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西西!”女孩爬上燕西的床,要他抱着。
這幾天燕西都住在蔣潮家裏,客房被打掃出來,小女孩對他粘得緊。
臺風過境,全市停電,他們誰都不用上班。
燕西給家裏打了個電話,沈夢棠先是着急數落了他一番也不報個平安要家裏擔足了心,得知他在蔣家,又偃旗息鼓酸酸地說知道了。
外面還在下雨,大約還要持續好幾天,燕西抱着單單往廚房去,想給她做個荷包蛋。
蔣潮穿着棉質襯衫和長褲走過來,燕西見慣了男人西裝革履的模樣,現在這柔軟的料子融化了男人冷硬的輪廓,令他有了一些溫柔的假象。
燕西知道,自己無形之中已經對他産生了依賴。
他感覺得到,男人在他身後端着一杯水,深沉的目光在審視打量着他。
他把單單放下,哄着她玩給公主建造城堡的游戲,自己去冰箱拿雞蛋。
“你會做飯?”
蔣潮新奇地看着青年打雞蛋、攪拌,倒入熱油的鍋中發出滋滋的聲響,挑了一下眉。
“會一些,平時家常的菜會做。家裏保姆做的太難吃了。”
燕西加入培根、煎好荷包蛋盛入盤中,點綴幾塊西紅柿和青菜。
“你也要來一份嗎?”
簡單的雞蛋、培根、蔬菜,搭配起來的早餐竟讓父女兩個食指大動。
蔣潮極為克制很有禮儀地吃着飯,對他點評了一句:“你這個人很古典。”
燕西笑了一下:“你是說我老舊吧,同事都這麽說。”
“不是,是傳統,很特別,現代人都失去了自己的歷史。”
“包括我。”
“你也有歷史嗎?”
“當然。”
“你不喜歡它?”
“我已經忘記了。”
兩人談到這裏,自動地避開了過去的話題,燕西想問,又覺得沒什麽所謂。
現在這樣,就足夠了。
單單看看燕西,又看看爸爸,指着盤子裏的煎蛋:“我還想再吃一個。”
燕西趴在桌上,像同齡人一樣和她交流,說:“好,但是你可不可以和我交換,吃完飯乖乖吃藥呢?”
單單皺着小臉,往爸爸懷裏縮,嗡嗡唧唧地:“我不喜歡吃藥……”
燕西誘哄:“我給你準備了巧克力糖,你吃了藥再吃一塊糖,一點都不苦的我保證!然後我們繼續講莴苣公主的故事,好不好?”
單單勉為其難地答應了:“那好吧,你可不要騙我呀。”
“怎麽會呢。”
燕西成功哄騙到小孩,樂滋滋地往廚房去。
蔣潮跟在他後面,忽然道:“我向你提得那件事,你還要考慮多久?”
“什麽事?”
燕西不明所以地回頭,正好撞在男人懷裏,他心撲通一跳,男人自然地俯下身放盤子。
“我們的婚事。”
水池中嘩啦啦的水響,男人站在那開始洗碗。
燕西臉上有些燙:“我還沒有……”
男人刷刷洗碗的身體和他一樣高,他轉頭目光凝視着青年,“你是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嗎?”
燕西搜腸刮肚想了半天,“……單單不會同意吧。”
說完更窘迫了,好像他自己已經同意了一樣。
“這個我來和她說。”
“不,我還沒有想好,太快了……”
“那你快一點想,我這邊都好了。”
“你……”
燕西氣餒,真正相處起來,男人的大男子主義,安排和掌控欲才慢慢顯現出來。
現在他的生活基本都在男人的預料之中了,幾點下班,業餘愛好,做什麽事情都被他一一掌握,連他自己都沒發現他是怎麽知道的。
而且默默侵入到自己的生活中,産生了潛移默化的影響。
他現在一下班就往蔣家跑,實在是大大不妙。
天氣一好,燕西就搬回了自己家,單單對他很留戀,說好了每天都來幼兒園接她才放行。
單單和他在園裏的沙堡上玩,小手推起一個房子:“這是家。”
捏了個長方形的圓柱,插在沙子裏:“這是爸爸。”
又捏了一個稍微短一點的長方形,擺在旁邊:“這是媽媽。”
燕西有些心酸,摸了摸她的頭發:“單單會見到媽媽的。”
蔣潮的前妻去了國外工作,大半年才來見女兒一次。
小女孩正在捏着自己,忽閃着眼睛:“哥哥,當我媽媽代價很大的,要給我做飯、洗衣服、哄我睡覺、給我講故事,陪我玩芭比娃娃大戰外星人,還要照顧我爸爸,家裏的所有事情都你做哦,阿姨也不會幫你,她是站在我這邊的!爸爸也是站在我這邊的!所以,只有你一個人哦……”
燕西方才還滿腔柔情,現在竟無言以對。
單單大方地安慰他:“好啦,你就不要當我媽媽,當哥哥就好了嘛。我還是很喜歡給我講故事的哥哥的!”
燕西扶額,小鬼頭。
他重新審視他和蔣潮的這段莫名其妙的關系,一直都是蔣潮在拉着他走,他從來沒有認真考慮過。他的确不讨厭他,甚至随着時間還産生了對男人的依賴,他強大的控制欲下溫柔、細心,有安全感,實在是一個合适的對象。盡管自己不願再沉入一段感情,極力克制着自己,還是不知不覺淪陷了。
合适、一點點喜歡加上細水流長的相處,他是不是可以期待這次愛情的保質期會長久一點?久到能夠放下心防去結婚?
不,他可以期待,但遠遠不夠。
而且這樣的男人有許多的過去,還加上一個古靈精怪的小丫頭,他又煩惱重重。
蔣潮感覺最近燕西又在躲他,下了班還是去接單單,但等他工作回去,卻沒了人影。有時他去公司接人,也三推四阻的,他想念上次青年在他懷中柔軟依戀的樣子,他也知道燕西不像當今時代浮躁愛玩的年輕人一樣,對于感情和婚姻有着傳統的認定,但你一進攻他就跑,就讓人吃不消了。
蔣潮想着在路上悄悄放個釣餌,等着他不自覺地上鈎。
“沈燕西,你電話!”沈夢棠往樓上厲聲一喊,力度可穿透三面牆壁,燕西想躲也躲不了。
前段時間他跑得家裏沒人影,這幾天又早早回來窩着了。
這個不争氣的弟弟!
她幾步上樓,闖進燕西房間,把他從暗室裏揪出來。
電話被塞到燕西手中,燕西皺了一下眉,看了看立那如牆一般的姐姐。
“喂?”
“燕西。”
“蔣先生……”
“周末有時間嗎?”
“嗯……”
沈夢棠狠狠瞪了他一眼,他縮了縮腦袋。
“單單說想去游樂園玩,一起去吧。”
那邊蔣潮又加了一個砝碼。
燕西無奈地:“……好吧。”
“那到時我來接你。”
沈夢棠做口型:“叫他來家接。”
燕西重複:“你來我家吧。”
“好。”那邊利落幹脆,帶着笑意的聲音。
燕西渾身脫力放下電話,沈夢棠開始審他:“怎麽回事?這麽拖拖拉拉的,你到底想幹嘛?”
燕西一聽姐姐的高分貝就往暗室躲:“我求你別管我的事,行嗎?”
“我不管,我不管誰管!從小就是這個墨跡性子,不慌不忙的。你知道蔣潮有多少小女生在追嗎?錯過了這個,我看你怎麽後悔!”
“你別把我像件貨物似的當交易好嗎?我又不是賣給人家的童養媳,靠個嫁人求前程。現在連女性都沒這樣的了好嗎?我起碼還有自己的選擇。”
沈夢棠勉強按捺下暴脾氣:“我不是不尊重你的選擇,可蔣潮的确是個好對象啊!你說我武斷也好,不給你人權也罷。你在我前面在爸媽面前,就是個孩子。你就要聽取一下我們的意見。好了,我也不和你廢話,你說到底為什麽又回來了?”
“他想要快點結婚。”
“那很好啊!”
“可是我還沒想好啊!”
“你還要想什麽,他都給你準備好了,家裏也都同意,你還猶豫什麽,現在連個高中生兩個月都能結婚有孩子,你是不是腦子老化了?”
沈夢棠點着弟弟的額頭,現在這個時代,信息迅速快捷,人高效率,婚姻決定了就不是難題。他怎麽就那麽冥頑不化。
“可是我就是沒有想好,我怕還像上次那樣……”
“別給我提那個混蛋,把你騙到英國去又丢下你一個人,他永遠別出現在我面前最好。”
“所以我想蔣先生也不會很久。”
“蔣潮還是很穩重的,只結過一次婚,有過幾次露水情緣,背景歷史很簡單,我調查過。”
“你去調查他!”
“對啊,不然我怎麽放心把你交給他。”
燕西對姐姐魄力值的認識又上升到了新的層次。
“你們相處的怎麽樣?”
“很平常,就吃飯、散步、陪孩子,或者在家呆着。”
“這麽傳統?!”
是啊,很平淡,感情沒多少激情,除了那晚臺風,他很少有愛情的感覺。
“所以,我連喜不喜歡他都不知道。”
沈夢棠原以為他那麽長時間不回家是感情很好的緣故,這麽聽來倒有些失望。
“沒事,感情可以培養,但婚姻合适才最重要。小西,他是最适合你的,我有預感!你自己好好考慮一下吧。”
燕西周末去了個攝影展,他私下經營着一份小事業,在藝術區有個畫廊,興趣圈的作品有時會在這邊展覽。朋友們聽說他有了個年紀比他大許多的未婚夫,都過來八卦。
“燕西,什麽時候把人帶出來認識認識啊?”
“這年頭流行起大叔了嗎,我記得上段時間還喜歡弟弟的吧!”
“大叔肯定比沒長大的弟弟強,不然怎麽把我們的活化石娶回去?”
“拜托,沒有娶或者嫁好麽……只是結婚而已……”
燕西反抗着。
“那你說是不是要進他家門?”
“住在我家也可以啊,不過我姐夫大概不願意。”
“他當然不願意了,他是你家銀行的繼承人,怎麽可能願意和別人分一杯羹?”
“說起來燕西,你怎麽不繼承你們家家業呢,就這麽便宜外人!”
他不是沒做過努力,工作了三年還是個小職員,他也許生來就沒有做商人的頭腦,只對這些不切實際的風花雪月有興趣。也許也和父母沒有強迫他有關吧。
“我只喜歡攝影和繪畫,金融我做不來的。”
“在這也不吃虧,我們這圈子也有混得好的,像那個施城不就拿過許多獎麽,聽說也要回國辦攝影展了。”
燕西心咯噔一下,施城就是那位漸漸消失的初戀男友。
他扯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容:“我有事,要先走了。”
“是要和大叔約會嗎?拍幾張照片給我們看嘛。”
燕西帶上單反,示意受不了他們的起哄。
燕西到家的時候,蔣潮已經坐在客廳等了,姐姐也在,不知她和蔣潮說了什麽,男人在他進門的一瞬就用目光籠罩住他,仿佛要看透他一般。
“你們在說什麽?單單呢?”
小女孩從後面抱住他:“西西!”
燕西将單單抱起來,姐姐沒理他依舊和男人聊着,反正他也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就專心逗女孩玩了。
“走吧。”男人和姐姐談完,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後,撫着他的腰往外走。
他的動作如此自然,燕西卻覺得在姐姐面前尴尬無比,但懷裏抱着女孩,也沒法避開。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上車出門,臺風過後整個城市恢複如常,天色陰沉時不時下場酸雨,一直沒有徹底放晴。今天,周末市民出去旅行、自駕游、郊外野餐的也很多,游樂園的路上他們穿行在無數家庭車裏,一路因為單單這個小話唠叽叽喳喳倒也不寂寞。
游樂園門口擠滿了游玩的人群,春日天空飄着無數風筝,在灰暗的城市因為孩子們成了唯一的樂園。大型COSPLAY玩偶和全息投影的動物在中央甬道上游走,燕西有了上次的教訓,和那些模拟玩偶隔得遠遠的。大片水幕瀑布,上演着時下最紅的動畫片,單單在下面興奮地又跳又叫:“哥哥,這就是我上次和你說的我男神啦!”
燕西望着上面那個将敵人打倒擺個帥到爆POSE機甲戰士,無奈地搖搖頭。
“回去我給你看一套視頻,有個奧特曼比他帥。”
“我才不信呢,你騙人!”
單單跑到旋轉木馬前:“爸爸,我要坐這個!”
“你要去嗎?”蔣潮問燕西。
燕西忙推拒:“不不,我不坐這個。”
“那沒人陪你了,寶貝。”
單單才不害怕:“我自己去!”
小白馬伏低身要單單爬上去,親昵地回頭舔了舔她,單單咯咯地笑。
蔣潮和燕西站在外圍,看女兒在旋轉木馬上玩得歡。
“你要喝點什麽嗎?”
燕西端着相機給單單拍照,天色不太好,他一直在調焦,調好不時俯身給女孩拍一張,站起往前拍一張,調個角度在女孩轉過來時又拍一張。
日光落在他那張沉靜如水的側臉上,發尾在烏雲散開的間隙陡然燒得焦黃。鏡頭慢慢搜尋,轉到身姿挺拔凝望着他的男人身上,那深意的目光隔着鏡頭與後面的青年一碰,咔嚓一聲。
燕西按下快門,記錄下男人看過來的身影。
男人忽然俯身過來,身高差令他微微低頭:“有沒有人說過你很狡猾?”
“你套用我的句式?你霸道我狡猾也沒什麽大不了嘛。”
燕西難得在他強大的氣勢下還能開個玩笑。
蔣潮意外對他這種只管看不讓吃的吊胃口很有興味,“你姐姐說我讓你沒有安全感,我那麽不靠譜嗎?”
燕西面上一窘,心裏暗恨姐姐的多嘴。
“那你有多靠譜?你之前不是和女人結婚,又為什麽找上男人?”
“你在盤問我的過去?”
燕西端着相機又給他拍了一張:“你可以不說。”
蔣潮穿着随性的襯衫長褲,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青筋跳動肌肉有力的手臂,人看着有點冷,又透着成熟男人的魅力。站在周圍一衆男人群裏,無限散發着男性荷爾蒙,十分顯眼。
兩人說話的功夫他拍了幾十張,燕西知道鏡頭也愛他。
“離婚後我偶然接觸了男性,自然而然覺得不錯,就試試看了。”
他說的簡單,又概括清楚,燕西不好再問。
“那你為什麽又找上我?”
“你這是不自信?”
男人笑意地望着他。
“我……我的确沒什麽值得喜歡的。”
燕西的聲音随着沉下去,他望了望風雲詭谲的天際,烏雲倏忽變幻,将陽光遮住了大半,天空一片灰色。
“為什麽這麽看自己,你很好。”蔣潮的目光凝視着他,那裏面坦蕩平靜:“沒有人必須活得如別人所願,你自己覺得舒服,對未來面臨的困難有所準備,能夠解決,就可以了。”
燕西不知怎麽覺得松了一口氣,這道理他也明白,但從沒有人站在他身邊對他說出來,無聲的支持與鼓勵。
他感激地望了蔣潮一眼:“是這樣。”
蔣潮微笑了一下:“你拍照的樣子很好看。”
天邊的烏雲緩緩散去,顯出陽光的半張臉,一襲春光映在燕西紅潤的臉頰上。
“什麽?”
“我喜歡你拍照的樣子。”
那臉頰陡然熱燙,豔麗如霞,漸漸染紅到耳根。
天空烏雲盡散,抽絲剝繭出絲絲湛藍,往日鉛沉的灰色忽然像有畫筆塗抹般,層層染染抹去陳年累積的暗沉,瞬間碧空如洗,晴空萬裏,一片清爽。猶如油畫般的不同色彩層次的藍将大地遍布覆蓋,在狂風驟雨的惡劣臺風過後,透着世界末日般的純粹。這座城市百年不遇的奇跡藍天——
熱烈的陽光透過雲隙照得他眯起眼,燕西與男人并肩仰望着這罕見的壯麗山河,本能咔嚓便将這幕畫布定格。
驚嘆到失聲。
男人俯身在他熱燙的臉頰輕輕一吻,低沉的聲音:“燕西,和我在一起吧,我會保護你。”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