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鴛鴦驚落水
柳逢辰給方白簡送畫是真,詢問方榮軒喜好也是真,一個月後,方榮軒五十九歲壽宴便在臨安城內的大湖上舉行。
到底是本朝第一絲綢大戶,方家出手十分闊綽地租了幾艘畫舫,請了來自天南地北的各路商戶,甚至還有朝廷重臣,浩浩蕩蕩,熱熱鬧鬧,幾乎将那大湖都占了。臨安已是到了夏日,湖中皆是盛開的蓮花,有紅有白亦有粉,方家的慶壽畫舫便穿行在蓮花從中,只要一彎腰,一伸手,便能摘到一朵。
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
柳逢辰将自己給方榮軒畫的慶壽圖送了,得了一番極致誇贊之後便去了另一艘船上。他這麽做,一來是覺得方榮軒所在的那艘船上非富即貴,自己一個外來的教畫先生,逗留其上總有些格格不入,二來是發現另一艘船上有個長得十分不錯的男歌伎,想要去結識一下。這臨安城不愧是本朝都城,有着別處沒有的新鮮事物,就連歌伎也有男子,妙哉妙哉。
到了那男歌伎在的船上,柳逢辰并沒有急着上前勾搭,而是面帶微笑,饒有趣味地站在一旁,等那歌伎彈完一曲古琴後,才款款上前,作了個揖,道了聲贊:“好曲好曲。”
那歌伎十五六歲的模樣,生得唇紅齒白,青眉如黛,一雙彈琴的手玉蔥一般青嫩。看着柳逢辰風度翩翩的模樣,又得了柳逢辰的一聲贊後,臉上不覺泛起一層緋紅,低下眉眼,翹起嘴角,站起了身,走到柳逢辰面前欠身道福:“奴家見過公子。”
柳逢辰也欠了欠身,彬彬有禮道:“有禮了,敢問公子尊姓大名。”
“公子多禮了,尊姓大名這樣的詞,用在奴家身上實在是受寵若驚,若公子不介意,喚奴家一聲玉玦便是。”
“好,那我便喚你玉玦公子。敢問玉玦公子習琴已有多少年,為何會選擇當一名歌伎?”
“習琴已有十年了,都是在歌伎館學的,當一名歌伎,也是生活所迫罷了。”玉玦答得不緊不慢,面色平靜,看不到半分作為一個歌伎,尤其是一個男歌伎的自卑。
柳逢辰不禁對他的不卑不亢之态生出了幾分敬佩,又問:“那敢問玉玦公子所在的歌伎館,有多少像公子這樣的歌伎?”
“不多,一共七個,今日都被請來給方老爺的壽宴助興了,一艘船一個。歌伎館裏還是女子居多。”
“原來如此,能被請來給方老爺的壽宴助興,想來都是技藝超群,且品性不俗之人了。”
玉玦抿嘴笑笑:“奴家這樣的身份,還有什麽品性可說。”
“自然是有的,人的品性并非由身份和地位決定,而是由言行所決定的,只要積德行善,那便是品性不俗之人。”
玉玦笑得更燦爛了些,道:“公子所言,實在是讓奴家心中感懷,也讓奴家好奇,公子是因何被邀請來參加方老爺的壽宴的。”
“在下是方老爺愛女方小姐的教畫先生,姓柳名逢辰。”
玉玦吃了一驚:“原來你便是那個讓方老爺拍板而定的畫師柳先生?”
“然也。”
“方老爺在臨安為方小姐尋覓多年,連我們歌伎館附近的畫館都尋覓了個遍,都沒定下稱心如意的教畫先生。後來聽說方老爺因為一幅《洛神圖》看中了一個雲夢的畫師,原來就是公子您!”
“原來我被方老爺選中做教畫先生這一事,已經在臨安裏如此有名氣了麽?真是榮幸之至。”
柳逢辰臉上笑着,心裏卻是有些虛的。他之前不曾想到自己在臨安竟然已經這麽有名氣了,若是抛頭露面太多叫人記住了相貌,那今後去小倌館豈不是要謹慎許多了?這可不是什麽好事情。
“奴家聽說那《洛神圖》繪得栩栩如生,精美絕倫,真像是天仙下了凡的,只可惜奴家沒福分,見不到一眼。”玉玦頗為遺憾,看得出來是真心想見見那畫。
柳逢辰淡淡笑着,安慰道:“也不過是張畫得好些而已,算不得什麽極品,現在回想起來,還是有許多不足的。若今後還有機會同玉玦公子相見,而恰巧又有畫具在側,給玉玦公子畫一幅也是可以的。”
玉玦看向柳逢辰的眼睛一亮:“此話當真?”
柳逢辰點點頭。
玉玦欣然而笑:“那奴家回去之後,便購置畫具,日日帶着,以便下回同公子見面時,能讨到公子的墨寶一幅。”
“榮幸之至。”柳逢辰笑答。
這邊柳逢辰和玉玦有說有笑,那邊方白簡已是握緊了拳。
他其實并不想和方榮軒待在一條船上,擺着一張假笑的臉,同方榮軒,方夫人做出一副阖家歡樂的模樣,應對方榮軒的各路熟人。他知道方榮軒和方夫人都嫌棄自己得很,畢竟自己是一個萬不得已才被接回來養的“野種”,可是就算是“野種”,他身上也流着方家的血,今後要接替方家的家業,所以方榮軒和方夫人也還是得讓他陪着見和方家有生意往來的各路人,以便将來還能繼續一起做生意。臉面再大,也比不上那萬兩黃金。
然而方白簡根本就不想接手方家的産業,不想做什麽絲綢生意,他想做的,是當一個花農,栽幾畝花田,将這世間最美的花都種下,讓似錦繁華,盛開四季。
因為他親娘,最愛的,便是花。
可他無法種花,他得學做生意,學着品鑒絲品和紋樣的好壞,學着同天南海北乃至漂洋過海而來的各樣商賈打交道,他今後要繼承的,是本朝第一絲品大戶的家業,哪怕他過得再不開心,他仍舊是要堅持下去,因為他答應過的,這既是承諾,也是贖罪。
說來他妹妹方婉兒倒是很适合做生意的一個人,算術一流,又聰明會應付人,只是因為是個女兒身,就被方榮軒和方夫人認為不适合繼承家業。可這憑什麽呢?方家的産業,明明就是方夫人協助方榮軒一手打下來的。
方白簡覺得這不公平,對他,對方婉兒都是。這看着光鮮亮麗的方家,實際就像個牢籠,困住了人,壓抑着心,如同折了飛鳥的翼,也如捆了駿馬的蹄。
只是,若一直都是這樣也就罷了,可偏偏家中來了一個柳逢辰,讓在荒蕪無邊的黑暗中活了十七年的方白簡看觸摸到了可貴的光。
見到柳逢辰的第一眼,方白簡那顆死氣沉沉的心就忽而掀起了驚濤駭浪,他還從未見過如此清逸超塵的男子,雖然嘴上沒說,可是已經在心裏暗嘆了許多聲“如此氣質,不愧是作畫的”;而他之後敢将那算術冊子交給柳逢辰,讓柳逢辰幫忙交給方婉兒,不得不說,也是受了柳逢辰相貌的蠱惑,覺着這總是對着自己微笑的先生,心,定然也是好的,性,定然也是善的;而那之後柳逢辰給他偷偷送藥送紗布來處理胳膊上的傷,更是印證了他的想法。
可誰曾想,這個先生竟然會深夜翻牆出戶找小倌,還會将和小倌交歡的情景畫成龍陽春宮,那清逸超塵的皮囊下,竟然藏着一顆如此淫亂的心,實在是不知羞恥。
方白簡嫌棄柳逢辰的不知羞恥,本來是要疏遠這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人的,可偏偏這個人主動貼了上來,畫小圖,道不是,溫溫柔柔的,讓方白簡的嫌棄都散了形,沒了影。
這個柳逢辰,實在是讓方白簡嫌棄至極,卻也好奇至極;靠近時心有厭惡,遠離了又生出不舍。
氣人,氣人,真真氣人。
而那氣人的柳逢辰,此刻在另一條船上和一個男歌伎有說有笑,靠得極近,親密至極,讓方白簡心中冒火。
柳逢辰啊柳逢辰,你翻牆去找小倌還不夠,竟然連賣藝不賣身的歌伎都要撩撥,實在是不知羞恥!
方白簡側頭瞪着那邊,氣得臉都紅了,因為想得太過入迷,就連方榮軒喊他都不知道回應,直到管事王富貴偷偷推了他一把,才疑惑地問:“怎麽了?”
“老爺叫你呢。”王富貴低聲告訴他,一臉擔憂。
方白簡忙看向方榮軒,恭恭敬敬行禮:“方才在想明日要做的生意,太過入迷,沒能及時回應父親的吩咐,還請父親原諒。”
站在方榮軒身邊的方夫人冷笑道:“想生意?可我怎麽看到方才他在瞧旁邊那艘船上的歌伎。怎麽,堂堂方家少爺什麽時候也有了賞男風的心思?”
方白簡的心一沉。其實他看到的不是那個男歌伎,而是柳逢辰。但看誰并不重要,因為他知道方夫人只是想讓他難堪。
方榮軒聽了這話也并不高興。畢竟雖然他也不怎麽喜歡這個兒子,可是在他的壽宴上當着外人的面諷刺他的兒子,他如今唯一的繼承人,實在算不得什麽好事;可方夫人又是他的正妻,雖然不和已有許多年,但在外人面前,也還是要維持夫妻情份的。
所以,他先是安撫了方夫人幾句,讓她注意家人情份,接着訓斥了方白簡幾句,讓他今後別再心猿意馬,接着,讓方白簡将一批壽禮送進船艙裏。
各自眼不見心不煩,這樣的結果,方白簡倒是能接受。
走到船桅即将下樓的時候,也不知是哪個下人端菜沒端穩,灑了一小灘湯汁,又沒及時打掃,方白簡端着個巨大的壽禮盒子,沒注意往下看,腳下一滑,身子往船沿一側,壽禮盒子便脫了手。
方白簡大驚,想也沒想就伸手要撈那飛在半空的壽禮盒子,結果卻從船上掉入了湖裏,撲通一聲,濺起一朵巨大的水花。
“少爺!”王富貴大叫起來,“來人啊!少爺落水了!”
這船一下子就騷亂起來,可還未等來人跳下去救方白簡,又聽到撲通一聲響,那隔壁船的柳逢辰,竟然也落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