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許枕敲響了對面601的門,過了一會,門開了,嚴柏言的室友白冬冬探出一個腦袋,看到許枕後松了口氣:“是你啊,我還以為是阿姨呢,你臉這是怎麽了?”
空氣中還彌漫着一股濃烈的泡面香味,許枕動了動鼻子,知道白冬冬又在偷偷煮飯了,他避重就輕:“遇到了點意外,柏言在嗎?”
“他沒在啊,好多天沒見人了,聽說最近他們公司接了個大項目,挺忙的。”
許枕那期盼的小眼神頓時失落下來,心裏莫名空蕩蕩的。
他一直以為自己跟嚴柏言關系很好,結果還是從白冬冬這裏聽說到關于嚴柏言公司的事情。
這麽一想,自己對嚴柏言的了解少的可憐,只大概知道他有錢,帥氣,聰明,卻對他的生活、家庭、朋友都很陌生,好像完全沒有涉足過他的圈子。
白冬冬看許枕可憐巴巴的樣子,有點尴尬,咳了咳,生硬轉移話題:“我剛煮的面,你要不要吃?”
許枕急着找嚴柏言,搖頭:“不用了,謝謝。”
他轉身往外跑,嚴柏言沒回宿舍,肯定是要離開學校了,他要追上他,不然又會好多天見不到人。
許枕走後,白冬冬想了想還是給嚴柏言發微信:嚴少爺,你那小男朋友受了很嚴重的傷,看起來挺可憐的,在到處找你,你不回來看看?
幾分鐘後,他收到嚴柏言的回複,只有三個字:別管他。
另一邊,許枕追到了宿舍樓下,左顧右盼半晌,壓根看不到嚴柏言的影子。
接二連三的失利讓他剛積攢起來跟嚴柏言攤牌的勇氣漏了大半,垂頭喪氣地站在樹蔭下,頭暈,耳鳴,落寞,還有些莫名難過——
剛才的嚴柏言太兇了。
突然想到什麽,許枕眼前一亮,掏出手機給嚴柏言打電話,聽着裏面傳來一聲聲地“嘟嘟”響,半晌都沒人接電話,心在等待中越來越沉。
嚴柏言會不會以後都不理自己了,就像對陌生人一樣那麽冷漠,那麽疏離,他的縱容和不經意的柔情全部都會給別人……
一想到那個場景心裏就好難受。
突然,手機震了一下,電話接通了,許枕把聽筒緊緊湊到耳邊,他以為自己能很理智地向嚴柏言解釋,和好,告白。
然而一開口喊出“柏言”兩個字,他就不受控制地哭了出來。
他能聽到電話對面嚴柏言沉沉的呼吸聲,哭了好幾分鐘,才聽到嚴柏言有些失真的聲音:“別哭了。”
許枕哽咽了一下,結結巴巴地問:“你在哪?”
嚴柏言卻沉默着沒回答他,許枕從這沉默中感受到難言的慌亂,自欺欺人地換個問題問:“你是不是生氣了?”
對面依然沒有說話,他便自問自答地開始解釋:“我跟賀學長真的沒什麽,我們才見過三次面,他只是人比較熱心才給我送藥的,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嚴柏言終于開口了,語調平平:“我沒生氣,也不介意你們的關系,公司突然有急事才走的,別多想。”
他這話說的像是有另一層含義在裏面,許枕卻只捕捉到“沒生氣”的字眼,呆愣得根本沒去深思嚴柏言話裏的怪異之處,還傻乎乎地反問:“真的沒生氣嗎?”
“嗯。”
電話裏安靜下來,只剩下許枕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嚴柏言又說了一次:“別哭了。”
許枕連連點頭,又想起嚴柏言根本看不到,于是鼻音重重地“好”,又黏黏糊糊地補充:“那你忙完要快點回來啊。”
嚴柏言沉默了幾秒,“嗯”了一聲,直接挂掉電話。
許枕盯着電話挂斷的界面發怔,接近正午的陽光越來越烈,他随意擦了擦眼淚,猛然握緊拳頭,下定決心——
等嚴柏言這次回學校,他一定要告白!他不要和嚴柏言成為陌生人!
告白要正式一點,不能太随意,要準備一個禮物。
能送什麽呢?
許枕邊走邊想,嚴柏言今天穿一身襯衫西褲皮鞋很帥,以自己的能力肯定買不起正裝,但買個領帶夾袖口什麽的,攢攢還是有的。
回到宿舍後,他花了一中午時間在橙色軟件上選禮物,一看時間都三點了,正準備點外賣,手機鈴聲突然響起,備注是程月柔學姐。
電話接起,對面傳來一個極其動聽的女聲,咬字清晰,腔調間帶着股特殊韻味:“許小枕同學,在幹什麽呢?”
許枕想了想,認真回道:“在鹹魚。”
對面輕輕一笑:“有沒有興趣賺點小錢錢?”
許枕眼前一亮,這不是瞌睡了有人送枕頭嗎,他正愁沒錢買禮物呢,連連點頭:“有!”
“我明天有點事,沒時間去福利院,你去替我一天,姐姐給你貼點飯錢,怎麽樣?”
話音剛落,許枕就聽到微信震了一下,點開一看:程月柔學姐向你轉賬600元。
程學姐是N大學生會的,播音系系花,鼎鼎有名的白富美,心地還特別好,每周末都會去學校附近的藍天兒童福利院做義工,風雨無阻。
知道許枕經濟比較困難,學姐沒少在這方面幫過他。
許枕聽到這反倒不好意思起來:“學姐,反正我明天空閑,不用給我錢。”
“切,以前收紅包的積極勁去哪啦?要錢也沒見你客氣過。”
許枕有些囧,小聲嘟囔:“窮人的事,怎麽能叫要錢呢!那叫借,等我畢業找到好工作賺錢會還的!”
學姐:“嗯嗯嗯,好好好。”
“……反正做公益性質不一樣,我不收錢。”
“哈哈哈好吧,缺錢了随時告訴我哈,明早九點前到就好,你就陪小朋友們玩一玩,打掃打掃衛生。”
聽起來好像很輕松,第二天早上出發去福利院,許枕一路暢想今天是陪小朋友們玩耍唱唱歌還是給小朋友們講故事,他還沒跟這麽多小孩子相處過呢。
N大建在偏僻的山區,藍天兒童福利院離N大不遠,四舍五入是鄰居,而且有愛心的大學生很多,不少像程學姐一樣的大學生去做義工。
許枕八點二十就到了福利院,他還是第一次來這裏,院外面空出大片土地種植着花草樹木,還有一汪小小的湖水,碧綠清爽,一副欣欣向榮的景象。
雖沒有刻意修建雕琢出的精致,卻更親近自然,別有一番意趣。
只走過這條綠意盎然的路,許枕就覺得心情豁然開朗,當看到福利院門口一群小孩子你追我趕玩鬧的場面,連腳步都不自覺放輕了些。
他走過去時,一個胖胖的小男孩突然指着他大喊:“你們看那個哥哥好奇怪,他是不是壞人吖?”
這熊孩子。
許枕默了一瞬,再真是個壞人被你這一嗓子喊的肯定第一個拿你開刀。
他彎腰搖了搖手,努力柔和嗓音:“哥哥不是壞人哦,哥哥是來工作的。”
這時,從福利院裏走出一個約莫四五十歲的女士,戴着一副銀邊眼鏡,頭發高高盤起,穿着卡其色連衣裙,神色嚴肅地看着許枕。
看樣子是被熊孩子那句話喊出來的。
許枕連忙自報家門:“您好,我是代替程月柔學姐的義工,我叫許枕。”
聽到這,這位女士神情柔和下來,點點頭:“你好同學,我是這裏的院長,你可以叫我何姐,剛才那孩子叫琴琴,他性格比較跳脫,你別介意。”
似乎聽到院長說到他的名字,胖胖的小男孩琴琴跳到院長背後,跟個兔子似的,然後看着許枕:“哇,院長,他的脖子是青色的,是怪物來抓小孩吃啦,好可怕啊他。”
“琴琴!”院長語氣十分嚴厲。
琴琴壓根不怕院長,還對着許枕做了個極其嚣張的鬼臉。
許枕無語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畢竟是夏天,脖子上的傷痕沒法完全遮住。
這時,一個清脆的女聲傳來,溫溫柔柔的。
“琴琴!你怎麽可以那樣說哥哥,哥哥是來照顧你們的,這樣多沒禮貌啊,快給哥哥道歉。”
雖然是責備的話語,但語氣很輕,這聲音一聽就讓人很有好感。
許枕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個穿着白裙子的清麗女孩子走到自己身邊,對自己笑了笑,親和力很強。
“沒事沒事。”許枕擺手,他總不能跟小孩子計較,況且他這樣子也确實容易吓到小孩,于是自覺建議道:“我今天就做點後勤工作吧,免得吓到孩子們。”
他這樣一說,白裙子女生和院長反倒覺得他性格好,不由對他更加親近了幾分。
白裙子女生帶着許枕去登記,許枕知道了她叫小雅,也是N大的學生,而且恰好跟許枕是同級,大二外語系的。
校友見校友,兩眼淚汪汪,才走過一路兩人就迅速熟悉起來,小雅給許枕大致交代了工作內容,又急匆匆去給小孩子們上課了。
許枕一個人打掃院內衛生,提着桶把裏裏外外都拖了一遍,聽着小教室裏小雅帶孩子們朗讀的聲音,只覺得時間格外漫長。
唉,陪小朋友玩耍唱歌什麽的,給小朋友講故事什麽的,都是不存在的,唯有幹活是人間真實啊。
許枕搖了搖頭拍了拍身上的灰去前院清理雜草。
突然發現朗讀聲停止了,接下來是孩子們叽叽喳喳的喧鬧聲音,越來越近,他轉頭看去,只見小雅帶着十幾個孩子走出來了,每個人都抱着一個小凳子,拿着白紙和筆。
在許枕疑惑的眼神中,小雅遠遠跟他打招呼:“趁着早上不太熱,帶他們在湖邊畫畫。”
湖邊壘着高高的石塊,比小孩們的個子還高,因此算是安全,小雅坐在中間,孩子們圍着她坐了一圈,許枕還看到小雅支着手機放在不遠處,給畫畫的孩子們拍視頻。
他眼巴巴看了一會,玩得真開心啊,嗯,看了等于陪了,學姐說的陪小朋友們玩他也算是做好了。
湖邊安靜一會笑鬧一會,不知過了多久,湖邊傳來的聲音越來越喧鬧,孩子們都畫完了,在纏着小雅打分。
許枕随意望過去一眼,卻陡然看到了讓他渾身血液凝固的一幕——
胖胖的琴琴不知何時爬到了湖邊高高的石頭上,耀武揚威地對底下的小孩揮拳頭,而不遠處小雅正垂頭跟另一個小孩說話,根本沒有察覺這危險的情況。
許枕來不及思考,輕手輕腳放下手中的工具,他也不敢大喊,害怕驚到琴琴,反而增加危險,從琴琴看不到的方向一點一點往那邊挪。
本來就熱,這下更是出了一身冷汗,好不容易快走到琴琴身邊了,許枕正要松一口氣,卻見琴琴猝不及防踮腳跳了跳,一個腳滑,胖墩墩的小身體“撲通”一聲掉進了湖水裏。
現場頓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後知後覺轉過頭來的小雅和孩子們都被吓呆了,一動不動。
許枕大腦也産生了一瞬的空白,他攥緊手心,看着琴琴在湖水裏撲騰的樣子,一個猛子沖過去跳進湖水裏。
水壓頓時從四面八方裹挾着他,許枕并不精通水性,也就是在水裏蛙泳撲騰兩下的水平,他游到琴琴身邊,剛抓住琴琴,沒想到這臭小孩手勁賊大,反手使勁抱着他的胳膊,簡直有千斤重。
許枕心裏叫苦不疊,随着缺氧大腦也産生一些眩暈的感覺,使勁跟琴琴的莽勁博弈,身上的力氣在逐漸流失,他咬咬牙,拼盡最後一點力氣拽着琴琴游到岸邊,将小孩托起來一點,随即手一松,失去了意識。
暈倒前他滿腦子都是:他一定要把琴琴那熊孩子抽得屁股開花!
“許枕,琴琴……”
反應過來的小雅面色慘白,這才想起大聲喊院長和後廚來幫忙,等幾人将許枕和琴琴撈上來放到岸邊,院長焦急地打120:“您好,這裏是B市紅杉區藍天兒童福利院,有兩個人溺水了……”
不遠處,小雅支着的手機一直開啓着錄視頻功能,忠實地将整件事從頭到尾記錄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