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心懷愧疚3
李唯否被人喚醒的時候,窗外一片漆黑。
歷時将近七個鐘點的手術已經結束,朱嫱暫時被轉入重症監護病房。
梁醫生通知李唯否朱嫱目前狀況糟糕,希望他能夠盡量聯系她的家人,以免家屬留下遺憾。
李唯否不太明白醫生的意思,他甚至不清楚手術究竟算成功還是失敗。
梁醫生面色沉重:“病人随時會有生命危險,你做好心理準備。該做的我們都已盡力,現在就看天意,但願她能夠安然度過接下來的二十四個小時吧。病人求生意志不強,你盡量多和她說說話,心理暗示也很重要。”
李唯否聽完醫生的話,整顆心從寒潭墜入千年冰窖。
他按照流程,嚴格地進行消毒,穿好無菌服,進入病區。
ICU內,朱嫱如一張沒有生命的白紙,輕飄飄地虛躺在病床上。擦傷的臉纏裹着紗布,她渾身上下插滿管子,唯有靠呼吸器維持呼吸,床邊的工作儀器顯示她各項生命體征微弱。
她安靜地沉睡着,好似世上的一切均與她無關,或許她此刻已如願逃入自己虛構的世界,沉溺于幻想之中,難以自拔。
李唯否漠然地站在她的床邊,長久的寂靜裏,僅能聽見儀器輕微的滴答聲。
他不知道以他的立場該對朱嫱說什麽。
儀器的滴答聲驟然變得刺耳,緊接着有醫生護士沖進來,推開礙事的自己到一邊,麻利地上前搶救。監視器上,心跳微弱欺負,甚至接近于零,強心針、起搏器,各種措施上陣,又是一番驚心動魄的生死搏鬥。
晏擇去世的時候,一定也在如此痛苦煎熬着。哪怕晏擇遠遠地離開是非之地,他們也始終不肯放過他。隔着大洋彼岸,晏擇沒能再等他見他最後一面,那樣殘忍,連臨死之前的最後一面都沒有。
原來生離死別的撕心裂肺,唯有身臨其境才會有如此深刻的體會。
透過醫生與護士之間的縫隙,她就像一具沒有生命的玩偶,任人縫補裁剪,李唯否默默紅了眼眶,無言心痛。
為晏擇,也為她。
希望晏擇在天之靈能夠保佑她。
病房內再次安靜,朱嫱又恢複方才的平靜。
可怕的平靜!
又一次體會到人的生命可以如此單薄脆弱。
他嘗試着走上前,輕輕呼喚她的名字。
“朱嫱。”
她自然沒有回應。
他的聲音低沉:“你睜開眼睛,別再睡了,再睡下去可能就再也醒不過來,你真的想死嗎?”
他繼而搬出胡晏擇:“晏擇一定希望你好好活着,你這個女人怎麽能這麽狠。”
在執意求死的人面前,他的任何語言都顯得空洞,生死對決的戰場上,他因自己的無能為力而顯得焦躁。
“你根本就是一味逃避的懦夫,死多容易,可你怎麽可以這麽狠,你以為你一死晏擇還能得到安寧嗎?我堅信他最希望你好好活下去。這世上比你辛苦千倍百倍的人都竭盡所能的求生,你憑什麽放棄?難道只有你一人有傷心的權利?你要死就該死遠一點,別讓我知道碰到,你想怎樣我不管,可你憑什麽再把別人的傷口挖深?”
凝視着病床上受苦受難的朱嫱,李唯否終究不忍繼續苛責于她。整整一夜,他靜靜地守候在她的床邊,眼睛死死地盯住床頭的儀器。短短地一夜之間,他漫漫地想了許多,想到頭卻覺得想也是白想。
直至第二天早上七點四十分左右,梁醫生派人請李唯否到他辦公室一趟。
梁醫生客氣地請李唯否落座,他對面另外坐着一位三十幾歲的母親,梁醫生稱呼她為陸太太。
陸太太微微低着頭,眼睛裏深藏悲哀,看情景似乎剛剛哭過。
李唯否職業性地對怪異的會面産生疑心,他靜靜地等待着他們其中之一開口,朱嫱一夜之間沒有絲毫起色,李唯否無法預測接下來的她将面臨怎樣的命運。
陸太太顫抖的雙手緊緊地絞在一起,從頭至尾,一言不發。出于作為醫生的職責,梁醫生不得不接過陸太太的難題,艱難地向李唯否開口。
“有件事情需要和李先生談一談。你旁邊這位是陸太太,她的兒子目前住在九病區,患有腎衰竭,一直在等待腎源。朱小姐恰巧與那個男孩兒血型相配,各項指标也都吻合。我知道現在說這些十分殘忍,但是如果朱小姐真的沒有希望,是不是可以救那孩子一條性命,他等待腎源真的等了很久……”
那個媽媽突然擡起頭,哀求的目光灼灼地注視着李唯否,仿佛很不得在他身上放一把火。
李唯否不忍直視,歷經昨天的生死搏鬥,他能夠理解眼前這位媽媽無比渴求的心情。但是能夠理解不代表能夠做到,他已經辜負過一次晏擇的臨終囑托,他怎麽還忍心讓朱嫱在死後被人開膛破肚,身體殘缺的離開人世。到時候莫說胡晏擇不能原諒他,連他自己也不能。
李唯否做不到的事情,朱嫱卻做得到。
得到李唯否的拒絕,梁醫生不再多言,默默地從抽屜裏取出昨天未來得及交還的物品。
兩樣物品皆是朱嫱随身攜帶,一只樣式簡約的金镯子和一張器官捐贈卡。
器官捐獻是指自然人生前自願表示在死亡後,由其執行人将遺體的全部或者部分器官捐獻給醫學科學事業的行為,以及生前未表示是否捐獻意願的自然人死亡後,由其直系親屬将遺體的全部或部分捐獻給醫學科學事業的行為。
梁醫生已提早與器官捐獻組織取得聯系,朱嫱的器官捐獻協議是三年前簽署,并且所選擇的是全部器官捐獻。也就是說她所捐獻的,不止是一顆腎髒、一只眼角膜,一塊骨頭,而是包括你身體的所有有生命的組織。
梁醫生堅持不懈地做李唯否的工作:“朱小姐是值得敬佩之人,她當初既然決定捐獻,一定也是希望在自己身後,能夠讓身體造福社會。如果留下身體已經無用,為什麽不肯造福他人?使親人的生命能夠在他人的身體延續,是件功德無量的善事。我想那個孩子如果是您的親人,您一定不忍心眼睜睜地看着他小小年紀就夭折。”
李唯否面容平靜地離開辦公室,胃痛的折磨下,暫且不回ICU,到醫院的餐廳胡亂吃些東西。
餐廳裏的空氣悶沉沉地,他坐在玻璃窗邊,試着開一扇窗,可惜左右開不開。
童秘書趕來見他,先将胡晏擇的日記本交給他,又言說朱嫱的母親不見蹤影,迄今為止也不曾找到。李唯否交代一番公司的事宜,又将童秘書帶來的文件一一看過簽字,童秘書臨走前交代他仍舊繼續派人尋找朱嫱的母親。
他眼睛裏布滿血絲,搶分奪秒的在餐廳裏翻看胡晏擇的日記,尋找有無可用之處,以便在病床前讀給朱嫱聽。幾本日記不耐煩地從頭翻到尾,總覺得不合心意,最終還是一個人回到ICU。
此時此刻,他心裏就只存着一個目的:活命!
無論如何他都得讓她活下去。
他內心平靜地坐在她身邊,不再責怪,也不再煩躁,今天的自己已經不再是昨天的慌亂無措。
“我還沒有找到你母親,不過總會找到的。因為醫院一直對外保密,所以她并不知道你出事,否則一定會趕過來。你母親雖然做出一些不該做的事情,令你傷心難過,可她和你畢竟在一起生活二十多年,如果一點感情沒有,應該早就和你分開。有人說當着你的面罵你的那個人才是真正關心你的人,而我可能窮盡一生都不可能遇到這樣一個人,你如果不醒就不會知道有人在偷偷羨慕你。”
他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溫和,居然溫和地有七分像胡晏擇,其實他本性的确如此,不過本性隐藏太多年,連他自己都忘記哪一個才是真正的自己。
“起來吧,別睡了,要睡也得躺在家裏的床上睡,這裏不是睡覺的地方,再睡就該被人拉出去宰了。我沒開玩笑,是真宰,骨頭都不剩,你不害怕嗎?你可能真不害怕,和你一比我實在太渺小,你不覺得你需要睜開眼睛唾棄我一番再睡嗎?”
如果這世界真的可以與魔鬼做交易,李唯否現在很想揪出魔鬼,讓它來延續朱嫱的生命。
“其實晏擇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氣,我說真的。我知道你渴望去找晏擇,我猜你現在或許正陷在彩色的幻想之中無比快樂。可是如果沒有生命做支撐,所有的快樂都将變成泡沫,你死了,你和晏擇全都不存在,可是你活下來卻可以永遠地緬懷晏擇,緬懷也是生命的一種形式,你就算不為你自己,也該替晏擇活着,除了你,我反正沒功夫替他活。”
“我相信這世上不是冰冷一片,晏擇不在了,以後我會用我所有的力量,替他好好保護你。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它是珍貴無比的,一旦失去再也不會重來。我會一直為你禱告,你也要告訴你自己,你此刻所在的地方,不過是一片虛假寒冷的幻境,你要做的是放棄那片幻境,不再繼續沉淪。”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