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衛燕思的心髒像是噼啪炸開, 整個人在瞬間墜入黑暗深淵,久久無法呼出擠占在胸膛的濁氣。
她的血液在狂沸,alpha的本能快于理智, 不知何時已經奪下了罪魁禍首的長刀,刀刃砍進對方的肩膀, 所帶去的力量壓彎了對方的膝蓋。
她拔出刀, 正欲再落下一招,手卻變得不停使喚,變得軟綿綿,握不住刀柄。
長刀滑落下去,掉在地上。
她的理智這才回籠,意識到這幅身體依然無法适應alpha的體質, 兩腿更是一軟, 人歪靠到了牆上。
“妹妹!”曲金遙發瘋般的沖過來,撿起長刀朝着喽喽們一通瘋砍。
騷亂還尚在持續,由小及大,沸騰了大半個雁京,他們一行人帶着奄奄一息的曲今影和風禾, 沒頭蒼蠅似的找大夫。
混亂之中,來到宋不寧的宅子前。
宅子又小又破, 兩扇貼有門神的舊門板搖搖欲墜,卻用門栓死死抵着。
“開門。”衛燕思大力拍着門。
“……誰啊。”宋不寧怯生生的問。
救命要緊,衛燕思一擡腿,把門踹開。
宋不寧就縮在門後,哎喲一聲,滾到地上,懷中緊抱的鏟子摔了出去, 卻是麻溜的偏過頭來:“萬歲?你怎麽出宮了?快把門關好,外頭不太平。”
他一面說一面撿起鏟子。
衛燕思情緒激動:“朕不管你用什麽辦法,把人給朕救活,不然朕要你命!”
緊接着,曲金遙闖進來,抱着僅一息尚存的曲今影,直直闖進裏屋。
衛燕思揪着宋不寧的領口拽他跟進去,彼時,曲金遙将曲今影放到床間,他的動作很輕很柔,像是在觸碰一捧薄雲,仿佛一碰就會碎掉。
宋不寧方才看清床間人的真面目,雙肩往上一聳:“清慧縣主!”
他剎那間變了副神情,肅穆端正,曲起手指去探曲今影側頸的脈搏,又屏息凝神觀察她背上的傷口。
“失血過多,所幸沒有傷到要害。”
他麻溜跑出去,帶回幾包草藥倒進倒臼,熟練的搗碎,在準備敷藥的時候猶豫了:“縣主清清白白一姑娘……老臣家裏又沒有女醫官……”
“無妨。”衛燕思道。
“不可。”曲金遙持不同意見。
“男女大防,哪裏比得過性命攸關。”
“萬歲,我妹妹被男人看了身子,以後如何嫁人——”
“朕娶她。”
衛燕思這話,無疑平地起驚雷。她無瑕關心他們的目瞪口呆,趕他們出去,用桌上的剪子剪開曲今影背上的衣裳。
刀傷外翻,長且深,從左肩一直蜿蜒到右側腰際,濃稠的鮮血凝結在傷口周圍,帶有幾絲暗紫色。
這樣的刀疤,怕是要跟着曲今影一輩子了。
衛燕思吸吸鼻子,撚着黑乎乎的一團碎草藥敷上傷口。
曲今影在昏迷中嗚咽,汗珠滲出,挂在蒼白的臉蛋上。
衛燕思心疼道:“縣主忍一忍,這草藥有止血消炎的功效……”
“……好疼。”曲今影渾身發抖,額頭的淚珠與汗水滾到一處。
“那便想想開心的事。”
“……沒有。”
“想想你的娘親。”
曲今影的呻吟稍有停歇:“……娘親不在了。”
“她在的,肉身會腐朽,但愛與靈魂會恒久存在。”
曲今影緊蹙的驟然松開,手指動了動,宛若墜地的蝴蝶在拼命震顫着翅膀。
衛燕思猜她陷入了睡夢之中,夢裏一定有她日思夜想的娘親,輕輕取過被子,替她蓋好。
做好這一切,難以言說的疲憊在四肢百骸中掀起浪濤,她一副頹然的樣子,艱難的側身,弓背塌腰的坐着。
垂眸,細細瞧着十指上沾染的血,全是曲今影的。
鼻尖一酸,濕潤了眼眶。
她想不通,曲今影為何要去而複返,為何要替她擋那一刀,明明可以平平安安的……
壓制住悲泣的沖動,她拉開屋門走了出去。
“縣主睡着了。”她盡量讓唇角有上揚的弧度,是在安慰自己,也是在寬曲金遙的心。
“……多謝萬歲。”曲金遙紅着眼眶抱拳道。
她轉頭又對宋不寧說:“縣主不方便挪動,朕重新在附近找個地方給你住,你要保證随傳随到,再調幾名細心的女醫官來……草藥都要用最好的,侯府沒有就到太醫院去取,遇上麻煩盡管告訴朕。”
“老臣定當竭力醫治縣主。”宋不寧躬身一拜,“您耳朵受傷了,老臣為您瞧瞧吧。”
她擺手,腳步虛浮的踏進涼棚,竹制的搖椅上躺着風禾,他已是悠悠轉醒,赤.裸的上半身纏滿了繃帶,定是宋不寧為他做的包紮。
不等她開口,他先一步用喑啞的嗓音道:“萬歲快回宮吧,外頭不安全。”
衛燕思的視線凝在鞋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朕以後再也不出宮了。”
風禾卻道:“您是個好皇帝。”
她忽爾擡眸,發現他露出一個笑,眼尾往下拉,嘴角往上翹,半眯的眼睛裏有夜的深沉和月華的清輝。
她猜這是他這輩最溫柔的笑容。
“朕一點都不好。”
“會好的。”
“你從哪裏知道的?”
“奴才猜的——”
外頭忽然又有了動靜。
這小宅子牆矮,牆頭冒出數十只火把烈烈的燃燒出噼啪聲,夾雜着一片喧嘩。
衛燕思神經立馬緊繃起來。
“萬歲莫怕,是勇毅侯府的人,您遭紅蓮教刺殺,妹妹又受傷,我便派人回府知會了父親。”
小門被人從外頭推開,曲傲眼眸火紅的站在那,他見到衛燕思,第一句話是請安,第二句話是問曲今影在哪。
得了曲金遙地回答後,他不曾遲疑,急急的沖入裏屋,再出來時,神色沒有任何異樣,只是聲線蒼涼破碎:“萬歲……老臣護送您回宮。”
曲傲來的匆忙,準備倒是充足,護送的人馬皆是精銳,為免引起紅蓮教注意,馬車亦是簡樸,就是車轅不太穩,晃得人像是在暈船。
衛燕思一路都在牽挂曲今影,愁眉苦臉着。
路上,她問陪她同乘馬車的風禾:“朕不能等天亮再回宮嗎?”
風禾的答案簡單粗暴:“不能。”
理由是雁京發生這樣大的事,文淵閣會趕至養心殿,求見她連夜議事。
“您是立志要當好皇帝的人,一定要回去。”
“朕何時立志了?”
“就在今夜。”風禾許是受了傷的緣故,有些矯情,整個人變成棉絮一樣柔軟,就連鼻梁骨上的舊刀疤也失去了金戈利氣。
衛燕思心神緩緩安定:“你真認為朕能當好一個皇帝?”
“您能。”他的語氣堅定如鋼,沒有半分猶疑。
當夜未時三刻。
首輔盧池淨以及次輔佐葛長留,在衛燕思回宮之前,就領着幾位文淵閣的同僚早早候在了養心殿。
衛燕思一身便服,上頭還沾了血跡,怕節外生枝,便繞至養心殿的後門,躲進寝宮梳洗幹淨,再換上明黃的緞袍,戴上蓮紋碧玉冠。
盡量以雲淡風輕的姿态邁步,坐進“勤政親賢”匾額下的纏金寶座裏,也不同大臣們繞彎子。
“諸位愛卿是因水月河畔紅蓮教滋擾百姓的事而來吧,朕全都了解了。”
她責令他們即刻徹查此事,哪怕将雁京掘地三尺,也要把藏匿在暗處的紅蓮教反賊統統找出來。
“敢問萬歲,”盧池淨顯然驚怒于反賊們的喪心病狂,齒間擠出的字句有刺骨的冷,“倘若抓住該如何處置。”
衛燕思猛一拍扶手:“殺!”
殿內頓時陷入令人窒息的安靜。
值守在門外的太監不單單只有養心殿一個去處,也不單單效忠衛燕思這一個主子。各自都能從左右同伴的眼中,看出複雜的神色。
他們耐心伺候到殿內的議事結束,借着月色摸着黑,将消息傳至太上皇所在的皇極殿,和宸妃娘娘所在的千春宮。
風禾是太後的人,他忍着傷口的忍痛,前去慈寧宮通禀這事兒,管事的太監卻說太後日落時分出宮了,直到現在也沒回來。他們也是心急如焚,已經派人出去找了。
與此同時,由曲金遙安全護送回公主府的寧晨剛剛從湯池子裏沐浴完畢,正在花廳砸東西呢。
茶杯、花瓶、蠟燭、香爐……全部摔在地上,成了破爛東西,暧昧污濁的灑在各處。
滿室的狼藉,叫伺候在側的奴婢們驚懼交加,瑟縮地跪趴在地上不敢吱聲。
寧晨踹翻椅子,語無倫次的喊道:“皇兄以前最疼我了,她只疼我的!全怪那曲今影!她哪點比我好了!”
女使夏園來報,說皇帝兩個時辰前遇刺,清慧縣主受了重傷。
寧晨疾步到夏園身前,立在臺階之上,居高臨下的看着她。
“皇兄呢?”
“萬歲有上天庇佑,并無大礙。”
“消息可靠嗎?”
“咱們的人一直跟着曲金遙,他離開咱們公主府後便回到水月河,遇上騷亂,費了點功夫找到清慧縣主,而縣主拉着他趕去救駕。”
寧晨咬住手指,這是她緊張時的習慣動作:“宮裏呢?有何異樣嗎?”
“養心殿內傳來消息,萬歲不想文淵閣的老臣知曉她偷溜出宮的事,悄摸摸的換回了衣裳。”
寧晨冷笑:“她是怕牽扯進曲今影吧,我非不讓她如願。”
作者有話要說: 好多小夥伴質疑衛燕思是不是s級,她真的是,再過十幾章你們就知道了,這s級對推動感情線有大用(不能細說了,會引起綠晉江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