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心懷愧疚2
李太太陡然失一驚:“自殺!你怎麽知道她是自殺?你那邊早已有報道嗎?”
“那我不知道。”李唯否理智地跟他母親分析,“所謂的自殺不是真正的自殺,而是明星團隊的一類公關方式。她最近爆出許多負面新聞,利用這個辦法解決算是博取同情的高明手段,大衆都比較容易原諒弱者。”
“你确定不是真正自殺?”
“不然呢?”
李太太松一口氣:“無論如何你還是得去一趟醫院,否則我都不知道該如何向你弟弟交代,一會兒我發你地址。”
“也好,我現在去看看情況,那你也早點休息,不必擔心。”
李唯否趕到醫院,交警對他進行筆錄。
“朱嫱是你什麽人?”
李唯否今天已經是第二次回答這個問題。
“是我女朋友的弟弟。”
負責案件的交警見怪不怪地向李唯否交代一遍事故的發生過程。
“今天上午十一點十分左右,在侯坡山附近,朱嫱駕駛的車輛因為超速行駛,撞到路邊護欄發生翻車事故。事故之後,當事人受傷昏迷,被送往醫院救治。從記錄上看,你弟弟一個多月前,也是在侯坡山發生的意外。你可知道當事人最近有沒有和什麽人結怨?”
李唯否搖頭,表示不知情。
交警道:“雖然目前案件仍在調查之中,不過從種種跡象上看,自殺痕跡嚴重。她最近有沒有在你面前表現過任何自殺的意向?”
李唯否猜測的不錯,果然是自殺。
他也算是配合朱嫱自殺的動機,不好讓她白費力氣。
“我弟弟剛剛去世,她大概一時之間想不開。”
從遠處疾步走來一個護士,主動上前問李唯否:“請問你是病人家屬嗎?”
病人家屬?李唯否略一停頓,不知道自己到底算是還是不算。
護士等待不到兩秒鐘,遂即開門見山。
“因為沒有聯系到病人其它家屬,所以你看手術費用是由你來支付嗎?”
這個問題比上一個問題簡單。
“請問在哪裏繳費?”
“一會兒我會帶你去一樓收費部。”護士先将《手術同意書》遞給李唯否,讓他補簽,“請先在這裏簽字。”
醫院所給的,由不得你不簽。
“病人現在情況如何?我能見一見她嗎?”
護士奇怪地補充道:“病人現在在手術室裏搶救。”
他方才簽下一個“木”字,此刻驀地頓住筆,簽字筆劃過之處,果然是一份《手術同意書》,認真翻看,底下另附一張《病危通知單》。
李唯否心裏驟然一緊,總算察覺不對勁。
“搶救!為什麽搶救?”
護士飛快地解釋:“病人顱腔出血,面部大面積擦傷,內髒器官有不同程度的破裂,另外有多處骨折,不過現在最大的問題是病人求生意志不強。”
李唯否居然反應遲鈍:“不該是自殺麽?”
公關手段?演戲?
“對,就是自殺,醫生正在盡力搶救。”護士滿懷惋惜地回答神智有些錯亂的家屬。
可惜這不是家屬希望得到的答案。
李唯否聽了護士這話,如同轟雷掣頂一般。
他是不能相信、也不可能相信的,可事實就擺在他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他的腦海裏明晰地蹦出從前認為無比可笑的字眼:殉情!
對,就是殉情。
他一陣陣的發冷,瘋子!簡直就是個瘋子!
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見識到朱嫱這樣狠的女人,不是對別人狠,而是對自己狠的不留餘地。
這份瘋狂,足以将李唯否數年來塑造的心理震撼得支離。
時間在變,感情也在變,一直以來,他認為無論親情、友情、愛情,都是需要傾盡全力苦苦維持的東西,哪怕苦苦維持,但凡老天不肯,也難得到想要的結果,甚至一不留神,就會敗給時間、敗給距離、敗給某些根深蒂固、不可變更的原因——就是如此的不講道理。
他過分理智而謹慎地活在這世上,對周圍的一切充滿防備。時至今日才恍然大悟,正因為他豎起難以攻克的藩籬,真正的感情也就順其自然地将他拒之門外。
他對一切不屑一顧,自以為晏擇栽在一個女人手中是天真癡傻,時至今日才發現原來最蠢的人是自己。
不只是蠢,更是可憐。
他并不是一個天生的可憐人,他曾經也有機會擁有許多,然而自己的防備将自己推下懸崖,今天又再一次将朱嫱推向死亡。
同樣的情形擺在面前,大概唯有他才不曾發現她的諸般異常,也許随便換成她任意一個朋友,此時此刻的她就不至于鮮血淋漓地躺在手術室裏,生死未蔔。
她一定早就有所預謀。
李唯否手心裏滲出冷汗,他開始回想,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出現的問題?早上和他對話時她還一身尖刺,可是遭到記者圍攻,去過一趟警局之後,就仿佛變換一個人,輕松地不将胡晏擇的逝世放在心上,勸也不必勸一句,就從容看開。
她和他說有辦法解決,居然是選擇如此激烈決絕的解決辦法。
是啊,人死了,還有什麽好在意,還有什麽無從解決?
再也沒有一顆心可以安置塵埃就是最破釜沉舟的解決辦法。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這下子真的變成本來無一物。
她對他說有辦法解決的時候,就已經下定赴死的決心。
實在是一個瘋子!傻子!
難道她以為她一死晏擇就會複生嗎?
不對,她是明知晏擇再不可能回到她身邊,她才抛下一切追随而去。能夠連身家性命都置之度外,她當時又是何等的死心絕望。
可對她而言,這世上的确沒什麽值得留戀。以抖落女兒醜聞而賺錢的母親嗎?以咄咄逼人而博取眼球的媒體嗎?扔開家門大雪扛着掃帚自告奮勇跑來別人家門口的大衆嗎?或者是他這樣一個自以為是的人?
他的心髒緊緊地絞着,身體裏流淌着難以言喻的悲涼。
每一個人,置身于萬千世界的廣闊疆域裏皆顯得渺小。她或者會活下來,但依現在的狀況,多半是死去。面臨一個人瘋狂的求死之心,生與死的界限顯得格外脆弱。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樣簽完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如何交完費用,更不知道什麽時候随護士到手術室外。
他只知道自己木然地坐在手術室外冰冷的鐵椅上,漫漫無期地等待進行中的手術,也許再過不久,醫生就會将一具沒有體溫沒有喘息的冰冷屍體推到他面前,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有此遭遇,并且無法否認她是他親手害死。
他就像個犯罪之人,等待上帝的裁判,然而裁判結果如何,不憑人的罪行而定。
他看到自己走到一個陰暗潮濕的角落裏,角落裏一個小男孩兒正蜷縮着,瑟瑟發抖。
他看着可憐,忍不住上前關問:“你是誰?天黑了,你為什麽不回家?”
小男孩兒不回答,開始嗚嗚地哭出聲,等他終于猜出他是誰,他已經幾欲逃離。
小男孩兒則驀地擡起頭,滿臉淚痕地證實他內心的恐懼。
“我就是你啊,你不認得我嗎?”
李唯否問他:“我為什麽會在這裏?”
小男孩兒回答:“因為天太黑了,我找不到出去的路。”
小男孩兒突然站起來與他平視,一張臉卻倏然變做胡晏擇。胡晏擇鮮血淋漓,面目猙獰地質問他:“你還記得你對我犯下的罪行嗎?”
李唯否如同一座千百年來受盡風吹日曬的石雕,一動不動。
胡晏擇凄厲緊逼:“你還妄想騙我,就是你害我流落在外,度過二十年的生活,我什麽都知道,你騙得了活人,卻騙不了死人。”
李唯否情急,顫聲辯解。
“你相信我,真的不是,哥哥一定會為你報仇的,我一定不會饒過他們。”
他伸出手,像平常一樣去握胡晏擇的肩膀,指尖所觸,冰冷刺骨,立在他面前的俨然是一面長鏡。
鏡子裏面沒有反射出他的影子,他卻清晰地看到朱嫱駕駛着汽車,在公路上飛馳,接着如離弦之箭,沖出護欄,翻滾下山。山坡上,朱嫱重傷縮在車廂裏,血液不斷地從鏡子的裂縫溢出,流淌一地。
接着他自己也出現在石坡上,他看見自己不斷地呼喚她的名字,就像上一次不斷呼喊晏擇,他用手拉車門,用石頭砸玻璃,沒有工具就用一雙手挖開一塊塊堅固的石頭……他想盡各種辦法,累的筋疲力盡,可惜通通無濟于事,他依然救不了她。
透過斑駁破碎的車窗,她的身體僵硬,一動不動,像是已經死亡。一眨眼,又突然從車廂裏消失不見,只剩他和一輛撞擊的七零八落的汽車,孤零零地滞留在陡峭的石坡上。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