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衛燕思尚在迷糊中, 不時回頭試圖看個究竟,奈何場面混亂,夜色灰暗, 似有一張巨大的羅網罩下來困住了人群,他們驚恐且倉皇。
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在她心髒深處湧動, 傳遍全身, 大腦卻逐漸清朗。
“縣主。”她剎住腳。
握住她手腕的細手卻不松反緊,像在施展緊箍咒,令她手背的青筋發脹。
曲今影的神情冷冽無邊,抿唇立在混亂中。
“萬公子,”她喘着粗氣,“怕是紅蓮教刺殺您……我們找個地方躲一躲, 前面的巷子就可——”
“如果是沖着我來的, 我便不能跟你一起,縣主,你先走吧。”
她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倔強。
風禾一直在她們身後,認同她的話,自靴子裏拔出一柄短刃, 拍進曲今影的掌心。
曲今影兩條柳眉交纏着,始終不肯松開她:“逆賊一定會在您回宮的路上做埋伏, 和妾身回侯府吧。”
“我不能連累你。”
“萬公子——”
“有風禾陪着,我會沒事的,回到宮中立馬吩咐內官向你報平安。”
“萬歲!”
“別磨蹭了!”風禾急的捏緊拳頭。
衛燕思掰開腕上的束縛,借助風禾的掩護,溜進混亂不堪的人群裏。
“阿思!”
是曲今影在叫她的名字。
她于匆忙中停住了。
這是曲今影第一次喊她名字。
衛燕思動搖了,心裏面有一個聲音在喊,跟她走, 跟她走。
但只一瞬間,她渾濁的目光就恢複清明,回首與曲今影四目相接,點了下頭,給予她力量道:“放心。”
風禾有力的臂膀攬住她,一路護送,不曾懈怠。
他們不敢走大路,在幽深的小巷中穿行,窗格間透出一溜昏黃的微光,照亮他們亡命之路的方向。
前方,有人截住了他們。
是那個被他們從河中救起的男人。
他把自己交給冰涼的月色,眼神堅毅,殺氣深然,像一堵牢不可破的牆。
“讓開!”風禾橫起長劍,威脅之意在劍鞘上蔓延。
“交出嘉懿皇帝。”男人嗓音粗礫,像悶雷在隐隐滾動。
“滾!”
“你是勇士,這樣的昏君,不值得你以命相護!”
風禾的鼻息噴出冷哼:“值不值,老子說了算。”
男人驟然騰起,腰腹處的傷口裂開,落下滴滴答答的血。可他仿佛失去痛覺,沖向他們的同時,猛的揮出長镖。
“主子小心!”風禾拔劍,轉了一記腕花,全數擋開。
長镖砸在石磚上,衛燕思看清上頭刻有的蓮花圖紋,借着月光,有詭異的妖冶。
真的是紅蓮教。
身後,接連跳出七八個喽喽,面色猙獰,帶有重重殺氣,偌大的長刀挂滿血珠,似在嘲笑命喪刀下的無辜亡魂們。
衛燕思呼吸失去規律,後背緊貼住牆壁,幸而風禾一如既往保護她,将她護在他的後背與牆壁之間。
她聞見他身上濃濃的血腥味兒:“……你受傷了?”
“小傷。”
“傷到哪了?”
“主子,”風禾側過半邊臉,嘴角噙着一絲笑:“那個男人也受傷了,奴才纏住他們,你尋個機會跑。”
“暗衛呢,每次朕出宮你都會安排他們跟着的。”
“估計是我們跑的太急,他們跟丢了。”
“……你可以自己離開的。”
“奴才答應過一個人,要好好保護您。”
“誰?”
風禾舉起長劍,指着男人的鼻子:“江湖規矩,尋仇問債,自報家門。”
男人捂了下腰腹,氣息不穩卻一字一頓:“耿忘書。”
衛燕思的腦子嗡的一下。
很特別的名字,她這輩子都難忘。
她心緒淩亂,擡高音量:“豫州耿家,耿忘書?”
“呵,昏君,你認得我?”耿忘書挑眉。
當然認得了,原文的大男主,慘遭滅門後浪跡江湖,結交江湖無數俠士,走上起兵謀反的光輝道路,最後聯合曲今影弑君奪位。
衛燕思以退為進:“耿好漢,朕知你有天大冤屈,朕答應你,一定會徹查此事,還你耿家清白,令你沉冤昭雪。”
“少惺惺作态,”耿忘書如受傷的猛獸一般,低啞的嘶吼,“今晚,我要替□□道,叫你血債血償!”他再揮出一趟镖,相較于之前力道更猛更烈,有刺破空氣的銳嘯。
“你們濫殺無辜,居然還有臉滿口的仁義道德。”風禾出劍的動作明顯慢了半拍,有一只镖紮中他的右臂。
另外幾個喽喽興奮道:“他握不穩劍了!一起上。”
衛燕思的心沉到谷底。
數只長镖和七八柄大刀齊刷刷的刺過來,風禾的長劍劃出一規整的弧度,冷兵器在相碰間,發出铿锵的聲響。
“不要和他多做糾纏,官兵快要來了,殺了昏君。”耿忘書被風禾踹中傷口,連退好幾步。
可風禾身上的血腥味兒只增不見。
衛燕思的呼吸道在收緊:“……風禾,你走吧。”
“萬歲,咳咳,躲好。”
“你會死的。”
“那就死吧。”
風禾有些體力不支,膝蓋一彎,留出了可乘之機,有人一刀劈砍向衛燕思。
只覺背心一陣發寒,衛燕思緊閉的眼睫打着顫,随後睜開,看見風禾砍下了對方的頭顱,滾燙的鮮血因失控而劇烈噴灑,染紅了風禾的整張臉。
頭顱像個大肉球,掉在地上跳了兩跳,滾到喽喽們的腳邊,換來了喽喽們更兇猛的還擊,耿忘書的長镖第三次飛來,這回刺穿風禾握劍的右手。
風禾的劍掉了,人也倒了下去,嘴角流着血,卻憤恨的盯着耿忘書:“你敢弑君!”
衛燕思的衣袍被冷汗浸透,蹲着身子,摁住風禾的傷口,而耿忘書則在步步逼近,速度又急又快,她飛快的抓起長劍,拼勁全力,刺在了耿忘書原本的傷口上,再用力拔出。
一切來的太快,不是她的本意,是身體求生的本能。
她丢掉劍,雙腿發軟,而耿忘書真真的倒了下去。
可喽喽們不給她喘息的時間,目眦盡裂,發瘋般的要奪取她性命,将她圍在中間,不留任何可以逃命的生機,七八柄長刀亮晃晃,折射着銀白的月華和滿地的鮮紅。
風禾扶住牆身,倔強的要爬起來,卻嘔出一大口血,這一回倒下去他再也不曾爬起來,睡着了似的。
根據形勢,衛燕思判斷出沒有垂死掙紮的必要了,站直身體,勞煩他們盡量手起刀落。
“呸,哪能讓你死的這麽容易。”
“要留着你的命,慢慢折磨你。”
“先割你一只耳朵,再挖掉你一只眼睛,把你的肉一片片割下來……”
衛燕思的眼底有波瀾在激蕩,冷汗順着眉尾悄然滴落。
喽喽們将她的腦袋撞在牆上,撞得他眼冒金星,不待她反應,冰冷的刀鋒已經貼在她耳上,慢慢滑動。
很疼,有血沿着耳廓蠕蠕流進領口。
她不是能忍疼的糙漢子,用力的喘着氣,怎麽掙紮都無濟于事,但她沒講求饒的話。
穿書一遭,還沒過足瘾就要一命嗚呼了,最可惜的是,還沒抱穩曲今影的金大腿呢。
那姑娘應該到家了吧,答應過要讓內官向她報平安的……
——放肆……我是宮裏的娘娘。
——妾身曲今影,拜見萬歲。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燕弟弟。
——您比起兒時變了許多……變柔軟了。
——萬公子想要寄紙船給誰?
——阿思。
她喚她名字的一霎,夜風柔軟,萬物明媚。
“萬公子,萬公子。”一股輕柔的力道,在微微搖晃她。
感覺像睡在一只小船上,碧波蕩.漾船身,晃得她腦袋迷迷瞪瞪,還有薄荷與茉莉的香氣,細細漂浮着。
她渙散的瞳孔重新聚焦,一張熟悉的臉龐撞進眼簾,有憂郁、有苦澀、有凄清,可眉眼依舊溫柔,飽含暮春時節令青草破土而出的力量。
是那個喚她名字的姑娘。
“你怎麽回來了?”她眼下躺在曲今影的懷裏。
曲今影淚眼朦胧地望着她:“……救駕。”
衛燕思五官一怔:“快……救風禾。”
她顫巍巍的坐起來,瞧着眼前的厮殺——曲金遙帶領着侯府的長随,正與紅蓮教的喽喽們決一死戰。
至于風禾,他照舊那樣一動不動躺着。
她踉踉跄跄的走過去,探探他的鼻息,心上懸起的大石頭落下了,還有氣。
虛驚一場,虛驚一場啊。
“萬公子,我們離遠些,刀劍無眼,小心傷着您。”曲今影道。
侯府的長随皆是武将出身,最是勇猛剛毅,三兩下便殺紅了眼,憑借人多勢衆的優勢,狠狠壓制着喽喽們,但喽喽們也不是吃素的,行動靈活敏捷,見大勢已去,也不正面對抗,全朝着衛燕思殺來,舍掉性命也在所不惜。
這招反其道而行之,叫所有人措手不及。
曲金遙大驚失色:“萬歲,躲開啊!”
說時遲那時快,曲今影推開她,迎着動蕩的刀氣擎出一掌,可惜太遲,回身之際被砍中的後背。
刀刃割裂開竹青色的長裙,伴随皮肉破裂的聲音。
曲今影整個身子滑了去,倒在一片血泊中。血,染紅了她竹青色的衣裙,也流逝着她的生命,她的臉色脆弱如一張薄紙。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不就來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