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燦爛陽光鋪瀉在海面,船只飄飄蕩蕩駛回海岸,燕西從床上醒來,趴在半遮半掩的毯子裏睜開眼,懵然中就被男人親了一下。
“morning kiss.”
他半張着嘴,房間裏的燭火都燃盡了,外面大片波光粼粼的反光耀得睜不開眼。
床太軟,身體泛着疲累後的虛軟,磨蹭着還想再趴會。
男人抵着他的額頭索吻:“我的呢?”
燕西在他灰色瞳仁中看到自己的倒影,想起一夜翻來覆去火熱的情事,又被這人蠱惑着,他上前輕輕在男人唇上一點。
“早上好。”
完成了這使命的一吻,好像忽然有了新婚夫妻的感覺。
燕西舔了舔自己的唇。
蔣潮一言不發看着他,扣着下巴就要加深這個吻。燕西忙躲開了,昨天做夢一樣稀裏糊塗的,今天清醒過來不能再放肆。
兩人收拾一番回到古堡,侍者購買的新衣早已送到。燕西随手要将那兩件蹂躏不堪的襯衣扔掉,上面的彩繪已化得一塌糊塗,蔣潮接過來:“這麽漂亮的婚服別扔。”
他用洗滌凝珠瞬間清洗好兩件襯衫,折疊好收進了行李箱。
這邊只能買到一次性顏料,清洗好的衣衫彩繪早已不見,他還這樣認真。
燕西站在一邊,五味雜陳,最終緩緩露出了一個笑容。
“怎麽了?這麽看着我,像是以身相許。”
“蔣先生看着正派,原來也愛開玩笑。”
“說了不要叫我蔣先生。”男人笑意的目光流連在他身上,燕西忽然刷得将自己關進了浴室。
天知道,他昨晚叫了什麽奇怪的稱呼。
男人在外面好心情地等着,他頭發都沒幹就被拉着往森林去了。
遮天蔽日的參天大樹,枝葉繁茂,古木葳蕤,日光從林隙間透進來變得溫潤柔和,盤根錯節的樹根深紮地下,青翠欲滴的枝葉泛着潮意,樹葉下流竄着幾只兔子、松鼠,地上奔跑着丹頂鶴、犀牛、小象,緊緊追着的蝴蝶、黃雀翩翩飛舞,兩人在遍布苔藓的濕地上走。燕西背着一只畫板,一驚一乍望着這些可愛的小家夥們。這些只有在書籍和影像中存在的野生動物,稀奇古怪的古木、鮮豔的花朵、以及這美麗的原始森林,就這樣活生生全部跳到自己面前,太神奇了,像愛麗絲夢游仙境。
蔣潮看着他像換了個人,眼睛煥發光芒,嘴角帶着笑意,步伐輕快,追逐着一只天鵝以各種角度拍照。他跑入叢林,身上衣物與周圍景色融為一體,逗弄着一只不怕人的小松鼠回頭笑道:“我大學寫生的時候也沒見這麽美的地方!”
他迫不及待記錄着它們,通過鏡頭愛着這些美麗的生命,只聽着相機單調的響聲,而他沉浸其中忘記了所有。額頭上浸了汗,衣衫蹭了花朵枝幹的汁液,緊緊包裹出鮮嫩誘人的身體。
他變得年輕、活潑、熱情,對生命有着敏感的感知和豐沛的情感。
那種年輕的活力和藝術家的氣質,無聲感染着單調年長的男人。
“那次老師帶我們去采風,我們去了郊外的貧民窟,你知道那裏嗎?那邊還遺留着很多上世紀的建築、家門口拴着大黃狗,有一條污水河,裏面竟然還有魚,太神奇了!我的同學抱怨睡民居的通鋪,吃重複的套餐,不過我很喜歡那裏,起碼有個小苗圃。在城市,連一只麻雀都看不見了……”
“不過怎麽都比不上這裏,像做夢一樣……”
蔣潮拉着他帶到懷裏:“昨天呢?昨天還滿意嗎?”
燕西仰着頭臉上都在發光,“昨天!昨天也像做夢,神父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我從沒想過竟和一個男人真的結婚,你知道這圈子根本沒什麽真愛可言。他說我們被賦予了愛的權利,共度愛與終身守諾的盛典,彼此奉獻、真誠,實現畢生幸福的約定。他說的我全身麻痹,都呆掉了,不敢相信,我就這麽結婚了。”
蔣潮吻了吻他的頭發:“是,你和我結婚了。”
燕西道:“說實話,我對婚姻的認知很傳統,它是一件太過神聖和莊重的事。我對你毫不了解,也不知道愛不愛你,卻要和你不論貧窮、富有、疾病,患難與共,直到死亡将我們分開。這個承諾太沉重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做錯了,蔣先生,你相信婚姻嗎?”
蔣潮走出幾步,笑道:“婚姻?我不相信婚姻,我相信自己。我和你在一起,是因為我願意和你在一起,和這個電子碼一點關系都沒有。不過它可以為我們帶來社會福利,合法的權益和義務,還有,外出和你睡一張床,以及共同撫養單單的權利。所以,我們結婚了。”
“我完全尊重相信婚姻的人,它是一種信仰,相信它的人會幸福的。這和信教徒做禮拜沒什麽區別,能夠得到內心的平靜,尋找到精神的依托,也很不錯,對嗎?”
燕西看着他,眼裏有崇拜、震動還有信賴,光芒流動,最終交彙成一汪清泉。
“不知道,我和你太不同了。上帝估計不會眷顧我。”
“別妄自菲薄,它給了你與衆不同的天賦。”
“天賦?”
“對,看那。”
森林深處,枝葉林間,忽然走出一只麋鹿。它優雅地踏着步子,高傲的頭顱上聳立伸展着鹿角,兩眼濕漉漉的,全身黃綠相間隐藏在叢林裏。
“噓——”燕西不敢驚動它,立馬支起畫架,寥落幾筆描出大體輪廓,分明暗,層層染染往上塗抹。
麋鹿似乎并未發現他們,左右擺着頭顱觀望,時不時漫步,悠閑地穿行于林葉間。
薄霧缭繞,仙境般的深林裏,一只麋鹿半隐半現。
它單純神迷的雙眼攝人心魄,燕西挪動着姿勢快速在畫板上描畫,接着開始漫長的上色,蔣潮坐在一旁,看看那只麋鹿,再看看他。
他側臉融化在柔光裏,頭發還濕着,專注的目光凝在畫板之上,身邊調色盤、畫筆、水彩散落一地,他低頭挑好顏色,然後神兵點将一般從一兩筆的素描變成大幅壯麗的水彩。
他熱情施展着自己的天賦,神奇、美麗,安靜地自成一個隔絕的世界,再恬淡的人內心也有一座龐大的秘密花園。
畫了多久,蔣潮就看了他多久,不知什麽時候,他偎在青年頸側,低聲說:“你的模特走了……”
“嗯。”
燕西端詳着自己手裏的畫,最後填上一抹色彩。
男人啄吻着他的頸項,別過他的臉含住唇纏綿吸允,“看着我。”
燕西被他親得密不透風,像被一口一口吃着,半命令的語氣令他回神,慢慢意識到危險。
“唔……做什麽……”
“做蜜月該做的事。”
“在這裏?”
男人扯着他的衣衫,将他撲倒在花叢裏,畫架倒塌,飛落一張麋鹿畫像。
燕西承受着綿綿密密的親吻,兩腿被分開,男人的身體不容拒絕地壓上。身下的草叢紮着脖頸,衣衫被解開,露出大半肩膀,褲子不知什麽時候被剝落,臀上還沾着泥就被他侵入到身體裏。
燕西摟着男人的脖頸,盡量呼吸平複這沉重的鈍痛。而身下一下接一下溫柔地抽送起來,動作很緩慢,又被扣着腰不容逃脫,一波一波積累着快感。
慢慢升上的溫水窒息感,燕西攀着男人的肩膀迎合着他的律動,幾乎受不住放聲哭泣。
他們在花叢裏幕天交媾,不時有野兔、飛鳥竄過,男人一邊低笑,一邊野蠻地又深又重侵犯着他。
“早就想要你……剛才看你在畫就硬了……”
羞恥感洶湧竄上,身體變得極度敏感,燕西被男人戳刺着深處,一下瀕臨高潮。
那只早已遠去的麋鹿不知怎麽又忽然出現在兩人面前,它走到花叢旁邊,睜着天真的大眼睛,倨傲低下頭顱,直視着他們。燕西後背猛地竄起一股瘋狂電流,像被天神看着交歡,男人視若無睹還在他身體裏征伐沖撞,他被燒昏了頭,那只鹿越是看着他們,他越近乎抽搐地與男人緊緊絞纏。他真切地感知着男人的身體、磁性的喘息和流淌的汗液,在天神的注目洗禮中,他解脫了一切,放縱了所有!蒸發的情熱麻痹了全身,他被男人一記兇猛而密集的鞭撻,抵着肩插射了出來。
神思被剝離出身體,靈魂高高觀望着這場瘋狂的情事,久久無法回神。
他發癡地仰望着森林的高空,枝葉層層疊疊遮擋了陽光,男人的吻落在唇上緩解着登頂的高潮。身下溫柔緩慢地頂動,撞着他像是在一艘小船上,他舒服地抱緊了男人,任憑自己随着他飄飄蕩蕩,天神依然倨傲離去,但幸福或許就留存在了人間。
兩人滾落一身花枝落葉,裸露的身上還沾着泥土,蔣潮摟着人一并躺在花叢裏,燕西偎在他懷裏,親一會,兩人互相看一會,誰也沒有說話。
躺在這裏,直接接觸溫熱的地面,被森林和大地包容着。自然太強大,人在它前面很渺小。
半響,燕西低低地道:“你聽過一個故事嗎?”
蔣潮親着他的脖頸溫存,笑:“你要像給單單那樣給我講故事嗎?”
“你聽嗎?”
“聽。”
燕西撫着男人的頭發,抱着他:“從前,有個國家災害連年,糧食顆粒無收,國王和大臣們都束手無策。這時有個宦官進言,說山上有只神鹿,布雲施雨,十分靈驗。于是國王派他的兒子,上山捕獵神鹿……”
“其實鹿是個英俊的帥小夥變的,王子一見傾心,就賴在山上不走了。”
燕西笑着看了看他:“不是,王子上山之後,發現山上并沒有什麽神鹿,只有一只被獵人射傷角的梅花鹿。它一邊鹿角都被齊根削斷了,血淋淋倒在地上,宦官吵嚷着說天神降怒,神鹿的靈魂告訴他必須馬上回宮救治。于是國王的禦花園有個一只受傷的梅花鹿,初春三月,終于下了第一場雨。一時之間,神鹿為奉為國師,宦官加封進爵,富貴無窮。”
“然後呢?”
“然後,然後每次祭雨求福,都是宦官請下神鹿,神鹿纡尊降貴開口講話,第二天就會甘雨降臨。宦官越升越高,把持了大半朝政。王子終于疑惑,開始暗自調查。他走到神鹿國師的宮殿,看到後花園那只形單影只的梅花鹿,王子請求國師揭發宦官的行徑,但神鹿始終不發一言。它還是像當年那樣眨着大眼睛,天真無辜,又可憐。于是王子放了他,神鹿奔到宮門,回頭望了一眼王子,哀鳴了一聲,翩然離去。”
“你的故事講完了嗎?”
“你已經猜到了吧,宦官欺騙天下,國師不過是只普通的梅花鹿,王子繼承了王位,勵精圖治,風調雨順。神鹿不過是個信仰而已。蔣先生,你相信會有神鹿,會有天神嗎?”
“你相信嗎?”
燕西認真點頭:“嗯,我相信,方才我就看到天神了。它會降福于我。”
蔣潮忍不住吻了吻單純到傻傻的人:“是,它看到了我們。”
兩人又在莊園玩了一天,期間燕西神神秘秘不知在搗什麽鬼,臨別之際,折疊式薄片行李箱,裏面五髒俱全,裝滿了諸多手信。燕西依依不舍,闊別森林,在這裏他做了三天美夢,他将永遠記住它。
男人将行李放進車裏,燕西抱着游客送的一只鴨子,盛情難卻,他把撲棱的野鴨放在後車廂的籠子裏,拉住男人的衣角。
“我有東西要送你。”
“什麽?”男人饒有趣味地駐足。
燕西将衣衫口袋裏一塊玉石薄片放在他手裏,“這裏莊園的工人雕刻的,大小正好符合你電子芯片的尺寸,你……可以把芯片裝進去,戴着這塊玉在身上,方便,也平安。”
蔣潮看着手上這塊玉石,前後都雕刻了燕西那張麋鹿畫像,極薄的玉石雕工生動,惟妙惟肖,完全都是碼着那張畫像來的。兩塊玉片機括相連,正好可以嵌進電子芯片,有根鏈子穿着,像個玉石吊墜。這個時代,電子芯片是一個人與生命同等重要的信物,它是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全部證明,在龐大繁複的城市系統上,每個人因着電子芯片都有個編碼,在出現意外、事故甚至生命受到威脅,找到這個芯片确認這個編碼就能尋到人。所以,芯片必須随身攜帶,而通常大家都會帶在腕表、錢包或者貼身衣飾上。蔣潮這樣的大男人,則單純裸露着芯片,随手拿來拿去。裸露的芯片輻射太強,有玉石包裹,對身體會大有好處。
蔣潮将玉石帶在手腕上,摟過人吻了一吻。
“你這一天就是在忙這個?”
“你送我這麽浪漫的婚禮,又夢幻的三天,我沒什麽能給你的,聊表心意。那幅畫也是送你的。”
蔣潮抱着人緊緊摟了一下:“那幅畫就挂在我們卧室吧。”
“嗯。”
兩人有點粘,看得送行的友人都哄笑了。
他們告別夢境,往灰色天空的鋼筋城市一路駛去。
終于趕着最後那晚的宴會,空中花園因為正主到來滿滿當當的人,最後一天的狂歡,格外的熱鬧。
蔣潮的父母,燕西的爸爸媽媽、沈夢棠、同事朋友,各界政要商人、前輩賓客,集聚一堂紛紛湧來,蔣潮撫着燕西的腰,低頭在他耳邊:“別怕,酒我來擋,你只管微笑。”
“你能喝酒嗎?”燕西擔心地擡頭。
蔣潮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笑容:“你沒聽過水果酒嗎?”
水果酒,現代人交際應酬上的熱寵,一般人因為氣候變暖和惡劣環境,都開始注重身體的保養健康,所以酒場上也發明了一款幾乎代替酒精的水果酒。顏色味道都和酒差不多,但沒有度數。
“其實,我也可以喝一點。”
燕西被鼓舞着往前邁一步,誓死拼殺的模樣。
蔣潮笑着揉了揉他的頭發。
兩人被主持人拉上臺說了賀詞,下場便一起從父母開始,親戚、朋友,同事,各種賓客,一輪下來蔣潮都将他護在身後,禮貌大方地敬酒,連蔣家夫人的刁難都無聲化去。沈夢棠給了他一個鋒利的眼刀,他在男人背後吐了吐舌頭。
蔣潮和那些賓客駕輕就熟攀談着,時不時回頭和他說幾句私話,問他餓不餓,守着他在角落吃兩口蛋糕,男人則在外面利落應酬。
兩人正無聲親昵着,旁邊又來一位客人。
“——燕西?”
施城拿着一只紅酒杯微微笑道。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