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陳墨謙從Tavern出來後一路飙車回到家,腦子裏預先想好的東西在沒了外界的刺激後反而沒了主意。
那一晚陳墨謙的手機聊天界面始終停留在他們的最後一條信息中,沒再增加。當然,那通電話也沒能撥出去。
為什麽要發出試探性的信息?
因為南初在期待,期待着陳墨謙的回信。她心底是希望的,希望他能說些什麽,這樣她就有了回去面對他的勇氣。
但他沒有,沒有反應的他讓她有了一種失重的感覺。她就好像是風筝,看似自由,實則有一根隐藏的線,從前這根線握在秦君手中。
後來,她走了,線也斷了。
于是她有了一段孤獨而自由的時光,不可否認她依然懷念被線所控制住的那種歸屬感。
而現在,那根線又出現了,出現在了他的手中,可他并沒有選擇牽住那根線。
在這場博弈中,她看似是掌握者,實則卻是被動者。
接下來的一周,劉浩學校有籃球賽,南初作為家長去了學校幫忙做義工。
劉浩怕她會不習慣,沒他比賽的時候就會找她聊天,給她介紹自己在學校的朋友。放學回家還會陪她喝茶看書。不覺間,南初和他的關系又近了一步。一切都盡在掌握。
除了他。
他有的時候會給她發一些問候,很簡單的問候。就和在季舒手機裏看見的那些群發的節日問候一樣,不帶一絲感情色彩。偶爾她會回一兩句,有時候幹脆已讀不回。
關于那天晚上發生的一切,兩人心照不宣的選擇了遺忘。
但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去想那天他看見信息的想法、神态。縱使這種好奇在南初心裏滲透紮根,時刻折磨着她。可她還是沒敢問。
因為她沒有勇氣,沒有勇氣去承受那個被隐藏在心底的答案。
周五,南初收到醫生的信息,趕去學校接了劉浩,在去醫院的路上,南初平靜對副駕駛的少年道:“你要做好準備,你奶奶……很有可能……”
話沒忍心說完,但餘下的話是什麽,兩人心知肚明。
“怎麽會這樣呢,不是就是糖尿病嗎?”再堅強終究還是個孩子,他哭着問。
南初不知道要不要告訴他,告訴他又有什麽用呢?不過是一個孩子罷了。
經過一番思考,她還是将真相告訴了面前的少年,“因為并發症,糖尿病引起的并發症。再者……”說到這她也忍不住紅了眼:“你奶奶的身體本就不好,還有一些其他的問題。”
說完,車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晚了,屍體被停往了太平間,病房裏除了老爺子還有一對穿着極好的中年男女,應該就是劉浩爸媽。
“爸媽。”
果然,此時眼淚早已被擦幹淨了,劉浩紅着眼走到兩人面前。
男人“嗯”了一聲,又以渴了為由支使他出去買水。南初知道,這是有事要談,在劉浩走後便大大方方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聽說這段時間是你一直照顧孩子還有我媽的藥費。”最先開口的是男人,說完又拿出一張卡:“這裏是20萬,除去你付的花銷還有一小部分算是感謝你。”
這錢于她而言不過是小小一筆,給出的時候也就沒想着拿出來,不過,現在她有了其他想法,于是大方接過。
“不用謝,就是不知道後續劉先生打算怎麽辦?”南初将卡随意放在桌上看向他和一邊一直沒說話的女人。
男人明顯怔愣了一下,随後眼神閃躲道:“等家中老母親喪事結束我就得回去工作了。”
南初點點頭,意料之中的回答。
劉嬸把劉浩送她那的時侯只說父母離婚,如今看來,恐怕是父母離婚又都再婚了吧,兩人手上的戒指都挺明顯。
劉浩回來後,南初就拿着卡走了,接下來的事情就不是她所能摻合的了。
只是,猜中了開頭,卻沒有猜中結尾。
劉老爺爺服毒了。
劉浩打電話過來的時候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南初趕去醫院時剛好看見老爺子最後一面。
面上安詳,看着他南初就想起來之前秦君的模樣,也是這樣,安靜祥和。
老爺子是服農藥自殺的,劑量很大。醫生說,他的求生意志薄弱。最終沒能救回來。
葬禮舉辦的低調,兩位老人的骨灰最終葬在了一起。劉浩父親怕父老鄉親以為他小氣不肯,非要買兩塊墓。劉浩堅持要合葬,為此兩人還大鬧了一場,最後拗不過還是随了他的願。
劉浩那晚找到南初,經此一遭,他消沉了不少,明明還是個孩子看起來竟與二十多歲的男人沒什麽區別。南初有些心疼。
他告訴她,老爺子活着就時常念叨奶奶一個人沒了他不行。所以得知奶奶去世的那一刻他就知道爺爺也會一起去。他還說,他以後就是沒人要的孩子了。
……
那個晚上,南初沒有打斷他,安靜地聽他傾訴着,最後天亮。他離開之前告訴她他要做一名醫生救死扶傷。她說好。
兩位老人的事情結束後,已經離婚的兩夫妻坐在一起讨論這個孩子的歸屬。南初那天也在,聽着倆人互相推脫的說辭只覺得這個世界是如此黑暗。
原來,真的有父母不愛自己的孩子。
她親眼目睹卻無能為力,只能聽着兩人像丢垃圾一樣将劉浩丢來丢去。
最終劉浩的撫養權落到了他父親身上,一邊是不情不願卻又無可奈何的父親,一邊是因為爛攤子沒有落在自己身上而暗自慶幸的母親。南初只覺得人性是如此不堪又現實。
南初覺得呼吸都有些困難,沒有再繼續待下去,從劉家出去後徑直去學校接了劉浩,帶他去了她家。
兩人一人一碗酸梅湯坐在院子裏,氣氛怪異,誰也沒開口說話。
“你要跟你爸走了。”
這話南初說的很輕,卻還是清晰的傳進了劉浩的耳中。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甚至有點意料之外。
他說:“我以為他們會把我扔在這呢。”
言語間帶着一些笑意,南初聽着只覺得難受。
這個世界有很多如他們一般的人,明明什麽都沒做,他們用心熱愛着這個世界卻依然不被這個世界所接受、善待,他們承受着本不該承受的苦難。
……
在這待了半天,看看時間劉浩準備走了,南初叫住他從屋內拿出一張卡給他。
“我不要。”他有些生氣道。
南初拉他重新坐下,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這卡一共有30萬,有20萬是你爸還我的,還有10萬是我給你的,原本是打算交給你爺爺的,現在……你拿着,不要和任何人說。““什麽?”劉浩低頭,有淚水滑落在地上。
看着他的反應,南初也不忍心繼續,可一想到他的未來還是忍心把話說下去:“你知道的,你爸再婚,我估計還有了孩子,将來指不定會發生什麽。這錢你拿着平時他給錢你就花不要動這錢,将來大學畢業做個生意或者再攢點錢付個首付什麽的都好。”
說到這她劉浩擡頭看她,面前那個記憶中冷冷清清的姐姐早已紅了眼,他強忍着眼淚拒絕,“我不要。”
南初搖搖頭:“你聽我把話說完。”見劉浩不說話了又接着剛才的話,“剛剛是最好的計劃,就怕萬一,如果他不給你錢了,你就拿着這錢去付學費 ,你一定要考上大學,你說的,你要當醫生,我會看着你的。”
話說到這,劉浩流着淚把卡收起來問南初:“我們還會再見嗎?”
“會的。”南初笑着說,“我在卡的背面貼了便利貼,那上面有我的聯系方式。”
劉浩将卡翻過來,果然,背後有一張便利貼,上面寫着她的聯系方式還有一個地址:南城西區大道103號拾昔書館。
“如果我不在你就聯系季舒,她會找到我。”南初和他說。
他點點頭将卡和便利貼收好故作輕松道:“姐,我走了。”
南初點點頭,卻在他準備走出院子的時候叫住他。
劉浩沒有回頭,他紅着眼無聲的流着淚聽到身後傳來的聲音。
她說:“劉浩,這個世界并不完美,但是時間會證明一切,也會沖淡一切,你要好好的,昂首闊步向前走,不要回頭。”
後來,南初的這一句話成為了劉浩這一生中唯一支撐他前行的動力。
南初看見他點頭,渾身向被剝離了力氣一般跌落在椅子上。
“走吧。”
她沖劉浩的背影揮揮手。
這個孩子與她相處了這麽些月,眼看着他越來越好,如今卻又回到了原地,不論是為了她奶奶的那句“好孩子”還是為了他這數月來的陪伴,又或是為了讓他不成為第二個她,她都想幫幫他。
他們同等身處深淵,她可以停留,因為她本身就是錯誤的存在。可他不行,他在風華正茂的年紀,不應該停留在怨念和回憶中。
他得走,走到有光的地方去,去擁抱屬于他的熾熱。
她會祝福他的,帶着她的那份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