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課代表給的錦囊,就跟他那個人似的,拽得二五八萬。
兩道兩小問的大題,只有潦潦草草六七行步驟。
雖然不妨礙七七看懂解題過程,可打眼一看,分明就是演草紙本紙。
這幅尊容,就算被老朱看見,九成九沒有暴露的危險。
原本只是以防萬一,到了最後,果然時間緊張。
七七猶豫了一下,最後一題還是留了半問的空白。
前面都是這個月學的導數部分,最後一題卻是另加的代數數列,高一學這一部分的時候,就有些暈頭轉向,所以還是別畫蛇添足逞強了。
卷子從後面一排排傳上來。
七七順着交了卷子,把紙條又塞回口袋。這種違禁品可不能亂丢,只能特殊地點特殊處理。
旁邊那一組的卷子也傳到跟前。
男生懶懶坐直身子,兩根手指夾着試卷一角,嘩啦一聲翻轉過來。
七七的視線,不受控制似的,朝旁邊偏了偏。
紙頁翻轉的瞬間,她好像看到,最後那半面的答題處,一片空白。
那是她剛剛填了半滿的最後兩道大題,男生竟然潇灑地一點沒碰。
?!說好的學霸人設呢?
七七不可思議看男生,老朱剛才那句詢問,拆散了,又合并起,蹦跶進她腦袋裏。
能在老朱那樣的眼神裏,堅持空着半頁卷子,且連個“解”字也不嘗試寫上,這是怎樣強而有力的心理素質……
男生沒事人似的,把一沓卷子遞到前桌手裏,啪嗒放下筆杆子,推了椅子站起身。
七七頓時平視變仰望。
男生居高臨下看她一眼,背着光,有種模糊不清的距離感。
七七默默轉開眼,假裝對這新任同桌一點也不好奇。
“小七七,去WC不?”前面不遠的劉子珊,一步三晃地來座位上找她。
她個頭中等,圓潤潤的身材,毛躁躁的馬尾,眯眼一笑,就凹出兩個深深酒窩,跟尊女版的彌勒佛似的。
她住七七對門寝室,有事沒事都喜歡串門找她。
她嘴裏喊着七七的名字,眼神卻一瞬不離新同學。
此時,班裏聚集過來的目光不只她一道,統統被男生一張冷臉無視屏蔽。高出班級平均身高的抽長身板兒,穩穩後轉,自顧自朝後門走去。
好幾個女生同時轉向七七:
“小七,你運氣真好哎。”
“嗯啊,老朱竟然把這種好事都塞給你。”
“你跟他說話了麽?”
“怎麽樣?近看是不是超帥的?”
……
七七瞅着新同桌的背影消失在後門,才轉頭朝一幫娛記丢下兩個字:“超冷。”說着,聳肩假裝打了個哆嗦。
一群女生立時笑作一團。
劉子珊也跟着笑,随即朝她一甩頭:“走啦,出去幫你解解凍。”
“嗯。”七七點頭,把桌上的筆啊紙啊往前一推,頂着椅子站起身。
側身經過同桌位置,伸手扶了把桌子,無意低頭,看見散在一邊的演草紙。
上面鬼畫符似的鋪了一攤子數字符號,兩行“Sn=”打頭的解題步驟,隐約混在其間。
整張卷子,只有最後一題與數列有關。可她看見的卻是,同桌卷子上最後兩題的空白。
七七好奇,想要湊近看更仔細,卻被子珊撸了一把腦袋:“你同桌又跑不了,他的東西回來再研究也不遲。”
“……”
七七被她拖出教室,經過最後兩排,順手把乖巧坐在位置上的萍萍也一并撈了去。
說來也怪,剛才考試時越揉越漿糊的腦子,一交完卷子,立馬一派清明,大有感冒盡去不複返的架勢。
走廊上熱鬧着,穿堂的夜風,比教室裏涼快許多。
子珊攬着七七肩膀,湊在她耳邊,卻依舊嗓門不減:“你那個新同桌看起來很拽的樣子哎。”
不知道是不是體型的緣故,七七一直覺得,她身上有種淡淡的嬰兒味道,恰到好處的甜膩。
她歪過腦袋,把耳邊嬰兒香的腦門頂開些:“何止是拽,簡直拽得要死。”
子珊眯着眼睛咯咯笑:“不過,人倒是挺帥的。”
七七想了想,撇嘴聳肩:“還行吧。”
她自己也挺奇怪,剛才聽女生們閑話,又聽子珊提起,她腦海裏浮現出的新同學,竟然還是在公交車上看到時的模樣——
男生微喘地跑上車,微微躬身,一路穿過車廂。
碎發劉海,白色T恤,濃黑的眉毛,發白的皮膚,鼻翼寬寬,下巴微揚,眼尾兩道淺淺的雙眼皮,還有……拿着濕巾,一根一根擦着手指的模樣。
好像因為對方不知道自己暗搓搓的存在,才敢那麽明目張膽地肆意打量,反倒這一場同桌坐下來,她就沒怎麽仔細瞧過他。
帥麽?或許吧。
她無意間拒絕給他貼上這樣的标簽。
或許是因為,她老是忘不了,她跟帥男生……有仇。
還是小學時候,爸媽剛離婚那會兒,鬼機靈如她,已經隐約知道了她爸就是有錯在先的那一個。
可她又傻得夠嗆,以為這種事,只有家裏人才知道。沒見識過三人成虎積銷毀骨的小屁孩,不知道人言到底有多可畏。
直到那天在學校,剛剛下了體育課,班上一個長相帥氣的男生,拎着半瓶喝剩的可口可樂,經過她的桌邊。
或許是同學們的起哄,又或許是單純出于賣弄,那男生在她跟前停住,毫無防備地問了她一句:“聽說你爸在外面給你找個了新媽,還生了個弟弟,真的假的?”
男生臉上的表情說不上嘲諷,甚至稱得上單純無辜。
畢竟還是小孩子,不知道自己說出的話傷人多深。
刀子似的鋒利,冰淩似的寒涼,都像是玩具一樣,随随便便就往別人身上招呼。
被這短短一個問句戳到的七七,瞬間炸毛。她甚至能聽見,自己那脆弱的自尊心轉眼碎落一地,發出的零落聲響。
那時候,她還沒學會打架,有章有法的一招半式,不是她能使出來的。
可是,被羞辱和憤怒燒紅了眼的她,也沒打算放過那個男生。
她直接從座位上跳了起來,學着不知從哪裏看到的招式,一拳砸在了男生帥氣的小側臉上。
男生一點防備也無,被這一拳打得歪向旁邊桌椅,手裏的半瓶可樂,也脫手掉在地上。
桌椅木腿擦過水泥地板刺耳的吱嘎聲,男生女生們終于反應過來的驚呼叫喊,男生不甘受辱掙紮起身的低聲咒罵……
七七清楚地記得,自己是怎麽趁着男生還未起身站穩,就再次撲身上去的。
她被渾身上下湧動着的血氣沖得不分東西,只想憑着本能,把帶給她傷害的什麽東西,統統從眼前抹去。
男生盡管力氣大,卻也敵不過她滿坑滿谷的怨怼之氣,被她推倒在桌椅間的過道上,居高臨下揍了好幾拳。
有同學圍上來拉架,兩三個男生才扯住她胡亂揮舞的一雙手,把她從男生身上拉開。
那男生一骨碌爬起來,還想撲上來還手,又被她一腳揣在大腿上,踉跄後退好幾步。
要不是班主任及時趕來,七七八成也少不了挨上幾拳。
她猶記得男生那張周正帥氣的小臉,平日裏帶着幾分痞氣,引得不少女生暗地裏惦記。
她甚至也對他,有過那麽一點點的喜歡。
可這點小女生的心思,也在那天的拳腳相加裏,眨眼間湮滅了個幹淨。
那張好看的臉孔,說着那樣傷人的閑話,又在她沒什麽章法的拳頭下,變得猙獰扭曲,漲成憤怒的豬肝色。
好醜。
教語文的女班主任,一雙眉毛都快擰成一團亂麻。
她把兩人拎到辦公室,還找來圍觀同學,你證我言問明情況。然後,就是萬變不離其宗的解決之道,叫家長。
七七那時也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小聰明,說她媽工作很忙,只能讓她舅舅來接。
她平時機靈懂事,班主任也沒怎麽起疑,當即就按她給的電話號碼,把她剛出獄不久的舅舅請到了學校。
男生的父母都來了。
聽說兒子被打,當媽的尤其氣憤,那張畫着淡妝的圓臉,因為冷笑連連,顯得僵硬難看。
七七記得舅舅那天穿了一身黑,短袖,長褲,黑球鞋,寬肩窄腰,挺着後背,右邊大臂上的虎頭紋身,被衣袖蓋着,露出下颌兩顆獠牙。
他站在七七身邊,自始至終沒怎麽說話。
直到班主任說明情況,他才問七七:“是你先動手的麽?”
七七咬咬牙,橫那男生一眼,然後梗着脖子,點頭認了:“是。”
男生他媽聞言,冷哼一聲,隔空朝這邊翻了個白眼。她脖子上那條細長的金鏈子,随着這動作,映出一點日光。
七七氣呼呼瞪着舅舅,怪他這一問明顯是胳膊肘往外拐。
可那雙據說遺傳自姥爺的細長眼睛,卻不閃不避,盯着她,又問了一句:“是因為他先說你爸媽閑話的麽?”
七七毫不猶豫,點頭:“嗯。”
對方也聽出這話裏苗頭不對,剛想開口争執,卻被舅舅一張嘴打斷:“照我說,咱一起去醫院做個檢查,然後各家孩子各自領回去教育。要不然,眼下理論起來,還不知道是誰占理呢。”
男生他爸還算講道理,聽了同學們一番描述,又請校醫院的醫生大致看過,說是沒傷到要害部位。
再看七七一個女生,細胳膊細腿的,也沒什麽殺傷力,男生臉上連點淤青也不見,只有跌倒時咬破了嘴唇,外加一點皮外傷。
于是,也就大手一揮,勸止了老婆孩子,先行了卻了這一樁煩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