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逐出家門1
在ICU的第三天,朱嫱血痂縱橫的臉上,微微睜開的一雙眼睛,綻放明亮的光芒。
李唯否如置身驕陽似火的沙漠中依靠信念艱難支撐的行人,終于發現一泓救命的活水,內心頓生天降奇跡的喜悅。
朱嫱呆呆地注視他,目光甚至沒來得及轉動,複又緩緩閉上眼睛,整個過程前後不超過十秒。
李唯否這才想起喊醫生。
醫生檢查後,告訴他的是好消息。
“這一次不是暈厥,她是昏睡過去,靠睡眠修補身體。”
ICU的第五天,每天都會偷偷出現在玻璃窗外的陸太太不再出現。
對于陸太太的偷窺行為,李唯否一開始表示憤怒,可每每看到她作為一個母親苦苦等待、束手無策,憤怒轉變為忍耐,也就随她去。陸太太今天沒有按時出現,他心中反而感覺不安。
他的不安在梁醫生處得到證實。
梁醫生告訴他九病區的孩子昨晚三點多病情惡化,他母親當場癱倒。依目前的身體狀況來看,小孩子幾乎不能支撐換腎這樣的大手術。
不能支撐就得面臨死亡,結果顯而易見。一段時間內,大家都沉默着沒再說話。
李唯否為殘酷的事實感到難過,突然冒出一句。
“我能幫他們做點什麽嗎?他們的醫療費或者……”
梁醫生搖頭。
“別人資助再多,也沒辦法幫他奪回孩子的一條性命。”
“我知道了。”
李唯否不再說話。
梁醫生平靜的說:“還有第二,第二件事情,對你來說才是重點。”
李唯否立刻想到同樣生死未蔔的朱嫱。
“什麽事情?”他頓了一頓,“你盡管說!”
“當初對朱小姐實施搶救時,她腹腔內有大量積血,肝髒右三葉,損傷程度嚴重。我們通過中心靜脈快速地為其輸血補液,在盡可能保留肝組織的情況下,采取部分切除。清創後對肝髒進行壓迫止血,暫時控制住肝髒出血。但目前的情況是其它創傷較小的髒器功能逐漸修複,肝髒的修複卻相當不理想,非但肝功能不見起色,身體還不斷出現各種相應的并發症。按說肝髒的修複能力比較強,我們也一直希望肝髒自動恢複,但目前看來幾率渺茫。”
的确是糟糕的情況,但事已至此,要做的是接受事實,盡自己最大的努力扭轉可以扭轉的局面,焦躁、擔憂負面情緒,不會帶來任何益處。
李唯否保持心緒冷靜,邏輯清晰。
梁醫生繼續道:“經過小組分析,我們一致認為目前最好的辦法是肝髒移植,所以希望李先生能夠盡量聯系到朱小姐的親屬。”
對李唯否而言,這是個不小的難題。
他從胡晏擇處得知朱嫱的母親并非生母,而她父親更是多年前就扔下妻女遠走異鄉,如今再尋找親生父母身在何方,無異于大海撈針。
“我一直在盡力尋找她的親屬,可惜目前為止,沒有任何音訊。”
梁醫生道:“如果沒有辦法找到她的親屬,就只能等待适合的□□,就是像朱小姐這樣的器官捐獻者在彌留之際所捐獻的器官。”
“像那位陸太太一樣等待?”
“對,像那位陸太太一樣等待。也或許老天對朱小姐這樣善良的人會格外照顧一些,不用等的像陸太太那麽長——如果真的找不到親屬,唯一能拼的就是她等不等得起,有許許多多需要器官移植的患者都在拼自己等不等的起。”
等不起的結果同樣是死亡。
二人之間又是一段時間的空白。
李唯否突然又問:“除親屬之外,如果其他人捐獻器官呢?”
“你指的是活體器官捐獻?”
“對。”
“按照《條例》規定,活體器官的接受人僅限于活體器官捐獻人的配偶、直系血親或者三代以內旁系血親,或者有證據證明與活體器官捐獻人存在的因幫扶等形成親情關系的人員。而因幫扶等形成親情關系的人員也僅僅限于養父母、繼子女之類。”
香港。
朱嫱對香港最深刻的印象就是海。
她目前所住的私人醫院正位于海邊。
人躺在床上,腦袋微微向外一側,就是藍滟滟的大海。
幹淨剔透的藍,肆無忌憚地染到天邊去,海天連成一片。白雲的影子飄行在海面上,放眼望去,倒像是被皴染的一團藍色雲霧,而她自己陷在那團迷藍的雲霧之中,随着海浪起起伏伏,踏不住切實的東西。
望着寧靜的大海,朱嫱的情緒漸漸穩定,意識卻不知不覺飄去遙遠的地方。
她知道她的名字叫朱嫱,知道自己發生車禍,從一個遙遠的地方來到HR醫院。臉上的痂痕褪去,她曾在牆上的電視裏看到一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有人告訴她電視劇裏穿着古裝的小丫鬟就是她,但她疑惑那并不是。
她只身在香港,是個沒有親人,沒有朋友,唯獨擁有一個名字的人。
窗外的夜空不甚晴朗,稀疏的星星在烏雲之間若隐若現,她不知道它們為什麽閃爍,還能閃爍多久,也不知道一個僅僅擁有名字的人存在的意義。
在這個陌生的地方,沒有人能夠告訴她。
身邊的人更多的用英語或粵語開導她,能夠死而複生就是最值得慶幸的事情。
可她不知因何而死,更不知因何而生。
醫生查房之後,護士來拔掉她輸完的輸液袋,她每每冰冷防備地注視着身旁的醫生護士,對清醒前的事情,一概恍如前世,記憶不清,唯一記得的是自己被一雙有力的手,硬生生地從溫暖的夢裏拖拉拽走,帶着無數的不情不願,睜開眼睛看雪白刺目的擁擠世界。
天空與大海接連一片,黃昏的時候,一層層的暗沉下去。灰、深灰、死灰、黑、深黑,還未沉浸到死黑,醫院的花園裏已升起兩排昏黃的路燈。
路燈下穿着病服的病人,由家屬陪同,在花園裏悠閑的散步閑聊,因為海上的風浪漸大,散步的人漸漸稀疏,繼而剩下的人快走起來,原來是落雨了。
一開始是細雨綿綿,灰暗的天空下,迷蒙一整座城市。病房內的窗戶緊緊關着,水汽迅速在玻璃上攀爬蔓延,朱嫱看不清窗外的世界,內心卻産生被整個世界隔離的冰涼。
海風呼嘯,波濤洶湧,她很有一種錯覺,好像一個浪就會将她卷進大海一般。
夜色更黑,黑汪汪的夜淹沒了明亮的眼睛,眼睛裏盛着一汪寒潭,表面雲淡風輕,內裏冰冷透骨。淅瀝雨聲與波濤洶湧的交響曲中,她像從前一樣,将腦袋埋在被子裏,漸漸睡過去。
再次醒來,是因為臺風與冰雹。
驚醒後的世界,風雨飄搖,電閃雷鳴。不知大小的冰雹,一團一團,打的醫院的玻璃砰砰隆隆的響,窗外的風呼呼啦啦的狂刮着,卷起幾米高的海浪,看得人膽戰心驚。她被那海浪聲駭到,她還從未見過這麽高的浪潮。
她神經性地全身僵冷,伸出一只手摸索着開燈,
手才伸出去,一陣緊密的冰雹乘風襲來,伴随着成片玻璃的破碎聲,暴雨夾着冰雹與碎玻璃,瞬間撲濕她半邊身子。
接着是疼!
冰雹襲來時,她反射性的用手擋頭,玻璃深深地紮進手背裏,是撕心裂肺的疼,自她上次手術複原至現在,許久不曾如此疼過。
濕漉漉的被子上積着冰雹與碎玻璃,黑暗之中,她默默地坐在原處,将腦袋埋在臂彎之中,既不按鈴喊人也不再開燈。
她知道當着人再疼她也可以表現的無所謂,她用足夠的冷漠來掩飾內心的恐懼。可無論出于身體或心理的原因,她都能夠清晰地感受的到現在的自己格外敏感脆弱,并且茫然無措,不知該如何走出。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有人掀開濕沉沉的被子,将她輕輕抱起,将她帶入一個溫暖祥和的世界。
自她清醒之後,她無數次地夢到過他,半夢半醒之間,她努力想睜開眼睛想看清他的面容,卻仍舊功虧一篑,這一次大概又是一場夢。
清晨醒來,風雨已停,她的确是換過病房,昨夜手腕的傷口不知幾時包紮過,現在已不甚疼痛。她習慣性地望向窗外,雨後花園,殘紅狼藉,落花滿眼,好在不過片刻,已有人打掃幹淨。
六點鐘的太陽升到高空,日光落到梧桐樹上,翠綠的華蓋,顯得晴明耀眼。遠處的海面,一波接一波的浪濤,規律而又祥和的湧動,再不是昨晚的來勢洶洶。
再過一會兒,她的主治醫生Leon帶着人來查房,她還是像從前一樣,沒有任何感情地點頭或者搖頭,即使Leon一向對她表現的無比和善。
等他們都出去之後,她就隐隐約約聽見Leon用英語和人對話。另一個人的聲音微不可聞,Leon則是努力壓也壓不牢的洪亮。
朱嫱最近除了一個字一個字第讀簡體中文,也讀英文,聽得出Leon講的是她的病情。
Leon向對方闡述自己思維清晰,但情緒不定,對身邊的人态度冷漠。能夠聽懂別人的話,但語言表達含糊不清。另外因為腦部血塊未清的緣故,患有失憶症,需要循序漸進的藥物治療與調養,必要的時候,應當輔助以心理治療。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