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84章
“子彈貫穿了胸部,造成肺部刺穿,失血過多,窒息,死亡。”潔白的床單蓋在故人身上,醫生摘下口罩,遺憾地宣布。
冷冰冰的長廊裏,時韞裕沉沉地躬着身子,坐在等候區。
梁殊靠在牆邊,對這個結果并不意外,詢問另一個人的情況:“岑頌呢?”
時韞裕垂眸,回答:“手部粉碎性骨折,低血糖······已經睡着了。”
梁殊又看了看他滿身都是血的衣服,頓了頓還是提議:“你不去檢查一下?”
時韞裕搖搖頭。
梁殊有意無意地提起:“你不檢查的話,那丫頭肯定要纏着你的。”
時韞裕愣了愣,微不可聞地笑了一聲,卻是無言起身。
江銳宏确實到死都沒有對他下重手,除了神經狀态有些不穩定之外,他的身體數據沒有任何問題。
梁殊和警察交接證據,忙活到半夜才從公安局出來。
停屍間,梁殊在存放着江銳宏遺體的隔間找到了時韞裕。
後者已經換下那件染血的衣服,也不擡頭看來人,平靜地講述:“他留給我一把鑰匙和一個U盤。”
梁殊有所耳聞,反問:“他大半輩子的心血?”
時韞裕自嘲地笑了一下,語氣沒什麽重量:“也許吧。”
這麽多年,梁殊以為自己對江銳宏十分了解,如今到一切收官的結尾,他卻有些看不懂江銳宏了。
一個絕對自我主義的人居然甘心為自己的學生奉獻生命,賭上所有,也要把自己的畢生心血延續下去。
他瘋了般着迷于自己創造的藝術品,也絕不容忍任何人玷污毀滅。
梁殊想想江銳宏這些年一直不對時韞裕出手的原因,現在似乎得到了解釋。
江銳宏給他的學生絕對自由,但又要将其束縛在囚籠裏。
硬生生的,把時韞裕逼瘋成下一個他。
如今塵埃落定,梁殊和這些已經沒有關系,但此刻目睹眼前人坐在冰冷長椅上、飽受折磨,有那麽一個瞬間,他仿佛看到了過去的自己。
他舔舔唇,告訴時韞裕:“江銳宏身前已經是胃癌晚期,他給你擋子彈也是早有預謀,你不用過多自責。”
“我知道。”時韞裕眼睛裏滿是紅血絲,深深的疲憊化作一片無力,“可他說的沒錯,我其實并不是沒有動搖,我只是在努力說服自己。”
梁殊氣極:“你瘋了嗎?”
時韞裕對上他的眼神,輕嗤一聲:“我早該瘋了。”
梁殊見自己無論如何都勸說不了他,只能搬出另一個人:“那你想過岑頌那丫頭嗎?”
時韞裕顯而易見地一怔。
梁殊知道岑頌是什麽性子,在自己灰暗的這幾年,他對這丫頭有說不上來的感激。此刻他青筋暴起,試圖叫醒時韞裕:“你想過她沒有!她會怎麽想?”
“······”
時韞裕眸如死潭,滾動了一下喉結,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一片汪洋之中,他要丢掉好不容易抓住的浮板,重新沉入海底嗎?
翌日,岑頌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太陽也明晃晃地照射了進來。
她喉嚨發幹,起身摸床頭櫃上的水杯,卻在病床一側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腦袋,後者伏在床邊睡了一夜,身上連件被褥都沒有。
岑頌想要找條毯子給他,時韞裕卻很快被這樣的小動靜吵醒,揉着眼睛問她:“醒來了?”
岑頌嗔道:“怎麽都不蓋件東西在身上?”
“忘了。”時韞裕輕輕一笑,“我給你刷牙洗臉吧,待會兒給你打點飯。”
岑頌點點頭,想到昨天的事情,仍然心有餘悸,趕緊問道:“江銳宏怎麽樣?王龍他們呢?抓住沒有?”
時韞裕一邊抱她下床一邊回答她的問題:“都解決好了,昨天晚上已經做好筆錄了,不過警察今天還要來醫院一趟。”
岑頌吞了吞口水:“要問我嗎?”
“嗯,不用怕,能記起什麽就說什麽。”
倆人簡易洗漱完,辛蠻也及時提着飯走了進來,看到岑頌打着石膏的兩只手,故作痛苦狀:“岑頌妹妹你怎麽弄成這樣了,辛蠻哥要心疼死你了。”
岑頌嘿嘿一笑,看着時韞裕:“學長喂我呗。”
時韞裕早有覺悟,吹了一下熱粥,遞到了她嘴巴。
辛蠻有電燈泡的自覺,飯已送到也準備走人,不過他想到什麽,又返身提醒:“時主任,安阿姨好像過來了,就在你辦公室門口。”
岑頌一愣,問:“你要不要先去看看阿姨?”
時韞裕動作不減:“先喂你吃完飯。”
岑頌小聲:“這樣不太好吧?”
時韞裕擡眼看她:“有什麽不好的?”
“岑醫生。”剛喝完最後一口粥,幾名護士就走了進來,“您現在方便嗎?我們需要對您進行全面的檢查,麻煩您配合一下。”
昨天晚上被送到醫院已經是半夜了,再加上她低血糖暈倒了,醫生只對皮外傷進行了簡單的處理,其餘的都沒有顧及上。
時韞裕收拾好碗筷,揉了揉她的腦袋:“我待會兒就回來。”
岑頌乖巧地點頭。
雖然時韞裕在市一醫院暫時被停職,但只是名義上的停職,就比如心血管主任辦公室的支配權還在他這裏,醫院并沒有要求他将鑰匙上交。
安淑蘭站在門口,像是有感應一般轉頭,看到時韞裕的身影,她一臉擔憂地上前,關切詢問:“韞裕,你沒出什麽事吧?媽媽都聽說了······岑頌現在怎麽樣?嚴重不嚴重?”
時韞裕不和她拐彎抹角:“時晉和你聯系了?”
安淑蘭點頭。
時韞裕這才回答她剛剛的問題:“我沒什麽大礙,岑頌還需要住一段時間的院。”
安淑蘭考慮到兒子的處境,為難地詢問:“那你告訴她家人了嗎?”
時韞裕目光一沉:“通知了。”
安淑蘭嘆了一口氣,柔聲安慰:“那你可得好好和人家父母認個錯,多解釋一下,岑頌這孩子善解人意,她父母肯定也是通情達理的。”
時韞裕“嗯”了一聲,難得不反駁安淑蘭的意見。
沉默一秒,安淑蘭歉意道:“韞裕,這些事是媽媽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岑頌,要是媽媽當時肯聽你的話,餘澤也不會——”
“你不用道歉。”時韞裕打斷她,語氣并不輕松。
早在昨晚,江銳宏就道出了一個事實。
這件事,他并不無辜。
安淑蘭一下子愣住了,随後時韞裕慢半拍地解釋:“我不想再提這件事了。”
她克制地收回:“好,媽媽不提了。”
時韞裕抿唇:“好了,我先走了。”
“韞裕,媽媽會盡力彌補你的。”安淑蘭看着兒子漸去的背影,鼻子一酸,叫住他,“法庭上,媽媽會給你一個交代。”
時韞裕腳步一頓,足底猶如灌了鉛一般,不可察覺地笑了聲。
有什麽用呢?
他要的,從來都不是這些。
不知是不是受傷住院的緣故,岑頌變得有點嗜睡。
一個午覺持續到傍晚,她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看到時韞裕坐在她的病床前,靜靜地削着蘋果皮。
岑頌的心驀地柔軟,笑嘻嘻地問:“時主任不去坐診,怎麽跑來給我切水果了?”
時韞裕看她醒了,問:“餓了嗎?想吃什麽?”
岑頌:“你又叫辛蠻哥去買嗎?”
時韞裕:“那我去?”
岑頌搖搖頭:“那還是辛蠻哥去吧。”
時韞裕低笑一聲,把蘋果塊喂到她嘴裏。
岑頌腮幫子鼓起,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家裏的貓你喂東西了嗎?”
時韞裕自然安排妥當:“送去寵物店了,過段時間就拿回來。”
岑頌點點頭,問別的:“阿姨和你說什麽了?”
時韞裕低頭:“她問了一下你的情況。”
“那你讓她別擔心。”
“好。”
“那梁殊呢?他走了嗎?”岑頌知道梁殊的脾性,事情落幕,想必他也不會想要過多牽扯這些事情。
“他轉院回錦桉了,今天早上走的。”
岑頌松了一口氣:“這樣啊。”
“岑頌小姐。”門口被幾個穿着警裝的男人敲了敲,岑頌聽及立馬擡頭。
警察嘗試用安撫的語氣:“我們只是簡單地問你幾個問題,你不用過多緊張,盡量配合我們好嗎?”
岑頌深呼吸一口:“你們問吧。”
······
警察收拾好東西,對岑頌表示完感謝便離開了。
下一秒,門被輕輕推開,岑頌看到時韞裕走了進來,神色如常一般詢問:“問好了嗎?”
岑頌聳搭着腦袋:“好了。”
這一刻,那些刻意被她忽略的,猝不及防被地揭開。
其實她并不想再去逼問時韞裕什麽,可這樣的做法并沒有帶來意料之中的效果。
他很難過,哪怕隔着一張門,岑頌也能清晰地感知到。
并不是她不去提,就能真正抹去的難過。
“學長,”她動了動嘴唇,小心翼翼道:“你想哭嗎?”
時韞裕卻好笑一般擡起頭,反問:“好端端的我哭什麽?”
岑頌定定地看着他通紅的眼圈,篤定道:“你騙人哦。”
時韞裕笑容瞬間斂了下來,他扯了扯嘴角,仍然辯解:“那是紅血絲。”
岑頌搖頭:“我不信。”
時韞裕喂了一顆葡萄到她嘴裏,淡聲:“那你想信什麽?”
岑頌湊到他面前,和他對視,認真道:“看到沒?我的眼睛也是紅的,我也哭了哦。”
時韞裕一怔。
“學長,你有很多事情都瞞不過我的,你還記得我之前對你說過的一句話嗎?”岑頌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眉眼都舒展開來,“相信我,然後我會陪着你的。”
她給出的承諾擲地無聲,卻永遠生效。
--------------------
作者有話要說:
不會be的!絕對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