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生活一下忙碌起來,找會場、定婚宴、寫請柬、定制禮服、拍婚照,一溜的流程讓燕西應接不暇。晚上被姐姐按着寫請柬的時候,他滿心不樂意,這個網上群發一下語音不就好了嘛。但姐姐說許多長輩不會用新網,而且請柬更顯敬意。
他偷偷瞧了一下對面也在奮筆疾書的男人,眼神有意無意掃在他身上。
蔣潮看他這幽怨的樣子,将他那摞請柬放了大半在自己這邊。
燕西一身輕,跑到冰箱前拿牛奶。
沈夢棠瞥了他一眼:“小孩子!蔣先生,要你多照顧了。”
蔣潮笑了笑:“沒事,他挺可愛的。”
兩人一起寫完了長輩們的請柬,自己的朋友和同事就在網上群發了婚訊。
接下來又是場地踩點,婚禮流程、采辦家具等一大堆瑣事,蔣潮工作忙沒時間,沈夢棠就逼着他樁樁件件參與,連續幾個星期白天上班晚上跑場地,空了還要去蔣家,燕西支撐不住了。
抽了個周末,蔣潮陪他去看婚禮場地,這邊是一處空中花園,已經搭建地七七八八。
粉紅花牆,赤金座椅、精致的水晶舞臺,一大片燈光琉璃的娛樂區,猶如一個玻璃夢境在萬千矗立的大廈中托起,浪漫又奢華。
燕西想象着到時這裏遍布上流社會、階級分明的長輩朋友,他們彼此說着恭維的話,觥籌交錯,歡聲笑語,把現場婚禮娴熟地當做一場交際。也許父親還會在新人敬酒的時候,要他多認識幾位權貴。奢華沸騰,盛世和平,他們在那種标準式的熱鬧中交換戒指、宣誓親吻。
燕西嘲諷地想,這誓言也不會神聖吧。
蔣潮看着身邊神情倦怠的青年,問他:“累了嗎?”
“嗯。”
燕西擡頭看他,勉強露出一個笑容。
“你是不是不喜歡這裏?”
燕西驚訝得看着他,意外他能看穿自己的心思。
“也許我們可以再換。”男人體貼地道。
“不用了,這樣也挺好。”
他言不由衷說着,婚期在即,他不想給大家添麻煩。
“我送你回去。”
男人開着車,他在路上要睡着。
被男人叫醒差點橫抱出來,他臉上一熱,窘迫地推拒了。
兩人深夜悄悄地往樓上走,燕西低聲道:“上次的照片洗好了,你要看嗎?”
男人走在他身後投下巨大的影子,将他籠罩住。
“好。”
燕西還是第一次領他走進自己的暗室,連同卧房他私人的小空間,多少精神世界都集聚在這裏。蔣潮打量着滿架的紙質書,古老的CD、漫畫還有各類手辦,房間清雅幹淨,床邊放了一只畫架,顏料散地。走進暗室則四面八方懸着照片,大部分是專業寫真,也有一些家庭照。暗紅的燈光映着低頭認真沖洗照片的側臉,光影在他身上交彙成一個神奇而安靜的世界。
蔣潮不自主地走到他身後,摟住他的腰,輕輕在他後頸肌膚上一吻。
酥麻的熱意瞬間流竄到四肢百骸,燕西站在那霎時愣住,站不穩被環進男人懷裏,溫暖的呼吸噴在頸間引起皮膚一片顫栗。
他低頭往前躲,男人輕聲嘆息:“別怕,我就抱一下。”
被他這樣溫柔珍惜着,那種酥麻感都軟到心裏去了。
蔣潮扶着他手把手看他洗的照片,女孩天真無邪的笑容,男人深沉的目光,天高海闊下的剪影,還有那片油畫般神奇美麗的藍天。
“你拍得很好看。”
蔣潮抽出他為自己拍的那張:“這張最好。”
燕西想起那天隔着鏡頭的對視,熱意燙到耳根,從他懷中掙出來。
“單單還在家等着你。”
男人笑:“要趕我走嗎?”
燕西喉嚨幹澀,“明天再見。”
男人凝望着他說:“好。”
他走出兩步,燕西魂不守舍跟在後面,臨出門男人又回身把他摟懷裏按了按,他送男人下樓出院子,在黑夜裏看着那束藍光緩緩消失,久久不能回神。
也許,他可以為這點喜歡再努力一次。
第二天,燕西被姐姐押着去試禮服,沈夢棠坐在外面,蔣潮陪着。燕西進去換了一件又一件,量身裁剪的尺寸,十幾套不同款式的禮服,宴會持續三天,這些供各種場合所有還怕不夠。沈夢棠像監考老師一樣要他穿來過關,他換一件沈夢棠搖一次頭,再換一件沈夢棠還搖頭,換完十多件,燕西崩潰了。
“是我結婚還是你結婚?”
沈夢棠也不高興:“要是我結婚就用不着這麽麻煩了!”
燕西把衣服脫下來:“這些我都不會再穿了。”
他很累,結個婚而已為什麽這麽累,把一場兩個人的自然結合變成兩大家族與階級的隆重宴會,家人的強勢與苛刻,他覺得無法喘息。
“你敢?!”
沈夢棠起身就要發火,蔣潮攔住了她:“我和他說。”
燕西往更衣室換下自己衣服,蔣潮跟了進去。
小小的格子間塞了兩個大男人頓時略顯局促,燕西靠在牆壁上,蔣潮低頭:“怎麽,不開心?”
燕西搖頭:“習慣了。”
後天即是婚期,壓斷他最後一根弦的不只是男人那句邀請,更多來自家庭的壓力。蔣家那邊打來視頻電話,見了他,兩方家庭談了一會,連給他喘息的功夫都沒有就商定了。
他不知道蔣潮是怎麽想的,他顯得從容不迫,順其自然。
或者,他本身就急于促成。
他覺得有些快,但沒人聽取他的意見,這段時間也唯有在男人那裏得以片刻放松和平靜。
然而,這一刻,他還是活得很孤獨。
蔣潮忽然問他:“你想要什麽樣的婚禮?”
“什麽?”
“你想象中喜歡什麽樣的婚禮?不必管其他,你說就好。”
燕西狐疑地望了望他,因為空間太小,只能看到他青色的胡茬。
他遲疑地說:“我只是不喜歡有太多不認識的人……”
蔣潮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拉離更衣室:“那就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啊?!要去哪裏!”
蔣潮回身對他露出一個笑容:“帶你走。”
男人拉着他的手穿過無數工作人員往外跑,對周圍一切熟視無睹,一路跑出制衣店,姐姐在後面跳腳叫嚣。燕西呼呼喘氣,心快得要跳出來,天空不知何時下起大雨,最近的天氣真是詭谲多變。
酸雨,兩人都沒帶應急設備。
蔣潮對身邊喘息未定的青年道:“你怕嗎?”
燕西呆愣着沒動。
男人不再問他,直接拉着他跑入瓢潑大雨中,頭發瞬間被打濕,黏糊糊的,酸苦的鐵鏽味落在唇上卻泛着甜,兩人一直從大廈跑到停車場,人人蝸牛般躲了個幹淨,大地還原最初的空寂,只有滂沱的雨聲。
他被男人塞進車裏,飛馳而去。
手機開始噼裏啪啦作響,沒人去聽,響了很久,又一條條語音冒出來。
“沈燕西!你竟然給我逃婚!”
“你滾到哪裏去了,後天要是給我晾了臺,你看回來我怎麽收拾你!”
“限你兩個小時,趕緊給我滾回來!”
沈夢棠不說蔣潮,一個勁訓斥他。蔣潮将燕西的手機關掉,世界恢複安靜。
燕西恍然失神道:“我們去哪?”
蔣潮道:“去結婚,度蜜月。”
燕西瞪大了眼睛:“單單怎麽辦!”
蔣潮旋轉方向盤:“交給保姆。”
“沒有我她會睡不着的!”
蔣潮深深的目光看了他一會,摟過人在唇上重重一吻:“我母親會從國外回來,別擔心。”
燕西被他親得忘乎所以,“我們就這樣抛下他們走了?”
請柬都發出去了,萬事俱備,後天所有的親戚朋友都會到場,從國外奔回的蔣家雙老,抓不到人氣到爆表的姐姐,燕西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頭痛欲裂。
“我都會搞定的,放輕松。”
男人胸有成竹地說,燕西不可思議地望向他。
“你好厲害……”
蔣潮笑了笑,載着他駛向神秘未知。
汽車上了高速軌道,上下左右并行的懸浮列車、電車、螺旋飛機在漫天星河中飛馳,形成一簇簇迅疾的電光流火。山雨欲來的黑雲在空中翻滾湧動,大氣層上電閃雷鳴,劈下一道道光芒閃電。而大地浸透在瓢潑大雨中,無數高樓大廈像孤獨漂浮的島嶼,星星點點的亮光猶如一眨一眨的眼睛。
外面狂風大作,驟雨雷鳴,磅礴的濕意都要侵入到車板中來。
汽車疾馳于錯綜複雜的高架橋上,仿佛穿越時空黑洞,進入另一個未知而神奇的世界。
車裏溫暖舒适,将所有動蕩都擋在了外面,燕西裹着毯子,縮在這安逸的一隅,感覺非常虛幻。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和一個陌生卻變成他未婚夫的男人以“私奔”的形式踏上一場奇幻旅程。哦,現在已經不能叫他未婚夫了,而是新婚丈夫。他們領了政府的結婚證,盡管那只是一張薄薄的電子片,他記錄了這個男人的歷史、家庭住址、工作、婚姻狀況。他生存在這個世界上的所有證明。
而身邊的男人僅僅認識不到兩個月,他對他其實一無所知,他不曾探知過他的歷史,也不了解他的興趣愛好,只憑着淺顯而舒适的直覺就要與他共度未來人生。
這一切太神奇了,他還從沒和陌生男人出遠門過。
狂風暴雨,危險而刺激,又因為有男人在矛盾地心安。
他想起方才倉促的那個吻,他與男人一直君子之交,止乎于禮,那還是他們的第一個吻。臉上逐漸發燙,燕西轉頭看向窗外。
蔣潮開着車,感受着青年投射過來的目光,好奇又百思不得其解的蹙眉。他不動聲色沐浴在這長久的凝視中,不知道他小腦瓜裏又在天馬行空些什麽。後來,他看着看着,不知怎麽臉上一片緋紅,躲開了。
他微微扯動唇角,想把那張臉掰過來,狠狠吻下去。
青年溫和處世的外表下有着孩子氣和單純,他真得不像這個時代浸染的年輕人。随着時代的高速發展,他們産生嚴重的兩極分化。在工作上,他們聰敏高效,對商機敏感,永遠搶在時代的前端。拼殺厮搏,冷漠嚴苛,生怕被這個社會淘汰。而在私生活,則格外放縱、自由,追逐于感官快感和物質世界。通常下班後便尋不到他們的蹤影,他們流竄在這個世界的犄角角落,白天是衣冠楚楚的精英,晚上則是縱情聲色的浪人。
而他也是其中的一個,只是這已經成為了過去,他度過了放蕩不羁的年少時代,也追逐探觸過事業的極限。他成熟而睿智,對于這些浮華的感官已坦然處之,聽說中年的長輩們都喜愛去度假村釣魚養花,他大約也會這樣吧。
對于生活和身邊的人有了一種安逸質樸的期待。
這也許就是他選擇沈燕西的原因。
他身上時光沉澱的安靜,古老的傳承與安逸的生活态度,讓他倍感溫馨。
特別是對單單,他看着身邊的人與女孩視頻通話,毫無邏輯又源源不斷地聊着,不知道在聊些什麽,嘻嘻哈哈像是同齡人,完全緩解了她失去父親的緊張。
他離婚後,工作不顧家,女兒有些小大人,刁蠻任性的時候他也搞不定。
而青年和她毫無隔閡,對答如流,又極具耐心,會照顧人……
“那西西你答應我了哦,要給我男神買三套裝備,還要帶一套公主裙。這麽說來,也算便宜你了啦,我都把爸爸借給你了,你說好用一個星期,可不要不還哦。”
蔣潮聽着女兒亂七八糟的話,又看燕西對藍光中小人舉手保證,态度認真。
“我保證,還你爸爸的時候一定還是原樣,一樣的衣服一樣的鞋子,還有一樣抱着單單親親。連頭發絲都不少,好不好?”
單單在那邊被逗得咯咯笑。
“至于你男神的裝備嘛,話說你那個男神又出了新手辦,我還可以幫你淘一下。”
“哇!!西西,你好棒!我崇拜死你啦!”
女兒趴到虛空的熒幕上對着燕西親一下,燕西笑着受了:“你還要和爸爸說幾句嗎?”
“有了男神可以不要爸爸啦!”
蔣潮勾起嘴角,将熒幕移到這邊:“寶貝,在家聽奶奶的話。做好布置的功課,我還要檢查你。”
單單小嘴一撇,備受打擊。
“我不喜歡爸爸了!”
女兒将視頻一關,連同蔣家二老的通話也掐斷了。
蔣潮摸了一下青年的頸側:“我把空調打開,你烘幹一下衣服。”
“嗯?”燕西摸了摸自己的衣角和發尾,的确很粘濕,他應該洗澡換身衣服的。
但他們走得太急什麽都來不及,蜜月地要現選,酒店要現定,連衣服洗漱用品都要到了地方現買。
真是糟糕之極。
蔣潮道:“後面有身我的工作裝,你不介意就換上吧。”
燕西瞪大了雙眼,“不,不用了。”
蔣潮看了他一眼,“你會感冒。”
“你到後面去換,我不會看的。”
他随機又很體貼地為他着想。
“還是你換……”
“我的已經幹了。”
男人體熱,早自己烘幹了衣服,扯過衣領給他看。
燕西與他僵持了許久,奇怪同是男人為什麽莫名有新婚夫妻的羞恥感。
是這個男人太禮遇,有分寸和距離感,所以才這麽放不開?
還是他氣勢太強,簡直無法抗拒——
燕西心裏一橫,決定不能任憑這個男人控制。他爬到後座,拿起沙發上折疊整齊的襯衫,這大概是男人上班替換的衣服,白色、嚴謹、有些大,他忍着莫名的羞恥,在他後背強大的氣勢下,穿上充滿他味道的衣服。
他盡量使自己的動作灑脫、自然,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他自我安慰着。
褲子,他是不肯再穿了。
若無其事爬到前座,用毯子擦着頭發。
蔣潮似有似無地打量着後視鏡裏換衣的人,笑話,他怎麽會遵守這種承諾。
他看着他穿上自己的衣服,過長的袖口被卷起來,露出白淨清瘦的手腕。衣衫開着兩顆扣子,從領口透出溫暖柔軟的氣息,而下擺遮着臀。
就這樣整個人套在他的衣服裏,好像本來就是他的人。
男人忽然身上一陣燥熱,加大油門往蜜月地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