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燕西走出公司大樓,天空泛着鎮靜的青灰色,懸浮列車從頭頂呼嘯而過。猶如3D電影般錯綜複雜起伏跌宕的高架橋,人人行色匆匆又秩序井然。汽車碾過帶動一絲風,留不下任何聲息。整個城市的喧嚣被壓在嗓子眼裏,反映出來的依然是龐大的安靜。
大半年,他爬升過暈眩的巅峰,也跌落了冷酷的低潮。
兜兜轉轉,他回到原地,依然迷失。
很久之前,有部賽車電影說過,人要找到屬于自己的世界。
可是,他的世界在哪裏呢?
他忽然非常迷茫,不知道喜歡什麽能做什麽,能“做成”什麽,走哪條路,選擇什麽樣的生活,實現得了實現不了,還有沒有機會……
興趣、工作、感情、家庭,以及這個世界,他的位置在哪裏呢?
燕西背着包上了一輛地鐵,每個人禮貌秩序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們或低頭看手機、或網絡聊天、或處理着工作,上班族的列車,所有的人都關在自己的世界裏。
沒有交流,沒有聲音。
下了這趟車,他們将東南西北奔向夜生活,迅速消失在城市的角角落落。
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他喜歡單單跑在大草坪上,吃着蛋糕追着一只小狗,和它不知髒地滾在一塊。小花園花事酴醾,永不掉落的春天。蔣潮在花架下看書,他給他畫像,或者做一道甜點。如果能得到男人一個吻,就更好了。
走出家,他希望有一間自己的工作室。創造自己的風格,被人欣賞被人認可,做喜歡的事,有志同道合的朋友。找到适合的環境,适合的位置。
可是,這些實現的過程,步步艱難,處處受制。
作為邁入蔣潮和外面世界的第一步,他選擇在男人公司實習。結果屢屢受挫,商業與創作之間難以平衡,公司環境難以适應,他的力量在龐大的系統制度下渺小又薄弱。
而單獨做工作室,他的能力又是不夠的。一個學生可能有點鬼才,丢進千千萬萬的藝術家裏,就沒了聲音。
他到底能在哪裏,能做什麽呢?
每個人把他往外踹,要開放啊要出去啊要勇敢,但只有自己知道,荊棘和牢籠,許多細細碎碎的難處,束縛着自己,怎麽飛都飛不起來。
而這些,還不是最壞的。
蔣潮的冷淡和打擊,最讓他難過。
燕西一個人走在人群裏,身上冷冷熱熱,腦子糊裏糊塗,跟着大流走出地鐵。
站在摩天大樓下,他不知不覺來到了畫廊。
也許,這世界上,只有這個地方,還能保護他。
大廳正面,是他和施城完成的那面壁畫。
空蕩蕩的大樓,只有他一個人,零星幾盞燈。
他撫摸着那面氣勢恢弘的牆壁,仿佛那天酣暢淋漓的熱度還殘留在上面,生龍活虎的獸瞪着黑洞洞的眼望着他,只為了這只眼睛,他和施城較勁用了四十多種顏料,層層渲染上去。
此刻,它仿佛看到自己靈魂深處。
他不信,他就這樣了。
他不信,他什麽都改變不了。
站在這面牆壁下,他被曾經細節上種種完美處理感動着,絕不相信自己的能量就是這些!
燕西閉上眼,打開電腦,就地在牆邊畫起來。
這一刻,他牟着一股置之死地的勁,什麽都沒有,只有他和畫。
一個通宵,一面牆壁,幾盞燈光。
他下了第一筆,心念意動,由第一條線迅速擴張渲染,蜿蜒伸展,變成一大幅神奇畫面。
破曉時刻,他酣暢淋漓地出來,精神很興奮,擡頭脖子已經僵掉。
清早,燕西扛着一大面展架,從公司大樓招搖過市。
整個大樓頓時躁動,同事們看到他的畫紛紛驚嘆,議論不絕。
燕西扛着畫神情若定,敲開蔣潮的辦公室門,就地把展架一放。
蔣潮和各個主管正在例行晨會,蔣潮神情疲憊停下來,各個主管觀望着,辦公室裏鴉雀無聲。
燕西道:“你要的海報。我認為傳統題材是嘉禾首次的創新,與其做各種傳統元素,不如就給觀衆一次直觀的變身。‘嘉禾的變身’——嘉禾的主題是什麽?蔣潮,你是發言人,你是嘉禾的代表。全國人民都知道你,你是最好的代言人。如果要改變,就從你開始!”
燕西把畫轉過來,大紅烈焰漢服的蔣潮,頭發柔軟搭在額前,神情慵懶,一身名士子弟之姿,熱烈又風流。完美翻刻了主角人設,整體做了動漫化處理,誇張、浪漫的筆觸令畫面翩然生動,淋漓浮現。
一位冷漠刻板董事的颠覆!
一個超前時代的複古回溯!
一場藝術與商業完美結合的保衛戰!
辦公室沸聲四起,所有人看着蔣潮。
蔣潮疲憊地皺眉:“昨晚你就做了這個?不回家為什麽不說一聲?”
燕西一口氣噎在嗓子裏,好像處心積慮打一場硬仗伸出拳卻揍在棉花上。
“你沒看到我的畫嗎?”
蔣潮看了一眼展架道:“看到了。”
“所以呢?”
“手機不要關機。”
燕西爆火似的疾步往前走,主管們紛紛退出去。
燕西猛地一拍桌子,俯下身瞪着他:“你是不是有病!你到底要折磨我到什麽時候!我怎麽努力你都看不到是嗎!我怎麽證明你都不相信!你到底要我怎麽樣!”
“呵,我們不是分居了嗎,你管我不回家?我為什麽要告訴你我的行蹤,你憑什麽幹涉我!”
“你想分手,你想離婚,你不想看到我!我看你才是個懦夫,連愛我都不承認,連看我都不敢,連去做一下努力都不做!”
“那你為什麽要結婚!你為什麽要結婚!!”
燕西歇斯底裏地在辦公桌上發瘋,一個通宵的心血都白費,怒火上沖刺激地他頭腦生疼,心跳劇烈,一下就要暈過去。
蔣潮忙過去抱他,燕西抓着頭發後退,身體虛弱萎靡在地。
全身透支了力氣,惡心泛嘔。
“對不起。”
蔣潮頭很痛很疲憊,他找了他一晚上。
燕西在地上緩了一會,全身乏力爬起來,抱起展架走了出去。
兩人徹底進入冷戰。
燕西出來向主管遞了辭呈,主管挺為難:“燕西,你是個很棒的畫家,我很期待你畫展的那天。不過,你這麽突然提出辭職,有可能見不到作品完成了。下個月,能來它的首映會嗎,大家也一起聚聚。”
“好。”
工作上燕西放棄了所有努力,專心上學。家裏,兩人不刻意也見不到着面。單單看這架勢,在家更小心翼翼。日常起居都交給了蔣潮,大男人打了半截領帶哄女孩起床、裝書包、倒牛奶,送她上學,晚上應酬之後還要趕着點回來講故事。
蔣潮對那些突然從紙張裏跳出來的森林、馬車、小動物毫無興趣,幹巴巴地念了兩個,單單鄭重其事地說:“爸爸,你道歉吧。家裏好可怕……”
蔣潮揉了一下女兒的頭:“大人的事你不懂。”
女孩嘟囔着:“爸爸笨,說個對不起嘛。”
蔣潮哄着女兒睡着,樓上畫室還亮着燈,這段時間他們一句話都沒說,各自忙碌。蔣潮在吧臺倒了一杯水,鬼使神差走到畫室門外,裏面忽然滅了燈。
首映會,燕西還是出席了。剛到會場,一排排長槍短炮的媒體後就是大幅海報,蔣潮熱烈燃燒的大紅漢服人設浮現其上。
主管走過來道:“最後蔣董還是選了你的設計,燕西,這也是你的作品。”
“謝謝。”
可是,他已經沒有感動了。
燕西和幾個同事坐在後座,看着蔣潮站在燈光閃耀下,對着各種媒體鏡頭,用優雅完美的辭令,展示着他作為這個城市新時代模範精英的風度。
他旁邊适宜地站着一位美麗女郎,曹教授上着精致的妝,配合默契講着“傳統”新理念。
也許,這才是蔣潮的世界,他無法抵達的世界。
晚上慶功宴,燕西被同事拽去。交際場上,形形色色的人,曹教授挽着蔣潮的胳膊,兩人一起面對各界名流,應酬得當,歡聲笑語。
曹女士抛卻了那天的高傲矜持,花蝴蝶般穿梭于賓客間。有人起哄他們來跳一段舞,蔣潮卻之不恭,兩人在萬衆矚目的小舞臺跳了一段華爾茲。
掌聲轟鳴,歌舞升平。
燕西在角落吃着東西,這裏沒人知道蔣潮的愛人、伴侶或者沈燕西。
這裏只有一位适宜、擅長交際、對蔣潮有助力的女伴。
也許,她才是适合的“蔣太太。”
燕西給同事調了一杯雞尾酒,在他們奇怪的目光中離開了會場。
回家,燕西洗了個澡,沒有開燈,坐在客廳等。
單單被臨時送到了燕西媽媽家,他想他們是要認真談一談了。
十點,燕西怕冷地裹着一條毯子。
十二點,燕西在客廳來回走動,耐不住性子跑卧房把所有衣服打了包。
二點,燕西噼裏啪啦把畫具往行李箱扔,房間一片狼藉。
三點,燕西摔了手上東西,一口氣跑到了院子裏。
院外,汽車引擎聲響,蔣潮出來彎腰對司機說:“送這位女士回家,到了給我打個電話。”
曹女士醉得東倒西歪往外爬:“蔣潮,蔣潮你別走。”
蔣潮無奈扶住她:“你今天喝太多了。快回家吧,聽話。”
曹女士熱氣噴在他頸側,醉眼朦胧地呢喃:“大學時代那麽多人追我,你怎麽無動于衷呢?蔣潮,蔣董,過了這麽多年,你還不明白?”
蔣潮抱着人往車裏放,曹女士撕扯着他領子,給了他一個紅唇印。
“那個小孩有什麽好的嘛,什麽都不懂,什麽都幫不了你。你不愛他對不對,你根本看不上這種人嘛!為什麽不選我……”
蔣潮扯着人放下,對司機道:“走吧,注意安全。”
他嘆了一口氣,擦掉甜膩的唇印,回頭看到了夜色裏的燕西。
夜色深沉,晚風吹起他廣大的睡袍,像一只靜谧的鬼。
“怎麽站在這兒,不冷嗎?”
燕西沒有說話往樓裏走。
蔣潮對着玻璃窗照了照臉,似乎沒有口紅了。兩人站在空空蕩蕩的客廳裏,晦暗的燈光看不出燕西什麽表情,蔣潮沒話找話地道:“有吃的嗎?”
他們差不多一個月沒有交集,往日燕西留飯的習慣早沒有。現在他們各吃各的。
燕西穿着睡袍走到廚房,打開冰箱,裏面只有三顆雞蛋。
蔣潮忽然站在他身後,燕西啪得關了冰箱,“你自己做吧。”
水池裏放着半鍋冷飯,蔣潮沒滋味地看着,燕西回身上樓。
“你怎麽了?”
蔣潮拉住他的手,燕西猛地掙開。
“我有義務每天給你做飯嗎?”
“怎麽了,不開心?”
燕西看他又像不當回事了,“不是嗎?你可以在外面享受人生,我為什麽要等你三更半夜回來做飯?”
蔣潮聞到了一點不尋常的味道,他解釋道:“我和她沒關系,我沒有享受。”
“和我有關系嗎,這是你的自由。蔣先生,你忘了吧,我們在離婚。”
平時聽他叫蔣先生,含蓄中帶着親昵,今天怎麽聽怎麽刺耳。
“你想好了嗎?”
蔣潮沉聲道,心情也跌落谷底。
“我為什麽沒想好,行李我已經收拾好了。我只帶走我的東西,明天就可以簽離婚協議。”
蔣潮瞬間喉嚨發幹,“你不是還要努力嗎?”
燕西道:“沒意義了。”
“決定了?”
“對。”
燕西拆下牆上的麋鹿:“這個我要帶走。”
蔣潮皺眉:“這個,你送給我了。”
“是我畫的!”
“但是,送給我了。”
蔣潮抓着畫框,兩人在客廳争來争去,畫框忽然掉到地上。
燕西回頭往樓上奔,蔣潮在後面追。
燕西風風火火闖進畫室,地上工具、畫板、顏料狼藉一地,燕西搬出君子詩書圖、裸睡人體、展架海報,還有大大小小平時的素描,挨個放進行李箱。
蔣潮過去抓住他的手:“這些你不能拿走,你都送給我了。”
燕西火冒三丈:“我沒有送你!”
“可是你都畫的我,我是模特。”
“那又怎麽樣!”
“留下。”
“不!”
兩人一頭一邊扯着那張裸睡人體,嗤啦一聲從中撕成了兩半。
燕西徹底憤怒了!
他猛地推開蔣潮:“你滾!你憑什麽,你有什麽資格!這都是我的畫,你根本不珍惜!這個時候裝什麽留戀,你給我滾開!”
蔣潮連畫一起抱住他:“留下,我要你留下。”
“做夢!”
牆上挂了許許多多的照片,還有裝裱的畫作。燕西突然一把從牆上撕下來,撕不開就用美工刀劃:“蔣潮,我告訴你!這些毀了我都不會給你!我們一拍兩散,明天就離婚,往後再無瓜葛!你去做你的蔣董,我做我的沈燕西,再不給你添麻煩,再不招你讨厭!你随便和什麽女人在一起就在一起,關我什麽事!你有你的世界,我再不用費盡心機擠進去,我很累好嗎!”
“你為什麽折磨我?我到底做錯什麽,你為什麽這麽折磨我啊!”
“離婚就離婚,我受不了了!我不幹了我不幹了好嗎!”
燕西一幅幅往下撕,蔣潮一個個撲上去救。
“燕西,冷靜點!”
“我為什麽要冷靜!我為什麽要冷靜!”
“燕西,停下!我們可以談一談!”兩人不知不覺扭打在一塊,撲倒在地上翻滾争奪。
“你愛我嗎?你還愛我嗎?或者,你根本就沒有愛過我!我不是保姆,不是家庭主婦,不是你呼之即來揮之則去的寵物,我是有思想有感受的人啊!你把我當什麽!”
“不是,我只是不想改變你。不用為我改變,你做你自己就好。我不需要你委屈,不需要你忍。”
“可是我愛你,我愛你啊!”
燕西撕着半張畫,淚眼朦胧,奮力在他懷裏掙紮。
蔣潮抓着他的頭發,一下撞在地上吻住了他的嘴。
燕西揚手給了他一巴掌。
蔣潮被扇紅了半張臉,充血的眼看着瘋狂掙動的青年,扭住胳膊又吻了下去。
燕西在地上發瘋,拳打腳踢,蔣潮視若無睹毫不在乎抓着腦袋深吻。
熱度有力的舌頭鑽進他的口腔攻城略地、吸允翻攪,燕西被他熱烈又吞吃入腹般地吻着,激動的情緒、纏鬥的身體,瀕臨崩潰,一點即燃,全身燒着了。
燕西抓着他的頭用力拍打,蔣潮扯下他的內褲吻着嘴就沖了進去。
燕西被刺激地在地上魚一般搏動一下,蔣潮持續不斷地吻着,吻他的額頭、眼睛、臉頰、脖頸,下身不容抗拒強勢地抽送撞擊。
燕西開始還瘋狂掙紮,漸漸在男人頭上拍打的手就變成了摟住他脖頸。
蔣潮沒有話語,只憑着本能燒昏了頭往裏頂動。
燕西心髒絞痛,大口喘息挂在男人身上,意識反抗,身體順從地随着男人的律動一颠一颠。
盡管蔣潮很用力,他卻感覺不到痛。
反而快感在大腦裏噼裏啪啦開出一大朵一大朵白花,爽得要哭。
兩人做完一次,蔣潮抱着人翻過身,從背後插進去。
燕西伏跪在地上,被男人像畜生交媾般頂送撞擊,男人揮汗如雨地幹着,燕西極力聳動着臀迎合,兩個此刻都不想做人了。
蔣潮頭發上的汗頻頻灑落,撞着燕西也一次次汗液迸濺,渾身晶亮發光。
男人連着他的身體往前動着,交頸之際,蔣潮舔他滾燙的耳垂,扭過頭來吻他。
燕西就在親吻中哭叫着高潮了。
兩人在滿地狼藉裏翻滾、做愛,沒日沒夜地做。
窗簾、牆壁、工作臺,甚至撕碎的畫紙,到處沾染了他們的體液。
燕西最後躺在地上,喉嚨發幹,說不出話,爽得眼淚不停往下掉。
他此刻也沒力氣和蔣潮幹架了,癱在地上一動不動。
蔣潮睡着了,半個身子還壓在他身上,頭發掩住臉,顯得深情又軟弱。
翌日,兩個人都頗為尴尬地出現在廚房,燕西腰痛腿軟,從冰箱裏拿出雞蛋做炒飯。
蔣潮自動在旁邊擺桌。
也就一人一盤蛋炒飯,實在沒什麽好做的,兩人都有些沒着沒落。
燕西坐下舀了一勺飯放嘴裏,喉嚨發疼,嗓子啞着:“昨晚算什麽?”
蔣潮埋頭吃飯,沒敢擡頭:“你要不嫌棄,就繼續住着吧。”
燕西皺着眉:“我們這也就是意外,一夜情,知道嗎?過後,還是各過各的,誰也不要管誰。”
蔣潮微微翹起嘴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