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車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們,偷眼朝那邊瞄了一眼又一眼,終于有個年長大叔咳咳兩聲,由衷誇獎道:“小夥子,幹得好。”
嗯嗯,是啊是啊。衆人紛紛點頭應和。
抒發完當下感受的男生,抿抿唇,轉回臉來。
對這一句誇獎顯然準備不足,微微怔了怔,随即僵硬地扯扯嘴角,點了下頭,算是說了“哪裏哪裏”。
七七覺得,只有這個瞬間,他身上的那股子自大裝X的勁兒,才好像斂去了一些。
車廂裏,人影晃動,她沒看見男生轉向窗外前的表情。
只知道他好像低頭看了小兔子一眼,然後就是,他一直放在身側的那只手,五根指頭張張合合,卻一直沒有握緊。
像是沾了什麽不該沾的東西,迫不及待想要找個地方擦掉。
也難怪,任誰剛剛抓了一把汗津津的鹹豬手,心裏都要膈應半天。
身邊的小兔子,似乎也注意到了。
她伸手進單肩挎包,摸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到男生眼前。
男生轉頭看她。
小兔子沒吭聲,只朝他笑笑,捏着紙巾的手,朝他垂在身邊的手擺了擺,示意自己手裏這張紙巾的用途。
七七的視野裏,男生的後腦勺晃了晃。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對小兔子說了“謝謝”,然後就見他擡手,接過了她手裏的紙巾。
口罩底下,七七忍不住想樂。
總覺得,好像言情小說的相遇開場哎——俊男美女啊,英雄救美啊,小兔子和……大灰狼啊什麽的。
九月開學時間未到,這個時間回學校去的,估計只有七七這種苦哈哈的畢業班學生。
其他這個時候出門的在校學生,除了補習上課興趣班,就是和同學游戲玩樂悠閑逛街。七七猜測着,不知道這兩人分別是哪一樣。
她正琢磨着,車子又到一站。
小兔子竟然先一步,拉着挎包帶子,刷卡下了車。
因為剛才的事件,車上群衆的目光不受控制似的,一直追着她的背影下車。好像目睹了女主角離場,整件事才完全告一段落。
女生剛一跨出車門,站牌底下,就有個身形清瘦的中年女子迎上前來,臉上混着責怪的如釋重負。
車門關閉,車裏的人聽不清女人跟女生說了什麽,卻看得見女生稍顯誇張的手舞足蹈,還朝慢慢駛離的車子指了一指。
那是手語。
原來,竟是個不能說話的姑娘。
于是,衆人在車廂裏相互對視,臉上盡是唏噓。再看那男生時,更多了幾分贊賞。
大概是不習慣接受如此大範圍的正能量注視,男生的後背明顯挺得僵直,腦袋微垂,還輕輕咳嗽了一聲。
啧,還挺害羞。
七七嚼着口香糖,在口罩底下輕笑着,把目光轉向窗外。
沿途的行道樹,從枝杈橫溢的國槐,變成了懷抱粗的法桐。
七七拎起腿上的書包,嘴裏說着“借過”,從半夢半醒的花鏡大爺身前擠了出去。
男生還站在後門邊上,比七七早一步在卡機上刷了公交卡。
咦,竟然在同一站下車。
七七忍不住又多看了他兩眼。
男生感受到視線,從比她高出大半個頭的絕對高度,淡淡瞥回一眼。
七七眉眼一彎,朝他扯出個微笑,至少她自認為是在示好。
可大概是口罩遮臉,不見全貌,男生只是眉梢一動,悄無聲息轉過臉去。
七七:“……”她寧願相信,這哥們兒的高冷是裝出來的。
電子報站錄音響起:“潞城一高站,到了,請您從後門下車。”
她把黑色雙肩背的外側口袋,貼上卡機,隔着厚厚帆布料的公交卡受了感應,“滴”的一聲刷卡完畢。
車子一個擺蕩,穩穩停下。
男生率先跨步下車,一雙長腿顯擺盡了身高優勢。三兩步,就把車站甩在了身後。
兩個附近市裏初中的男生也跟着下了車。
七七排在最後。
剛跳出車門,無遮無攔的大太陽瞬間炙烤全身,混着車外更明顯的汽油尾氣味,悶得她差點沒背過氣去。
她揉着腦袋,踩着斑駁樹影,沿街往左直行。
包裏手機忽然響起,手忙腳亂翻出來一看,是同寝的外班女生莫雨欣。
她是高三換了校區,才加入七七她們寝室的。雖然也是理科生,可遠在幾個班開外的七班。
她個頭不高,橢圓臉瘦黑,起了個文靜娴雅的名字,整日裏卻是風風火火,嗓門不小。
加上她衣櫃裏的衣服,換來換去都和牛仔脫不了幹系,整個人自帶一股子北美的朋克風味,可她本尊卻一聽那種重金屬打擊樂,就吵着只嚷腦仁疼。
而且,依她的英文水平,估計聽懂歌詞也不容易。
七七接起電話來,對面張嘴就是一句:“小七,你今天啥時候回學校?我把寝室鑰匙落家裏了。”
七七聽見電話那頭七零八碎的公交背景音,知道她也正在返校的路上。
她使勁通通鼻子,下意識地緩了緩表情,才悶聲開口:“我已經下車了,就在學校門口。”
那邊女生長出一口氣:“太好了,不用去找宿管要鑰匙了。”
上星期,妹子剛跟疑似更年期将近的宿管大媽吵了一架。
起因無非是些熄燈之後還在洗漱之類的細枝末節,卻杠得妹子賭咒發誓,一定要在畢業之前,把校紀校規裏關于寝室住宿的規章制度,從頭到尾違反個遍。
七七抱着電話嘿嘿直樂,無奈呼吸不暢,直接笑出了豬聲。
莫雨欣在那頭啧啧兩聲:“看把你樂的。行了,在寝室乖乖等我回去吧。”
“嗯。拜拜。”
七七挂斷電話,繼續腳下行程。
擡眼就見約莫應該走遠了的高個兒男生,站在五六棵樹開外的垃圾箱前,撕開手裏一張獨立包裝的清潔濕巾,開始擦手。
離晚上的自習時間還早,還不到返校的高峰時間,這條小街上行人寥寥。
男生正旁若無人——其實也幾乎無人——地用濕巾,一根根仔細擦着剛剛和眼鏡禽獸親密接觸過的手指。
這是怎樣的潔癖呦……
七七剛擡起的右腳,又小心翼翼落了回去,生怕弄出點動靜,引得男生發現她,正在偷窺。
他臉上的表情,讓她有種要是被發現八成會被……狠狠鄙視的預感。
男生手上的動作,熟練又有序,從上到下,從左到右,手心手背,擦了個幹淨。然後伸手抛物進垃圾箱,轉身繼續前行。
自始至終,壓根沒往身後看過一眼。
今天真是遇上奇人了。
七七搖頭感嘆,然後也繼續沿着男生走過的路,往學校大門走去。
等一下……他走過的路?
七七腳下沒停,卻多心擡頭看了眼,男生的背影義無反顧前進的方向。
好像真的,是和她去向相同。
這個時候返校的,只可能是高三的學生。可這麽個個性閃亮嚣張不凡的妙人,在一高呆了兩年,她竟然沒聽說過。
不過,前兩周開學的時候,學校倒是另收了不少資優的特長生複讀生之類。這是一高的傳統,是要在高考時全面開花的好政策。
說不定,這男生就是其中一員。
搞不好還是個學校棟梁,一個還挺有正義感的潔癖棟梁。
七七低着頭默默吐槽,經過那只垃圾箱時,順便掀開口罩,微微彎腰,把嘴裏早沒了味道的口香糖,吐了進去。
然後,仰天打了個大大的噴嚏,才繼續朝校門走去。
潞城一高一共兩個校區,東西隔着七八站地。
西邊的這個,是好幾十年的老根據地,據說藏風聚氣對升學率甚有助益。
所以,東邊新校區建好一二十年,空了小半的教室宿舍,這邊老校區還一直留着,專門收容每一屆即将走上高考刑場的高三畢業生。
今年,剛好輪到廖七七,和她的戰友們。
所幸,學校花了不少力氣,整修改進老校區的學習住宿環境。雖然比新校區差些,可也算過得去。
七七倒是挺喜歡老校區的宿舍。
雖然設施舊了些,可宿舍裏的床鋪,從上面床鋪下面課桌的組合套裝,變成了人人下鋪的木板床。
住宿人數也從六個人改成了四個人,感覺上就寬松不少。
宿舍一共六層,七七住在第六層。
呼哧呼哧爬到宿舍,門果然是鎖着的,除了她,還沒有人到校。
連着幾個寝室也都鎖着門,只有長長的樓道那頭,有別班寝室的說笑聲,遠遠傳來。
啧,瞧這些到了高三都不見提高覺悟熱愛一把學習的頹廢少女們。
七七掄起胳膊,把塞滿衣服和作業書包甩到床上,從床底下拖出臉盆,去盥洗室洗了把臉。
她們寝室窗子朝西,還沒開始曬到當天的太陽,屋裏不是很熱。
七七猶豫了下,沒有打開那臺四級能耗的老式空調。
她站在床邊收拾書包,順便抱着手機翻兩眼群聊天,打算之後就調了靜音,擱下去教室解決物理卷子。
手機這玩意兒,在教室裏是違禁品,警報等級堪比煙酒□□。
以前,班主任老朱還三令五申偵查舉報,費盡了心思,就是屢禁不止。
可升了高三以後,大家倒是紛紛入戲,一個個老老實實收起手機,一進教室就假裝自己沒過過文明日子。
老朱對這種識時務者為俊傑的現實态度很是滿意,在開學那次突擊抽查之後,還狠狠地表揚了大家一回。
當天晚上,回到寝室,受了刺激的二班衆人就分裂了。
一邊在有老朱坐鎮的班級群裏,三百六十度花式保證,要在未來的三百天裏好好學習天天向上,遠離手機這種精神鴉片靈魂殺手,做一名盡職盡責有血有肉有靈魂有抱負的莘莘學子。
一邊又在剔除了老朱的小黑屋裏,一百八十度态度轉變,吐槽自己受到來自但不限于老師家長親戚朋友甚至無良運營商的逼迫威脅釜底抽薪,以至于被迫放棄身為二十一世紀文明人的驕傲尊嚴,生活質量轉眼倒退三十年。
不過這些煩惱,七七倒沒那麽感同身受。
作為一個玩單機游戲就卡關作死并肩作戰就坑死隊友的游戲□□,一個一水群就難得正經腦回路清奇聊得全群人只想将之禁言而後快的神奇話痨,她倒是挺贊同老朱的那句話:
“放下手機,你會發現世界更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