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沒想到真的是你,你結婚了?”
“西西!”單單不知從哪一下沖進他的懷裏,燕西本能地将她抱起來。
腦子被遙遠的回憶沖擊地驟然鈍痛,他失神愣了一會,尴尬地扯出一個笑容:“好久不見。”
“我被肖筱他們拉來的,剛開始還不信是你,怎麽結婚也沒通知我一聲。”
他依然自信自負到旁若無人,輕描淡寫的口吻,恰當好處的笑容。
“西西,你給我帶的禮物在哪裏呀?”
女孩聒噪地在他懷裏動來動去,燕西哄着她也沒法說話。
蔣潮過來摟住人和孩子:“我們在新網上發了婚訊。”
“蔣先生,你好。我是施城,燕西的——”
“大學同學!”燕西忙搶着答道。
“哦,對。恭喜你們了。”他轉而深意地望着燕西,“小西,沒想到你真的結婚了。時間給人的變化太大,對嗎?我以為你永遠不會輕易的進入婚姻。”
燕西咬了咬唇,擡頭望着他:“世事難料,生活就是這樣。”
施城笑了一下,看了看他懷裏睜着大眼睛的小女孩:“哪天出來我們喝一杯,還沒有給你道賀。”
燕西抱着單單,感受着身後溫暖手掌的力度:“再說吧。”
蔣潮和施城碰了碰杯,摟着人去下一波的酒宴。遠處小女孩叽裏呱啦說着話,青年笑着聽着,嘻嘻哈哈毫無障礙。
男人偶爾低頭和他說幾句話,施城看着他們走遠,頓失了笑容。
燕西想象過許多次和施城重逢的場景,有抱頭痛哭、眼淚汪汪,或者彼此仇恨,冷漠陌路,但就是沒有今天這種,自己說出那句“好久不見”。
所有驚天動地都變成滄海桑田,在他人生裏占據一大半的信仰,恒久紮根心底的愛戀,曾經那樣熱烈輝煌,不顧一切,如今再見也只剩下了雲淡風輕的淡然。
其實這種淡然在分手的後半階段已經顯現,他今天面對這個曾給過他熱烈的愛與傷痛的人,仍然沒有任何感覺。但還是被虐得鈍痛不已。
也許是為自己傷心,也許是為以前的愛傷心,也許是這種生活的現實,信仰的倒塌和物是人非的事實。他以前從沒想過和施城會趨向自然,他以前想就算分手,他們沒了情愛還有情分,失了愛情還有親情,即便是恨,也是一種愛情的紀念品。
可事到如今,他心裏什麽都沒有。沒有愛,也沒有恨,甚至沒有冷漠。就真的是大學同學,也許當着蔣潮的面,他還有一絲顧慮和尴尬。
在轉身離開的那瞬,也徹底拔除幹淨。
他的人生永遠地離開了那個愛人,那個階段,義無反顧往前奔。
人生就是這樣,不斷地和自己告別。緣起、緣盡,各自走向新生活,新的人生,背叛地異常徹底。
那麽現在呢,會不會又是一個背叛的曾經,失去地毫無痕跡。
一家人完美結束婚宴,兩方父母在酒店門口道別,燕西還在胡思亂想,單單再忍不住了!
“西西,我的男神裝備你還沒給我呢!”
女孩纏着要裝備,都顧不得和爸爸親親抱抱。
沈夢棠接過來抱着:“姑姑幫你拿禮物,爸爸很累了好嗎?”
單單狐疑地望了望燕西,又看了看沈夢棠,忽然哇的哭了出來。
“我有爸爸了,我不要西西做爸爸!”
“我也不要姑姑!”
“嗚嗚嗚,我不要小後媽!”
女孩越哭越用力,聲嘶力竭,沈夢棠毫無辦法,蔣夫人心疼地抱了過去。
“寶貝乖,不哭啊。寶貝只有一個爸爸,沒人能搶走他。來,跟着奶奶。”
“我也不要後媽,西西答應我不當媽媽的。”單單一抽一噎扁着嘴。
蔣夫人譴責地看了兩個男人一眼,“放心,他也不是你媽媽,有資格做你媽媽的人還沒有呢。”
燕西站在那尴尬地手心冒汗,緊緊攥着,沈夢棠氣不過就要上去理論,被他立即拉住。
蔣夫人抱着孫女上了另一輛車,蔣潮對沈夢棠道:“別生氣,我會保護好他的。”
“你能保護好他,剛才就不會讓他難堪!”
蔣潮苦笑:“老人家,總要消消氣。他是我母親。”
燕西埋怨地叫了一聲:“姐。”
沈夢棠瞪了他一眼,摸了摸弟弟的臉。
“要是受了氣,明天就搬到家裏來住。唉,算了,你也不要太任性,凡事忍讓一些,婚都結了也不至于太為難你。”
“嗯。”
燕西點了點頭。
沈夢棠嘆了口氣,跟着丈夫也走了。
零落的空中花園只剩了他們兩個人,回來之後,燕西重又感到煩惱重重,甚至更多。
蔣潮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走吧。”
回到家,燕西跟着男人在院門輸入指紋,悄悄往裏走。蔣家二老住在這邊,他不敢發出大動靜。園藝機器人滋滋地轉,被他一把按掉,所有智能啓動,燈光、溫度、流水,通通啪啪的一頓按。世界眨眼重歸安靜,燕西驚魂未定深呼吸了一下,倚在了院牆上。
蔣潮在他身後低聲道:“你這樣沒法看到驚喜了。”
“什麽驚喜?”
蔣潮領着他往院子裏走,月亮挂在牆頭依然顯得格外大,清澈的月光灑滿院落。
依稀露出大半院景,紫藤花架下秋千搖晃,牆頭遍布爬山虎一樣的植物,隐隐約約一排看不出種類的喬木,大片薔薇花枝圈起月光下潔白的木蘭花,還有一種像羽毛般飄飄落落的傘狀花,落滿了四角白椅子,中央一只小圓桌,桌上擺了複古茶具。
蔣潮握着他的手坐下,“家裏太小了,只給了你這麽一個地方。”
遠處還有大片草坪,零落又有幾處亭臺小品,月季長得人一樣高,重重疊疊掩去了春光。
燕西驚訝地撫着桌上的傘狀花道:“是合歡!”
他竟然把這裏建成一個小花園,把夢裏的森林搬到家裏來了!
蔣潮噓了一聲,牽着他悄悄穿越花叢逛了大半園子。亭臺軒榭,流水石汀,誰知道他請了什麽古典設計師,活生生将這裏變成了園林小品。
一點都不小好麽!
“喜歡嗎?”蔣潮抱着人在月季花叢裏問。
“嗯!”像個世外桃源,溺死人的喜歡。
“小西?他都這麽叫你?”
“誰?”
樓宇裏忽然亮了燈,蔣夫人在裏面揚聲道:“蔣潮,你們還不進來?”
燕西吓了一跳,被男人在看不清的夜裏深深盯着,更是渾身發顫。
“走吧,他們在等。”
兩人走進房間,發現蔣夫人只留了一份蛋糕早進去睡了。他們悄悄上樓,踩在地板上毫無聲息,為了新婚布置一新的房間到底提升了智能機制,适宜的溫度讓人渾身慵懶,房間自動調試到睡眠模式,窗簾漾着大海般深藍色,天花板搖曳着星光。蔣潮将人拖進卧房,堵在牆上:“還沒回答我。”
男人觸發了門口的遙控,浴室裏開始放水。
燕西被壓在男人和牆壁之間,踟蹰了一會:“就是大學同學。”
男人扣着下巴狠狠吻了一下,沒再過問。
燕西被吻着看到透明雕花屏扇後大紅錦被的床,像是老人家的習俗,床頭擺着那只麋鹿畫像,晦暗中望着自己。
“唔……放我去洗澡……”
“一起洗。”男人留戀着他柔軟的唇。
“不……放我走,水要漫出來了……”
燕西啊了一聲,被男人一下橫抱起來,關進了浴室。
燕西早早醒了,他輕輕下樓,沒有啓動任何設備,自己動手打掃起房間。小型機器人在地上清理着地板,他将窗簾拉開,天花板壁紙換顏色。前一晚的衣物都送去清洗,過一刻鐘晾在了陽臺的自動衣架上。
夏日小園葳蕤清風徐徐,飄進熱意的花香,他穿着睡袍在廚房煮茶。
“你在做什麽?”
燕西一驚,回頭看到蔣夫人戴着眼鏡審視着他。
“我……在煮紅茶,聽說您愛喝。”
“你該叫我媽媽。”
“……媽媽。”
蔣夫人沒什麽表情地道:“你爸爸喜歡碧螺春。”
燕西翻箱倒櫃找出一盒茶包:“有碧螺春!”
蔣夫人端了一杯紅茶到窗邊喝,開着的窗飛着棉質床單,遠處一片郁郁蔥蔥。
燕西被女人無聲盯着做飯,一頓飯下來,背後汗濕了一片。
“你會做飯?”
燕西嗯了一聲:“會做一點。”
“那很好,你要多學習,不要讓他們兩個總吃家政機器人套餐。那很沒營養,特別是單單,她還在長身體。”
“是。”
“你該去叫他們起床了。”
燕西像被一位嚴格的老師鞭策着,手忙腳亂将做好的蛋皮吐司、水果三明治和熱牛奶端上桌,紅茶、碧螺春熱氣缭繞,上樓先将單單從床上哄起來,抱着穿好衣服、洗漱、抱着下來,經過了一夜哭鬧,小女孩還沒睜開眼。回身再想去叫蔣潮,男人已經下來了,打着領帶抱着他就要親。燕西渾身一個激靈,将男人一把推開,哀求的眼神望着他。
蔣潮看了看樓下望着他們的母親,輕笑了聲放過了他。
蔣老先生戴着老花鏡在翻電子報紙,叫兩人入座,老人溫和恬淡。
一個早上,燕西被指揮着忙來忙去,好在性子沉靜,做來也有條不紊。
餐桌上,單單鬧別扭不理燕西,老人和蔣潮談論着時政新聞,蔣夫人喂着女孩吃飯,燕西忙着照顧周全,沒顧得上吃一口。
沒人和他講話,像被隔絕在外的仆人,或者是恪守職責的家庭主婦。
單單的頭發也是蔣夫人梳的,他想送單單上學,也被女人駁回了。
蔣潮提着西裝走到玄關,回身問他:“今天要上班嗎?”
燕西道:“去一趟畫廊,婚假還有兩天。”
“好,吃了早飯再去,我去公司一趟,很快回來。”
“嗯。”
那邊女孩跟着蔣夫人嘻嘻哈哈往外走,蔣潮頓了頓,忽然攬過他在唇上一吻,悄聲在耳邊道:“下午帶你和孩子單獨出去,放心。”
蔣夫人冷冷的眼光望着,他臉上驀然一紅,推着男人出門了。
蔣夫人道:“送完單單陪我去一趟商場。”
“是。”
剛放下去的心又重新提了起來。
老太太很挑剔,在錯綜複雜的商場連逛許久,為國外的親友買伴手禮。燕西跟在身後,聽她對國內物價的時弊針砭,快速消費和審美扭曲的批判。每選一樣禮物,她都會問燕西意見,而燕西的建議又會被她批得體無完膚。
導購向她推薦一款真絲絲巾,挑了幾個花樣她都不滿意。蔣夫人回頭看他,經過幾次教訓,燕西謹慎地選了一條時下太太們喜愛的裸色,含蓄也優雅。
蔣夫人笑了一聲:“現在大家都喜歡打扮得花哨點,你這太素了,顯年齡。”
燕西立刻又挑了一條印花圖騰,她搖搖頭:“不好,過于俗氣。”
燕西接連挑了幾個花樣,她都頻頻搖頭。
“你們年輕人的審美我也真搞不懂,一件伴手禮這麽難選嗎?”
燕西喉嚨發澀,“我再看看。”
“今天早上看到蔣潮的衣服沒有熨,他出去工作不能穿隔天的衣服,洗了之後要熨平,臨走給他準備好,知道了嗎?”
“是。”
“還有早餐比較單一,要多學幾樣菜式,合理營養搭配。蔣潮一天工作下來,他和單單都需要一頓豐盛的正餐。”
“是。”
“家務和園藝可以交給機器人,你自己就不要做了,留點時間教導一下單單功課。”
“好。”
“你有做股票、證券方面的投資嗎?”
“……沒有。”
“你不是學金融的嗎?”
“我,不太擅長。”
蔣夫人挑了一件眉,“哦。”
“家裏不會缺錢,但适當的投資和理財還是要有的。”
“……我,馬上去學。”
蔣夫人應允地點了下頭:“蔣潮的前妻是職業女性,他工作也很忙,兩方照顧不上女兒,有了分歧就分開了。我和他爸爸希望他再婚選一個全職在家的人,所以你的工作也要辭掉。”
“什麽!辭掉?”
“當然,你的工作就是要全心照顧好他們父女,不然我怎麽放心把他們交給你?”
燕西半天愣着沒有說話。
蔣夫人繼續道:“你做什麽工作?”
“銀行職員。”
蔣夫人笑了一聲:“那不擅長的工作就不要做了,還有你的畫廊,聽說入不敷出,我希望你也可以好好考慮把它關掉。”
到了此刻,不論他性格多麽軟弱,嫁不嫁給蔣潮,都感到一種深重的恥辱感。
“畫廊,我是不會關掉的。”
“你說什麽?”
“它不會妨礙到我們的生活,我不會關掉的。”
“我相信一個成熟的全職妻子不會做這樣的決定。”
“我要問問蔣潮的意見。”燕西堅持道。
“随你吧,對了,蔣潮工作太忙,你要多體貼,如果有矛盾,我希望你們自行解決,不要打越洋電話到我們這來。”
“還有,他海蝦和酒精都過敏,不要讓他喝酒。每三個月檢查一次身體,加班太多要提醒,交給你,我還真不放心。”
燕西一一聽着,覺得全身被扒了衣服一般難堪。
導購過來問選好了哪條絲巾,蔣夫人興致缺缺地擺手:“這裏沒有我滿意的樣式,還是算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