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燕西,恨伯勞,東去燕西歸,空相憶。元好問《遺山樂府》中寫相思的一句,你知道嗎?”
燕西摸着鼻子,故意這樣拷問他一句,殺殺他的勢氣。
“嗯,是很詩意。你還看這樣冷僻的古書?”
男人不冷不熱的一句瞬間令他氣餒,他這樣奇怪的興趣實在不足為外人道。
“詩詞可以陶冶性情。”
他尴尬地回答。
“嗯,是的。你還想吃河蚌嗎,我們可以再點一盤。”
他說着就要劃過半空中的電子服務屏,燕西連忙擺手:“不、不用了。”
蔣潮也并未勉強,只說道:“好吧。”
兩人一時沒什麽話,燕西保持着規矩嚴肅的坐姿,也不放肆去拿吃的了,恢複他一貫平和處世的面孔。
過了一會,兩人同時開口。
“你……”
男人冷淡地一笑,“你其實不用這麽怕我。”
燕西偏過頭去,“我沒有。”
蔣潮道:“你喜歡看話劇嗎?吃完飯我們可以去看一場。”
燕西道:“随意,我都可以。”
他對眼前這個男人沒多少期待,以往的二十多次相親消磨光了他所有熱情,且經歷過刻骨銘心的愛情,他對這些事已經有所抵觸和疲倦。
實話說,他有點累。
不管是家裏、公司還是社交,他都疲于應付。這時代的不婚族這麽多,他只想逃避到那些風花雪月的興趣中去。
但父母不會允許,良好的教養也不會允許他在人前表現出一絲的不耐煩。
所以他仍端坐在此,适時的回答着男人的問題,在哪工作、背景歷史、興趣愛好、生活圈子和家庭關系。無外乎就是這些,男人提得簡練,他也答得簡單。
接着男人精練概括了一下自己。
“蔣潮,三十五歲,嘉禾做影視行業。有一個女兒,四歲半,離過一次婚。目前已和前妻沒有聯系,煙酒不沾,無不良嗜好。”
這聽起來真像個招婚啓示啊,十分符合男人快捷簡練的風格。
煙酒不沾,燕西的意識漸漸飄離,這個時代雖說在氣候變暖的影響下,大氣污染排查十分嚴格,人人都很注重健康保養。但一般成功人士依然會有應酬交際,怎麽可能滴酒不沾。
他有些不太相信,不過也沒什麽所謂。
他随便地聽着,不時點點頭表示回應。
“吃好了嗎?”男人問。
“好了。”他禮貌地放好刀叉,男人也起身推回座椅,将口袋的手絹遞給他。
“你拿着用吧,比幹手器好用一點。”
餐廳的機器人助理一般會在客人走時再請淨一遍手,機器會使皮膚十分幹澀,在這樣的秋冬天氣,出去就會感覺幹裂,風吹得手痛。
這條手帕半濕,像一種棉質的濕巾,表面看着在口袋中是種裝飾,拿在手裏可以做濕巾用。一次性,也可以丢掉,十分方便。
燕西驚訝着男人冷淡中的細微體貼,感慨他的确會照顧人,像一個四歲女孩的父親。
這男人看着簡單,又仿佛恪守着繁複的規矩和原則。
未及多想,電梯載着兩人一起升到地面,電子鑰匙自動将汽車提到身邊。
男人紳士地給他開車門,他坐進去,男人從另一邊上車,啓動引擎,進入低空滑翔狀态。夜晚燈光闌珊,小小的車按部就班在自動軌道中行使,窗外飛馳而過無數光點,将夜晚映得如若漫天星河。這座城市的白天壓抑地永遠飛着煙灰,而晚上漂亮得像浩瀚星球。這都是人工制造留下來的痕跡。
汽車變身駛向一處屋頂,光彩奪目的大舞臺,由真人近身表演,不是看一塊電子熒屏。他們刷卡進入小包廂,零星幾處座位,大約是私人VIP的場子。包廂其實就是一條長沙發,他們坐進去,沙發自動升起來進入座位列序,剛剛好的視野。
舞臺上演着遠古時代莎士比亞的戲劇《羅密歐與朱麗葉》,這部只存在于歷史課本裏的戲劇,早消失流亡在現實舞臺,如今卻栩栩如生活在眼前,當真是驚喜。看得出經歷過幾次改編,已經很适合現代人的思維與行為藝術,但并不妨礙戲劇本身廣遠的韻味。
燕西看得一眼不眨,已然忘了身邊人的存在。蔣潮雖然相親之前就打聽了這位小公子的喜好,也沒想意外效果這麽好。
他時不時轉頭看着身邊的人,長長的睫毛,一汪水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嘴唇柔軟帶着笑意,在銀行裏上了三年班,依然還是一位小職員,看起來就像剛畢業的大學生。沒有世人的市儈,也不精明,似乎也沒上進心。相處起來溫和有度,還有點孩子氣,奇怪的愛好。保留着家裏寵出來的溫室花朵的單純,延續着世家的良好修養,又沉斂了時光和世事歷練後的平靜。
和自己截然相反的性情,竟也覺得味道還好。
他彎了彎嘴角,無聲坐近了些許,那人毫無知覺,仍然目不轉睛盯着看。
一場戲淋漓盡致完畢。
燕西不自覺地感嘆:“演得太好了是嗎?戲劇保留了原本的悲劇色彩,沒改成大團圓結局,真好。愛情就該是這樣的吧。”
“怎麽你對愛情很消極嗎?”
男人冷淡的聲音響在耳邊,燕西一驚,回頭見男人就靠坐在自己身後,一只胳膊搭在沙發上,整個架勢就像擁住自己。
他原本的自言自語頓時磕磕絆絆,“不是,蔣先生……”
“走吧,散場了。”
男人輕輕握住他的手,将他帶離那個晦暗包廂。
他的手依然溫暖、潮濕,和他的人毫不相同,又微妙地契合着。
燕西被他握着有些不自在,掙了掙沒有掙脫也就算了。
好在此人沒有像以往那些相親對象很程序地開頭就談婚姻家庭和性生活,給了他足夠的尊重。
兩人坐進車裏,燕西報上自家的門牌號,男人輸入程序,汽車開啓往目的地駛去。
男人一手撐着方向盤,打開天窗吹進一點風,陰霾的天空,遍地的星河,這個世界是反轉的,是飛馳在光流的世界,超然物外的。
男人話本來就不多,他也沒什麽可說的,兩人在車裏一路靜默。
燕西感覺今晚有點虛幻,和以往許多個晚上稍微不同,大約是身邊人相處并不相厭的關系。
這多麽難得,在強勢的家庭、迅捷的生活圈、冷面的同事與疏離的朋友之間,廣袤天地中還有這麽一個不說話也覺得沒關系的陌生人。
仿佛時間可以慢慢流淌下來,在漫天星河中徜徉游蕩。
然而這平靜也很短,汽車駛到家裏的別墅區,男人下車又禮貌給他開了車門。
他躬身道謝:“謝謝您送我回來。”
男人扶住他的手,簡單直接地道:“我覺得我們還挺合适的,可以相處看看,你覺得呢?”
“啊?”
燕西愣然,不知道他從哪裏看出他們挺合适。
“沒關系,你可以考慮一下。”
男人最後給他一抹淺淡的笑容,仿佛很自信并不執着他的答案,上車消失在了夜幕中。
進家門看姐姐坐在客廳沙發上盯着他,眼神不明,他像被抓包似的捉住,渾身都麻酥酥的。
“看什麽?”
燕西從冰箱裏拿了一杯牛奶,保姆要拿去熱,他拒絕了。
沈夢棠尖銳的眼光打量着他,要從他不安的神情中扒出一些蛛絲馬跡。
“蔣先生是你姐夫的朋友,雖然大你十歲還帶着個孩子,但他也算同行中的翹楚。會做事,闖出自己的事業,成熟穩重撐得起家,比你可是強上十倍……”
“姐……”
他聽着慣常的數落,低低叫着逃避。
“我說這話你別不愛聽,我為了你好。你就這樣了,把你交給那些花裏胡哨不靠譜的小年輕我也不放心,家裏一貫縱着你,你脾氣又不好,找個這樣的人能照顧你,讓着你。”
“我脾氣還不好……”
他小聲地頂嘴。
“你脾氣好嗎?!在家做什麽不是由着你無法無天,家業你管嗎?爸媽你照顧?還是家裏的社交交際你去應酬?你就只會躲在房間裏看你的片子讀你的書,唉!你知不知道你很不聽話,很不讓人省心啊。你別給我挑了,這樣的人就是最适合你的。他父母都在國外,家庭關系簡單,人會做事,又殷實富足,你過去後也不會受苦。雖然有個小女孩吧,但還小,養着養着就熟了。你倆也不會有孩子,有這麽一個就夠了。爸媽和我都很放心。這樣的黃金單身漢可一群小姑娘追得緊,你好好把握,沒成之前別回來見我!”
沈夢棠恨鐵不成鋼地看了他一眼,踩着高跟鞋上樓去了。
父母此時早已入睡,姐夫在樓上關懷同情地打了個眼色,被姐姐一下扭着耳朵進了房裏。
他的心情陡然沉重,其實沈夢棠說的對,他在這個家實在是可有可無的一個人物。父母從來不會向他說及煩惱,他也不會解決。姐姐是他們的戰友,他才是他們的孩子。有什麽事他們都和姐姐商量,因為知道他不堪重用,加上疼愛,所以從來也不忍苛責他什麽。一直被他們溫室裏養着,似乎從沒經歷過太大的挫折,除了那場徹骨痛心的愛情,他對這個家真是毫無貢獻啊。
作為一個男人,基本的責任心和承擔,他不是不懂的。
可與生俱來的散漫性格,喜歡的東西皆不被世人接受,在如今這個時代中格格不入不合時宜着,他又無從解決。
窗外的星河在望遠鏡下變得繁多而璀璨,幾顆流星如常劃過天空,現在已經無人會像書裏那樣浪漫地許願。他浮浮沉沉胡思亂想了半天,心裏亂的很。
他似還是一個遲緩的古人,而這個時代已經進步到公元2050年之後了。
手邊的方塊開始如心髒鼓動般浮現光标,他劃開一看,是一條語音短信。
男人冷淡又質感的聲音:“晚安,明天見。”
他的心砰得一跳,連忙捂住那顆藍色心髒。
明天又是躲不過的戰鬥了,他煩躁地想。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