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燕西任職于動畫設計的插畫師,一個古老傳承的行業。前期他用了太多肖曉和朋友們的資源,硬擠進了嘉禾的合作商。這次,就全靠他自己了。憑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士氣,他認真工作、積極與同事相處,竭力融入蔣潮的世界。然而,他的熱情像砸進了汪洋大海,一個浪花都看不見。
周圍環境太迅速、強壓,嚴絲密縫卡着齒輪轉動,他能适應的少之又少。整個迷宮般的大樓,他只了解設計部,也只喜歡這裏。在這,是個頭腦風暴的工廠。原創、開放、充滿了新事物,平等而包納萬千的氣氛讓人舒服。每天他被主管提着千錘百煉,經歷刺激又煎熬的思想風暴,只靠作品說話。
這是他第一次正兒八經做喜歡的工作。
不适應和興趣共存,為畫一張滿意的稿子他不停修改,打定主意做一個優秀的人,站在蔣潮的身邊。
和同事相處不來,就專注畫稿。融入不了高速的環境,就加班加點。總之、揚長避短,勤能補拙,怎麽都要堅持下去。
設計部召開選題會議,劇本、人物、色彩、美術,都要提前商定。蔣潮也參加這次會議,燕西作為實習生,将所需文件分發給在座同事,沏好咖啡,坐到最後一排旁聽。
這裏沒有他的發言權,他寫寫畫畫,不時擡頭看看蔣潮。蔣潮在和幾位主管讨論,今天穿的襯衫是他熨的,臨走無意識地打領帶時,他對整齊潔淨的衣服挑了一下眉。高層青灰的玻璃将陽光稀釋地更為涼薄,男人在臺上冷靜分析、指揮若定,衣衫邊邊角角勾勒出他的身影,自成了一道光源。
燕西迅速在本子上畫光線,眼神落在男人雕刻的臉部輪廓時變得專注熱情。蔣潮不自在地皺皺眉,燕西趕在他譴責的對視前忙低下頭。靜了一會,他重又擡頭看他,理所當然用起他的模特。會議開了半個小時,蔣潮就被盯了半個小時。
蔣潮做最後總結,一邊說一邊往燕西那邊走。他站到青年身邊,問:“沈燕西,你可以談談人物色彩上有什麽想法嗎?”
燕西忽的站起來,速寫本嘩啦啦飄了一地。全是黑白素描,手腕、頭像、人體,不同局部不同姿勢,半身像、全身像,連篇累牍,裸體、屁股、生殖器充斥着大家的視野,全場嘩然。
一張蔣潮在床上的裸睡圖,頭發塌着,臉埋在枕間,全身泛着性感汗意的光澤,性器半勃,杵在肌肉有力的兩腿間。
全身猶如阿波羅般煥發着無窮熱力,卻又沉睡着,矛盾地極美。
蔣潮的表情扭曲着,燕西臉刷得紅了。
在這樣嚴肅工作的場合,全場躁動,女孩們瘋狂議論着老板的size,男士們調侃打趣。燕西忙一張張素描撿起來,臉滾燙地望着男人:“這是一部傳統作品,我覺得盡量回歸真實,山川、樓閣、回廊用偏暗的顏色,給觀衆一種古樸之感。人物最好是暗紅、暗紫或者淡黃、淺棕,如果服飾上可以用漢服就好了。色彩瑰麗,也有韻味。”
蔣潮面無表情道:“來我辦公室一趟。”
燕西抱着速寫本在全公司的注目下走出門,忍不住笑,身上滾燙灼燒。
蔣潮走進辦公室,松了松領帶,把門摔上。
“收拾東西,走人。”
“你怎麽這樣,我還沒實習完呢。”燕西跟在男人身後。
蔣潮猛地回身,逼近了他,眼神可怕。
燕西一步後退。
“在這不做正事,胡鬧什麽。”
燕西狡辯着:“我沒有耽誤正事啊,我有回答上你的問題。”
蔣潮呵地一笑,仿佛輕蔑又無所謂地。
燕西看他這種表情就來氣,好像他所做的一切都在他那毫無價值。
“怎麽,你害羞啊?”
蔣潮将他逼在牆角,壓迫式地:“回你的學校,做你的乖學生。”
“不。”
燕西堅定地瞪視他。
蔣潮煩躁地:“你到底要做什麽!”
燕西拉低男人的領帶,一下吻在男人唇上:“追你。”
他擰開門跑了。
陰雨天,昨天還豔陽高照,今天就狂風暴雨。這個城市的天氣,是一張瞬息萬變的臉。大樓裏人走了差不多,只留了燕西頭頂一隅燈光。
青灰玻璃在靜谧的夜裏圍成了封閉空間,燕西埋頭改畫稿,改完再打印出來,空曠的大廳只有打印機咔咔的聲音。下班前,主管叫住他:“燕西,商業插畫和你平時創作很不同,不是你随性發揮,滿腦子新奇idea就行。你可能是個很有風格的畫家,但商業插畫目的性太強。一切為産品服務,像這張海報,我看不到它的賣點,這一點要一目了然,懂嗎?”
頭頂的燈光照得他臉色蒼白,燕西咬着唇道:“我知道了,我會好好平衡。”
主管跨過手提包:“那我先走了,你修改後放我桌上就可以。”
“好。”
雨越下越大,敲打在窗上流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跡。
燕西一口氣改了幾十個版本,全部印出來鋪在地上。一部分發給朋友圈投票,一部分貼到大小網站做市場調查。
“還不走嗎?”
靜夜裏忽然有個聲音。
燕西趴在地上修改,地上紛飛的畫報快将他埋起來,身邊各種臨時抱佛腳的資料。
“你也沒走?!單單一個人在家!”
最近兩人不在一起,雖在一個公司,見面的機會也寥寥。通常各忙各的結果就是都疏忽了單單。
燕西連忙收拾東西,所有海報都塞背包裏,畫筆工具倒進去。
蔣潮在旁看他一個人忙得熱火朝天。
燕西保存好底稿,發了郵件,回複着網友的提問。
他忽然剎住車:“……你可以送我回家嗎?”
蔣潮晃了晃車鑰匙,燕西開心笑着跟上。
車上燕西還在手忙腳亂查資料,蔣潮把着方向盤:“你不适合這份工作,還是早點辭了。”
燕西笑容消失,“你為什麽總打擊我?你不是我,怎麽知道不合适?”
蔣潮道:“你所謂的合适就是連張廣告都做不了?”
他看燕西臉色不好,又道:“你應該坐在畫室裏,天馬行空做你的創作。那是你的天賦,你的才華。懂得你的人,欣賞你的人,買你的畫,認可你的價值。這才是你應該做的事。而不是,蹲在四十多層的辦公室地板上,為了一張廣告,被百般刁難地改了又改。市場營銷你不懂,不要勉強自己做不擅長的事。”
燕西不服氣地:“不做怎麽知道自己不擅長?我在努力試着去平衡了,我不想做個連張海報都設計不了的懦夫。也不想永遠呆在溫室裏,不知世事受人保護。你不要看低我好不好?”
“我不是看低你。”蔣潮嘆了一聲:“其實你姐姐說的對,你不适合出去。”
“你們都這麽霸權,我又不是小孩子。什麽都不讓做,你們到底怎麽樣!”
“你目的不單純,三分鐘熱度做不了什麽。”
燕西笑了一聲,翻身而起:“我目的怎麽不單純了?”
兩人在狂風暴雨的車裏對視,蔣潮不自在地轉過頭去。
“哦,你以為我為了你?”
燕西神情嚴肅:“的确,這是我的動力。站在你身邊,做一個優秀的人。這些很有誘惑力。可我認為,愛不僅是感情,也是一種需要,一種人生的狀态和階段。我以前不喜歡這個世界,總想關上門,鎖起來,逃到沒有人的地方。可是,我現在開始喜歡這個世界了。我喜歡上了一個人,崇拜把商業和創作平衡好的強者。我願意向着這個方向努力,積累足夠的能量,有資格站在他身邊。你說這是一時熱情也好,盲目崇拜也罷。這也是為了我自己,成全我。”
“這件事,我想了很久,誰也無法阻擋我。”
燕西對他微微一笑,轉而又忙起自己的工作。
蔣潮感覺心崩塌了一塊,他沒有想到,這個小家夥的表白殺傷力如此強大。
燕西的決心很好,可落到現實上不是那麽一回事。首先公司裏就毫不留情開虐,一張海報改了又改,結果最後用的還是其他人的稿子。一個實習生,不過提供一種選擇而已。公司舉行發布會,他在下面打下手,蔣潮衣冠楚楚在臺上發言。累死累活,主管挑三揀四。做的工作,繪畫少之又少,零工打雜是常事。晚上回去,蔣潮依然冷淡如初,用盡了辦法也無動于衷。
燕西扛着展架手提三大包攝影設備擠在地鐵裏時,也會反思自己到底是不是做錯了。
是他不适合,還是他真的做不出什麽。
人潮洶湧的地鐵,手機嗡嗡響起來。他向對面的女士不好意思地笑笑,空出一只手接電話。
那邊蔣夫人冷淡的聲調:“燕西,你今天怎麽沒去接單單?”
“啊?今天不是阿姨接嗎?”
“阿姨今天請假,單單還在幼兒園呢。你在忙什麽,這樣的事也能忘了!”
“媽,對不起。我在地鐵裏,現在就趕過去。”
蔣夫人什麽都沒說,挂了電話。
燕西背着一大堆設備瘋狂倒車,爬樓梯、換線、擠在人群一個小時,終于趕到單單幼兒園。
他茍延殘喘扒着院牆,單單哭鼻子,眼淚一道一道挂在臉上。
“臭西西,你都不管我了,嗚嗚。”
燕西呼哧呼哧喘氣,累得要死,向她招手。
單單哭着挪過去。
燕西掏出紙巾給她擦眼淚,抱在懷裏,“別哭……”
“我要抱抱。”
燕西整個人都要暈過去:“抱不動了……”
這時催命的電話又打來,燕西哀求地看着單單,單單搖頭。
他點開蔣夫人的視頻邀請,嚴苛的女主人對他這段時間不務正業、擅離職守的行徑進行了嚴厲批評。
燕西一一聽着,想要解釋無從說起,只好道歉。
關上視頻,他躺在地上想,也許這種狀态,真的不适合工作。
單單臉上一道灰一道白,陪他坐在地上,哭着要冰激淩。
藍色心髒忽又跳動,主管的電話,這要催命催死了!
蔣潮剛從發布會回來,看自家公司的會客廳,女兒臉上髒兮兮地趴在桌上吃蛋糕,燕西開着筆記本筆走龍蛇地畫圖。身邊一堆亂七八糟的設備包裹。
一大一小同樣狼狽,燕西飛快上色打包發給主管,擡頭就看到了蔣潮。
那一刻,太有想哭的沖動。
“單單交給我,你回學校。這份工作,你真的不适合。”
燕西一番心潮霎時僵冷,多少天的疲憊都抵不過這句來的打擊。
他想不起感受到蔣潮的鼓勵,那個溫煦如春包容着他的男人,到底是多久之前了。
在最累的時候,在最需要陪伴的時候,蔣潮依然選擇的是,把他踢下去。
燕西望着這個陌生的男人,背起書包走出了公司大樓。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