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602宿舍裏,江之恒面前擺着本英語四級練習題,筆尖在本子上煩躁地點來點去,留下一個個難看的墨點。
半晌,他的目光移動到手機屏幕上,許雲澤還在給他發微信消息。
一聲接一聲的震動如同催命。
許雲澤:賬號和照片都給你準備好了,放心,絕對查不到你這。
許雲澤:這種小事你不會辦砸吧?
許雲澤:只要許枕名聲被搞臭,後續你不用管,我就把你爸的文件全部銷毀。
設定的特殊來電鈴聲猝不及防響起,江之恒僵硬了一瞬,差點以為是許雲澤,他很快反應過來,是媽媽的電話。
一接通對面就傳來媽媽溫婉細細的聲音:“之恒,最近怎麽樣?錢還夠花嗎?”
江之恒放下筆,眉眼柔和:“夠花,你……最近過得怎麽樣。”
“哎呀,最近有風聲說你爸爸要升職了,他心情可好了,都沒有發脾氣,也沒有打我了,還給了我很多錢花,你有什麽需要的一定要給我說。”
聽到母親如此簡單而容易滿足的快樂,江之恒眼角一濕,捏緊了拳頭。
“嗯,媽你放心,你照顧好自己就好。”
挂掉電話,江之恒目光狠厲下來。
許枕,你別怪我,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也是沒辦法,要怪就怪你自己招惹了許雲澤。
他點開微信,給許雲澤回複道:好,馬上發。
醫院從來都是個充斥着傷心、難過、絕望、離別的地方,白色的病房裏經久彌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仿佛已經跟随時間滲透在這棟建築骨架的肌理。
病床上的陌生女人漂亮精致得像一塊脆弱的瓷器,淺色的瞳孔彙聚着無限溫柔,她明明那麽蒼白,那麽柔弱,抓住自己的手卻死緊。
她死死箍住手裏小小的柔軟的手掌,溫柔的目光逐漸化為不甘和怨恨:“小枕,好好活着,一定要記得。”
許枕猛地睜開眼,剛才好像夢到了誰,一個重要的人,是誰來着,他頭腦混沌地擡眼。
病床邊,小雅正擔憂地望着他,見他醒了高興地湊過來:“你終于醒了!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許枕轉了轉眼睛,四周的景象明顯是醫院……裏,他瞬間覺得自己哪哪都有問題,渾身不舒服,呼吸困難。
小雅見狀焦急地起身按鈴。
沒過幾分鐘,護士小姐姐走到病床前探頭看了看許枕的臉,還有些疑惑:“應該沒事了呀,他身體沒什麽大問題,就是有點虛,挂點生理鹽水就好了。”
許枕緩過一口氣來,氣若游絲地點頭:“我……暈醫院,護士姐姐能不能幫我把針拔掉,我要走……”
聞言,小雅和護士兩臉懵逼,還有這種事?
看許枕狀态好像真的不對,護士小姐姐還是給他拔了針頭,反正只是鹽水。
剛得自由,許枕深呼吸一口氣,蹦下床穿鞋,邊穿邊問小雅:“琴琴呢?”
“在隔壁病房,比你醒得早。”
看來小孩沒事。
“我就不去看他了。”許枕站起身,扶着牆的手指緊繃,背影纖細而脆弱。
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無孔不入地侵蝕着他,他呼吸急促地往外走,步伐不穩。
小雅看他腿都有些發抖,實在放不下心,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兩人就這樣走出了醫院。
等離得遠些,許枕才如夢初醒地停下腳步,額頭和鼻尖滲滿了汗意,對小雅露出一個略顯蒼白的笑:“謝謝你。”
小雅忙搖頭:“該是我謝謝你才對,還有……對不起,我真的好蠢,什麽事都做不好,都怪我帶他們去湖邊玩,才害的你……”
許枕打斷她:“明明是琴琴欠抽,關你什麽事,你回去記得好好教訓他,一定要打得他屁股開花!”
這會休息回一點精神,許枕将暈倒前的怨念立刻傳達給小雅,并且表示:“打他時記得拍視頻發我。”
小雅“噗嗤”笑出來,低落的情緒瞬間被帶跑,知道這人是在變相安慰自己,心底暖暖的。
許枕扯了扯濕漉漉的衣服,有些遲疑:“我現在回福利院?”
“不用了不用了,今天你辛苦了,已經喊了別的義工來幫忙,你趕緊回學校換衣服吧。”
“好哦。”
“對了,剛才有個男人給你打電話,說是警察,讓你有時間回個電話。”
警察?海香樓的事有後續了?
許枕心情有點複雜,回去的路上從通話記錄裏面給警察叔叔打電話。
他自報家門後,對面語調遲疑下來:“這件事電話裏說不清楚,你還是來我們這一趟比較好。”
許枕捏了捏衣角,小聲問:“為什麽呀,他是受人指使嗎?”
“應該不是。”
居然不是許雲澤和江之恒搞的鬼?是自己想多了?
對面頓了頓,補充道:“無論如何這個李驚的行為确實有錯,我們會酌情對他進行拘留處理。”
“李驚是誰?”聽得雲裏霧裏的許枕直接問道。
“哦,就是那個黃毛,總之,你盡快來我們這再補充一份筆錄。”
這個是沒問題的,只要黃毛……不,李驚受到應有的懲罰,他就開心了。
挂了電話,許枕活動活動手腕,想象自己一花瓶砸到李驚頭上的場面,還有點小得意。
N大物理樓,模拟實驗室。
賀然記錄完一組數據,關掉分析儀,長腿一伸蹬開椅子。
“賀然,一起去吃飯嗎?”
賀然手裏捏着打火機,轉了一圈,回頭,師姐于百合撩了撩波浪卷發,用化着精致眼妝的眼尾掃過來,深紅色唇角勾起,充滿魅惑風情:“順便一起度過美好的夜晚。”
“我晚上有別的安排。”
“切。”于百合高跟鞋“噠噠噠”走到他身邊,彎下腰,盡情釋放她玫瑰香味的魅力,用柔弱無骨的胳膊慢慢搭上賀然的肩膀,對手下硬邦邦的觸感愛不釋手,嘴湊到賀然耳邊,離得很近,像是要留下一個紅色唇印,輕輕呵氣。
“我不漂亮嗎?”
“漂亮。”賀然挑眉,輕輕撥開于百合的手站起來,懶懶道:“師姐,矜持點,老板來了。”
對上他無動于衷的黑沉雙眸,于百合産生一瞬的退縮,噘着嘴抱怨:“別騙我,你又沒有女朋友,滿足一下我又能怎樣?”
賀然指尖又無意識撚着打火機,眯起眼睛,腦海中閃過許枕緊緊抱着自己的腿擡頭哀求的畫面,那獻祭般展露出衣服下的誘人風景,喉頭動了動:“沒有女朋友,也可能是有男朋友。”
“你喜歡男人?”于百合不可置信,更不想接受。
“喜歡……”賀然嘴裏把這兩個字細細過了一遍,舌尖抵着上颚,又想抽煙了,他越過于百合向實驗室外面走去,輕飄飄道:“沒騙你,老板真的來了。”
于百合一驚,下意識往門口看去,周教授正捧着個杯子笑眯眯站在門口,給于百合打招呼:“小于要走啊,晚上不要在外面呆太晚。”
開朗奔放如于百合,被導師看到這種場面也覺得尴尬,她尬笑着撥了撥卷發,提着包胡亂點頭離開了,走廊裏留下一串高跟鞋的“噠噠”聲。
也不好意思再去糾纏賀然到底喜歡男人還是女人了。
實驗室只剩下周教授和賀然,賀然收拾完實驗器材,發現周教授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于是微笑着坐到教授對面,黑眸微微垂下:“老師特意來找我?”
“是啊。”周教授放下杯子,打趣道:“小于那姑娘怎麽樣?還挺活潑吧。”
賀然淡淡道:“還行。”神色沒什麽變化。
那就是沒興趣了。
周教授仔細觀察賀然的神色,很快又換個話題:“在B市呆得習慣嗎?很多S市的人吃不慣這邊的東西。”
賀然禮貌點頭:“我挺習慣的,老師。”
“習慣就好,N大是個好學校哇,就是條件有點艱苦,你在這邊有遇到什麽有意思的事嗎?”周教授擺出一副和年輕人談心的架勢,努力做到談話自然。
“有意思的事……”賀然頓了頓:“我遇到了一只很可愛的小動物,但還在猶豫要不要養他。”
這簡直是意外收獲,周教授瞬時來了精神,追問:“是在哪裏遇到的?流浪貓?流浪狗?”
賀然搖搖頭,一成不變的笑容終于帶上一絲溫度,黑眸也染上點屬于人的鮮活氣:“是只小狐貍。”
“哎,養狐貍啊,聽說不太好養熟。”
“是不好養熟。”賀然很贊同這一點。
“不過難得遇到你喜歡的,還是養了好,不然錯過了以後後悔。”
說完這個話題,周教授率先起身,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那藥……你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
他尴尬地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腦門,說了跟沒說一樣。
賀然很配合地點頭,表情認真:“我知道,老師。”
周教授這才松了口氣,賀然鎖門時他率先走了。
過了幾分鐘,賀然鎖好實驗室門,在原地靜默了一會,眯着眼點了一根煙,目光空洞。
走出實驗樓時他已經熄了煙,又恢複一副散漫的樣子,路過花壇邊聽到導師的聲音。
“我看孩子狀态不錯,沒敢叮囑他吃藥,放心吧老師,有我看着呢。”
賀然腳步沒停,仿佛導師嘴裏說的人不是自己般,悄無聲息地換個方向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