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曲今影的語氣像個諄諄教誨人長輩:“你近來少跟二房置氣, 真出了事,我這副身子趕不及來救你。月例少了便少了,我好歹頂着縣主名頭, 食邑二百戶,不缺這點銀錢。”
“我咽不下這口氣嘛。”
“咽不下也要咽, ”曲今影現還病中, 沒多少力氣,話音聽起來柔柔軟軟的,叫人想起在熱水裏舒展開的茶葉,“你還怕日後沒機會收拾她們。”
她正說着,溫三娘就來了。
溫三娘心細,擔心她房內的下人趁她在病中會偷懶, 伺候不周, 所以每日都會來一趟。
聽到她們的談話,也幫忙勸着小楊柳。
曲今影問她:“今日領月例銀子時可有被二房刁難?”
溫三娘輕輕掀開她蓋在身上的絲被,打量她的傷口:“自然沒有你當家的時候舒坦,不過我存了點私房錢,勉強能撐些時日。”
她嫁進府來之前, 娘家就沒了,被迫淪為官妓, 又沒有嫁妝可以周轉,存的銀子定是不多。
曲今影吩咐小楊柳去東梢間取包銀子來,贈與溫三娘。
一分錢難倒英雄漢,溫三娘眸中摻雜着零星的尴尬之意,幾經糾結終究收下了。她三房雖也有好幾張下人的嘴等飯吃呢:“多謝縣主了。”
溫三娘再關心了曲今影幾句,便起身去了後院的小廚房,問問湯藥可熬好了。
曲今影日子就這樣平平淡淡的過, 偶爾應付應付二房整出的幺蛾子。
曲今影慢慢能下床走動幾步,但行動緩慢,總是牽動背上的傷口。
她閑來無事就讀書,還從小楊柳那裏借了時下流行的話本,再不濟就坐在亭子裏聽下人們講講外頭的新鮮事兒,大多都和紅蓮教有關。
什麽萬歲震怒,罰了紅蓮教的喽喽游街,拽到西市的刑場砍了頭,百姓們仍不解氣,攔着監斬官,嚷嚷着将屍體大卸八塊。
什麽紅蓮教的頭頭被關在大理寺的死牢裏,嘴巴硬,不肯交代其他餘孽的藏身之處,嚴刑拷打也熬得住。
什麽民怨沸騰,盧池淨煽動百官,懇請太上皇廢帝。
曲今影問講這話的小厮:“廢帝?成功了嗎?”
“當然沒有。”
曲今影安下心,吃下一粒小楊柳剝好的瓜子仁。
小楊柳如今可不待見衛燕思了,惱火她家縣主不争氣,飛她一個“您真護夫心切”的眼神。
“好些日子之前的事兒了,一直沒個結果,想來已經平息下去了。”小厮哈哈腰道,“不過啊,小的還聽說了另外一件趣事。”
其餘人催促小厮快說,別賣關子。
小厮眼皮高高吊起,擺出說書先生的模樣,一拍大腿道:“宸妃娘娘你們曉得嗎?盧閣老的千金。”
“當然曉得,她乃四妃之首,後宮除了太後就屬她最大。”
“對喽,萬歲向來不待見她,近來卻對她寵愛有加,天天往千春宮跑。”
曲今影的心倏然一沉,像悶住一塊大石頭,堵得慌。
下人們一個個沒有眼力見兒,烏鴉般叽叽喳喳不消停。
“你咋知道的?少吹牛了。”
“我遠方堂哥是宮內的公公,在禦膳房做事,總有許多可靠的消息。”
“那你倒是講講,萬歲疼宸妃娘娘的法子有哪些?”
“萬歲每回在千春宮一坐就是老半天,陪宸妃逗悶子,逗得人笑聲沒斷過。”
“還有呢?”
“放煙花!上個月的晚上有人放過,一簇簇往天上去,美得很,萬歲讓造辦處做了一模一樣的。”
小楊柳本就黑着臉,咋一聽煙花便更黑了,拔高聲線,頗有兩分氣急敗壞:“萬歲放煙花給宸妃娘娘看?”
“對呀。”小厮撓撓耳朵,不太明白她為什麽突然發火。
“你閉嘴!”
“……小……小的哪裏說錯話了嗎?”
“你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錯了!”小楊柳将新挑出來的瓜子仁丢進碗裏,小小的瓜子,竟然發出哐啷一聲,令所有人肩頭一抖,“你們還愣着幹嘛?沒活兒可幹啊!”
下人們見情勢不對,慌忙逃竄。
他們一走,小楊柳徹底憋不住了:“您看您看,萬歲忘恩負義、薄情寡義、喜新厭舊。您在府內辛苦熬着,她卻在和別人風那啥花,雪那啥月。”
曲今影的悠閑不在,眼底的傷感遮掩不住:“她……寵愛誰跟我無關,況且早年她在東宮,就娶了宸妃做側妃,本就是舊人,何來喜新厭舊一說?”
她的目光內波瀾起伏,拍着惆悵和迷惘的浪,小楊柳再遲鈍也察覺了,畢竟打小伺候曲今影,懂她是個萬事藏心底的性子,暗自責怪自己嘴皮太刁鑽。
趕忙改口說:“萬歲許是要讨好盧閣老,故意寵愛宸妃……專門騙盧閣老的,嘿嘿,您說說萬歲這皇帝當的,咋跟後宅的小妾似的,讨好家中主君,看人臉色過日子。”
曲今影口是心非:“還是那句話,與我無關。”
一主一仆人又聊了許久,許是關于衛燕思的話題太沉重,小楊柳特意講了幾個笑話給曲今影聽。
待到曲今影重展笑顏的時候,曲金遙帶着大包小包的有趣玩意兒,進了玉階園,張口便道:“我的好妹妹,你怎麽出來了?快回房去躺着。”
說着不等曲今影解釋,将她打了一個橫抱,抱進了屋,放在鋪了涼席的美人榻上,再讓身後的小厮們把好玩的玩意兒悉數捧到她眼前去。
曲金遙道:“爹爹讓我來告訴你,兩日後太後要來咱們候府。”
“太後?”曲今影眸子裏閃着亮光,“那萬歲呢?”
“萬歲哪裏敢出宮?就是太後娘娘來,守衛也是裏三層外三層的擺陣。爹爹還從兵營裏調了一隊兵馬過來,守在候府外頭,保準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
曲金遙噼裏啪啦說完方才後知後覺:“你……莫不是思春了!想萬歲了!”
“你少胡說八道了,小心我向爹爹告你狀。”曲今影話音似嗔非嗔。
“那你快告訴哥哥,萬歲今天又送你什麽好補品了呀,是天山的雪蓮,東州的靈芝,還是百年的人參和極品的鹿茸啊?”
“沒有。”
“不可能,”曲金遙在她腦門上彈了一指,“禦藥房的好東西每日流水似的往玉階裏來,今日不可能沒有,別小氣嘛,送我一兩樣,我拿去哄哄幾名外室丫頭。”
太後駕臨侯府,真乃無上的榮耀,是天大的喜事兒,曲傲不放心柳二娘的辦事能力,親自操持起接待事宜。
上到張設布列,下到針頭線腦,每一道程序他務必親力親為,另騰出半天的空檔,訓練下人們皇家禮儀,免得沖撞了太後。
府內上上下下嚴陣以待,人人連軸轉的跟陀一般。
曲今影看着這一切,無比慶幸自己身負重傷,可以偷得浮生,品無邊風月,賞雲卷雲舒。
她心安理得的過着磕瓜子、看畫本、聽八卦的小日子,當然,也會專門騰出空來,暗自埋怨衛燕思這一琵琶別抱的薄幸人。
轉念又覺得自己太像個深閨怨婦,又惱羞又低落,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全化成咽不下吐不出的怒氣,一股腦的全栽在衛燕思頭上。
翌日,天朗氣清。
因昨夜落過雨的緣故,茉莉花香混着泥土的淡腥氣飄至她的床前,間或鳥兒婉轉的清鳴。
為了迎接太後鸾駕,她拖着病體起了個大早,沐浴梳頭,對鏡簪花。
花簪到一半,前院的管事來了,原來是太後心疼她,準她不必接駕。
她這病殃殃的樣子,也确實不好叫太多人瞧見,便應了下來,可畢竟是貴客登門,照樣要仔細打扮。
做完這一切,她再簡單用了早膳,到亭中小坐。
不多久玉階院外頭便鬧轟轟的,曲今影篤定這是太後老人家才有的陣仗,派下人去探一探。
下人小半柱香的工夫就回來了,氣喘籲籲地說:“縣主,太後正往咱們院子裏來呢。”
曲今影早有準備,有條不紊的,由小楊柳攙扶着,挪到院門外頭,剛站定就見路的盡頭轉出烏泱泱的一堆人,簇擁着穿金戴銀、貴氣逼人的太後。
曲今影忙領着玉階院的下人們見禮。
太後止住她的動作:“準你好生歇着你偏不聽,身子骨會吃不消的。”
曲今影莞爾。
太後誇她是個溫厚有節的好孩子,不顧她的受寵若驚,親自攙着她進玉階院,就安坐在小亭內。
烏泱泱的一群人各自在亭內找位置站好,擠得空氣悶悶的,嚴重妨礙了太後與曲今影講私房話。
太後只道她護駕有功,要論功行賞,還叮囑她千萬養好身子,除此之外就沒了。
曲今影送走太後,回房小憩,一覺醒來已經是午後,她披上衣裳到窗邊透氣兒,看到茉莉花圃邊小楊柳正捏着瓢澆花,兩腮鼓鼓的。
她問:“誰惹你不高興了?”
小楊柳搖搖頭,頭頂的兩條小辮子甩啊甩:“奴婢不是不高興,只是嫌丢人。”
小楊柳直言說:“渤山王不也随太後一塊兒來了嘛,曲婉婉沒見過男人似的,搔首弄姿,不停朝渤山王送秋波。”
“……真的?”曲今影淡淡的笑,“她不是一心想進宮嗎當娘娘嘛。”
“許是認為當個王妃也不錯呗,我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俺遲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