣帥氣的男生頭上。
美美一張畫皮,誰知道裏面藏的是牛鬼,還是蛇神。
打那以後,七七就對好模樣的男生敬而遠之,至少在弄清此人究竟是人是鬼之前,還是保持距離為妙。
至于剛剛送上門的新同學……她自認在公交車上的那一幕,足以說明此人人品尚可。
所以,就連往他身上貼個貌美的标簽,她竟也不大情願。
子珊不大知道這些過去的細枝末節。
她是上了高中才與七七認識,見到的就是個大方愛笑偶爾抽風的尋常女生。除了身材與她迥異,其他種種,還挺投緣。
她攬着七七的肩膀,看她一臉興趣缺缺,以為她是感冒感得腦神經短路,沒空處理新增同桌一枚這麽大的信息量。
一旁的萍萍,更是還沉浸在被導數數列摧殘的餘韻裏,茫茫然跟着兩人一路往女廁所飄。
走廊上,頂燈白得發青,課間嗡嗡的喧鬧,一路延伸到走廊這頭。
女廁所裏排起了隊,一個個關着門的隔間門口,都有女生在等。
三個人于是站在門外候着。
萍萍被她們拖出來得急,沒顧得上拿紙巾。
七七感冒在身,紙巾包随身備着,伸手進口袋裏就往外摸。
她背門站着,對面就是男廁,一擡頭,胸前印着“NO WAY”的新同桌,甩着手上的水滴,躬身走了出來。
這大抵是他的習慣,個子高的人,過什麽坎兒都會有種可能撞到頭的危機感。
幾步寬的走廊,兩人對望一眼。
……空氣都跟着尴尬。
考試前,還以為彼此不過是露水同桌,連名字都沒費心記得。
可轉眼,就成了意料之外的固定搭配,這招呼,是打還是不打。
七七有種身在自家地盤的自覺,在男生快要面無表情轉開臉去的一瞬,朝他微微點了下頭。
順便僵硬着肌肉勾勾唇角,勾完又想起還戴着口罩,妥妥的浪費表情。
男生已經轉過75度角的目光,又被生生拽了回來。
他眼神閃了閃,也朝她點頭,算是回應,随即垂了眼簾,轉身,朝走廊那頭去了。
那姿态,倒是比在教室裏和緩了些,莫名有種認命了似的頹唐。
子珊正掐着萍萍的小細腰,問她周末都吃了什麽,怎麽一點沒見胖,扭頭看見七七臉上半僵不僵的抽搐表情。
“看什麽呢?”倆人順着她目光回頭望,擡高視線,才捕捉到新同學離開的側臉。
兩人轉回頭,三雙眼睛來回對視,都從對方唇角看見那股憋着的哂笑。
就是那種背地裏想要譏诮別人卻又藏着蔫壞的可樂表情。
三五個女生結伴打廁所出來,議論着周末剛看的綜藝節目,從七七她們身邊擦過。
三人這才收斂表情,你推我搡擠進廁所。
回到教室,下一節課的鈴聲已經響過。
老朱站在講臺上,低頭分卷子。
七七她們一溜小碎步,向各自座位靠攏。
新同桌端坐在位,一手斜肘撐在耳前,一手擱在桌上,指間黑色的細長筆杆,一圈一頓地打着轉兒。
七七腳下一雙白色帆布鞋,堪堪停在他身邊。
指尖動作一停,男生擡頭看她。
七七手上還沾着水,塌着手腕支在身前,口罩外,一雙眼睛眨了眨。
男生一張臉迎着燈光,由下向上的眼神,瞳仁黑亮,眼梢的雙眼皮,褶皺更深。
七七想起剛才女生們的議論。
嗯,果然是一副好模樣。
新同桌放下支在腮邊的手,單手在桌沿一撐,忽地站起身來。
七七原本想要從他椅背後擠進去,人往那邊跨了半步,卻不想他會起身。
椅子吱嘎一聲,男生長腿後跨,抽長的身形,差點與七七撞個滿懷。
兩人反應不慢,腳下都是一頓。一高一矮,尴尬對視。
男生重心前移,七七也下意識往左邊跨去,于是……換了邊的面面相觑。
“……”
男生略高的體溫,近在咫尺。颀長的身量,堵得七七更加氣悶。
後桌女生一開始就移後了桌子,巴巴等着,卻眼睜睜看兩人你來我往怼着玩兒。
……真是半點默契也無。
講臺上,老朱分好了試卷,抱在懷裏擡起頭:“你們倆咋還站着呢?我這考試都快開始了。”
有目睹全程的同學,輕笑出聲。
七七這回學得聰明,待在原地一點沒動,等男生往後閃開身,才從前面空隙側身擠過。
終于,安穩坐下。
七七默默籲出一口氣,抱着水杯咕咚咕咚灌下兩大口。
依舊,頭昏,臉熱。
前面的卷子傳到跟前,A3大小的紙張,前後兩頁,全是密密麻麻的拉丁字母。
縱然英語是強項,七七也是一陣頭昏腦漲。
老朱照舊,晃了兩圈就回辦公室去了。
其間,教英語的女老師來教室轉過兩圈,問大家卷子上有沒有什麽question,抓緊說出來。
集體沉默,擡頭看看老師。
……整張卷子從頭到尾都是question,老師能給解答一下麽?
平時的周考,沒有聽力,都是老師另外安排加強練習,七七安安靜靜做到最後,直到百字的小作文提前收尾。
她剛想撐着腦袋喘口氣,後面課代表就在她椅子腿上,不輕不重踹了三腳。
七七頓時反應過來……她差點把這事全都忘記。
她幹咳一聲,表示知道,反手撕下一小片草稿紙,把ABCD的答案抄給課代表。
靠向身後遞紙條,視線下意識又瞄向一旁新同桌。
男生正低頭寫作文,筆尖移動的軌跡,肆意又狂放,像是下筆如有神,又像是草草敷衍了事。
感覺到背後視線,他停筆回頭,看了一眼。
身邊同桌,正襟危坐,正偏頭望向窗外。一張側臉,半面都是口罩,一晚上都沒有摘下來過。
窗外墨黑一片,透明玻璃也成了鏡子一般,映出七七兩只做賊心虛的黑亮眼睛。
不是因為手裏的紙條,而是因為剛才那一眼心血來潮的偷窺。
身在後頭的那只手,已經成功和課代表接頭,紙條被抽走,短短兩個“謝了”結束了今晚的組團交易。
七七再回頭,新同桌早已趴回桌上,慵懶地枕着臂彎,閉目養神。
翻到正面的試卷,看不到是不是把題答完,不過如此安閑的态度,好像還挺有學霸的風範。
七七有些懷疑,剛才窺到那半頁空白的數學卷子,是不是個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