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燕西上班的時候總是瞄手機,将它調至靜音狀态,連那顆跳動的藍色都十分微弱。公司裏辦公格子密密麻麻分布各處,他只有幾米的角落,前後左右都是人,前方牆壁的電子屏還列着這個月每位員工的考核成績。沒有人講話,人人埋在各自的空間忙碌。
燕西桌上摞了許多紙質書,擋着大半視線,一臺筆記本電腦,一碗綠蘿,身後是偌大的落地窗。他極目從四十多層樓往下望,試圖尋找那抹幽藍的光點,蔣先生的居家車。當然,陰雲密布,他什麽都看不到。
對方說明天見,但沒有說什麽時候在哪見,這讓他一天都忐忑不安,像有事裝在心裏無法解決。他點開筆記本的全息屏幕,劃了劃當日工作,查收了一下郵件,又一劃将熒幕都收了回去。他趴在桌上摸了摸綠蘿的葉子,碗裏是配制好的營養液,不用澆水也能供綠蘿活很久。他在這個城市幾乎看不到植物,現在田園已經發展成了昂貴的旅游項目,大約在農莊或特殊度假區才能看到吧。他喜歡這些,如果結婚他想在家裏種植一片花園,春天海棠、玉蘭、碧桃,夏天萱草、鳶尾、美人蕉,秋天雛菊,爬滿薔薇,冬天一枝紅梅映雪。他這麽想着,嘴角彎起來,不自覺上網查了許多花卉的養殖方法。他興致勃勃看着,過一會忽然醒悟過來,難道他也對婚姻有所期待嗎?又怎麽可能專門包下一塊地養這些。
他嘆了一聲,垂頭喪氣趴在桌上,将全息投影上的花朵都抹掉了。
“沈燕西!去櫃臺接待一下客人。”組長王女士見他趴着玩厲聲提醒。
他悚然一驚,立馬站起來整裝前往櫃臺。
一般在櫃臺的客人會詢問業務或者辦理儲蓄,大部分是老人不會用電子卡,要從頭教起,一個個功能解釋清楚。他性格溫和,做這些事一向順手。王組長也常派他過來。
來到櫃臺,正是排滿了老人的長隊。
老人們七嘴八舌議論着今天的天氣,一路過來灰塵多了多少,多少天沒下雨,雨水酸不酸,一下将冰冷的大樓變得喧嘩熱鬧。
比起那些程序化的電腦工作,他還是更喜歡幫助這些可愛的老人們。
他一一找出電子密碼給老人看,為他們輸入個人信息,教他們怎麽劃動銀行屏幕,進入儲存程序。有的老人還不懂,他也不厭其煩耐心講解,直到手把手教會他們。
老人們也紛紛誇他,小夥子年輕有耐心,很熱心呀。
他笑一笑,将耳邊掉落的頭發撫到耳後。
“可以為我辦一個儲蓄賬戶嗎?”
成熟男人磁性的聲音,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擡頭,竟見蔣先生夾在一群老人中向他詢問,目光深深籠罩住他。
盡管他沒有笑,也一本正經咨詢,但他就是覺得男人在戲弄他。
他懊惱地低頭給男人開了一個賬戶,道:“請輸入您的密碼。”
“輸入你的生日就好。”
“什麽?”
他睜大眼睛驚訝地望着他,男人解釋:“我們倆的共用賬戶,輸入你的生日就好。”
诶?誰要和你有共用賬戶,我們還什麽關系都沒有好不好。
他嚴肅地道:“蔣先生,有人對您說過您很霸道嗎?”
蔣潮道:“沒有。你不喜歡?”
燕西道:“我不喜歡。”
蔣潮也沒勉強:“好吧,那你幫我輸入我的生日吧。”
他挨近了燕西,說了一個數字,要青年親手在全息屏幕上輸入了進去。
“記住了嗎?”
燕西感覺着他溫熱的呼吸在耳畔,擡頭瞪了他一眼。
蔣潮無所謂地笑笑,又傾身過去:“這邊還有業務要談,晚上我來接你。”
倉促離去。
燕西瞬間有點耳熱。
衆目睽睽之下,他這樣放肆又霸道,一點顧忌他工作的意思都沒有。
又其實并不紮眼,不得已悄然避人的靠近很有分寸,依然保持着禮貌的距離。
他無從拒絕。
燕西下班,車已經停在公司大樓下,男人靠在車門上等。他當着許多同事的面被請進那輛明顯家居式藍車裏。忽然想起來,自己為什麽要答應和他見面。
蔣潮上車便說:“先陪我接一下單單。”
他困惑地看向男人,男人補充:“我女兒,在雙語幼兒園。”
他還沒有提出反對,就被男人不容拒絕地載着飛馳而去。
他撫額嘆息了一聲,雖然自己一向逆來順受,男人的安排算不上讨厭,但也有種被牽着鼻子走的感覺。
男人似乎注意到他這些小動作,這位養尊處優的小公子小動作很多,從第一次見面他就發現了,在衆人眼皮底下偷河蚌舔嘴唇,不自覺跟在他身後被撞到鼻子,看話劇緊張時焦慮地攥手指,給老人講解電子程序撩一下頭發,和這個城市機械規律化的人類不同的煙火氣,有點笨,又有點可愛。他下午看着他在七嘴八舌難纏的老人裏耐心講解,一個一個去幫助他們,帶着笑,親切、安靜、沉得下心,和昨天看到的那張應付式的面孔大為不同。他忍不住逗逗他,想在那張臉上多看到些表情,果然他就有點生氣了,生氣的樣子也可愛,無端撓着他的心。這也許是因為女兒之外還能看到一點生動色彩的可貴吧。
這有點像逗弄小動物的那種小小愉悅感,讓人覺得放松。
他回頭道:“怎麽了,上班累嗎?”
燕西有點緊張:“我要去見你女兒嗎?”
蔣潮道:“她很乖,你不用擔心。”
燕西想了想:“嗯……我要不要帶點什麽禮物。”
蔣潮看了看他:“她喜歡吃蛋糕。”
“那我們去便利店買點吧。”
兩人在附近商業街停車,燕西跑下去買了一只草莓冰激淩、一塊巧克力蛋糕以及些許零食。工作人員打包的時候他仔細又系好粉紅色的蝴蝶絲帶。
蔣潮這麽看着他一路抱着蛋糕,有點擁有上世紀溫柔妻子的錯覺。
他的前妻是位職業女性,比他還忙,從來不會給女兒買甜點。
“家裏保姆請假了,将單單交給家政機器人不放心,麻煩你陪我去接她了。”
他不自覺語氣都和緩許多。
他一不霸道了這麽客氣,燕西都不自在了:“沒關系,我挺喜歡小孩子的。”
蔣潮看了看他,眼神有些深沉。
沒一會到了幼兒園,院門口就有只全息投影的長頸鹿,低下頭溫順地親了親燕西的臉,慈愛的聲音。
“歡迎你,小朋友。”
燕西吓了一跳,看院子裏是一片草長莺飛,歡聲笑語。小朋友們爬在滑梯、翹翹板、秋千以及海洋魚類的玩具上,院子裏分許多主題公園,海的女兒、侏羅紀公園,童話城堡,簡直像個小型的未來迪士尼。而牆壁上的壁畫也是3D模拟的真實動植物,偶爾有一片海藻飄出來挽住了燕西的胳膊。
這裏也有人工電子的痕跡,但更多還原真實童真的樂園。
他們能在草地上跑,追逐,在花園裏躲貓貓,玩游戲,從沙灘城堡上滑下來,觸摸到溫熱的海水。
燕西呼吸着院裏的空氣,聽着孩子們的笑笑鬧鬧,似乎天都藍了許多,整個人放松又舒暢。
一個粉紅色的身影撲進蔣潮懷裏,軟軟地叫:“爸爸!”
小女孩臉上還沾着海水沙子,藕狀的胳膊纏着男人頸項,粉紅色的半裙被男人撫平托着臀抱起來。
“我女兒蔣單雨,小名單單。”
單單吧唧一下親在男人臉頰,小大人地抱怨:“爸爸你怎麽這麽晚來接我,我們老師都要回家啦。”
蔣潮看滿園的小朋友還在玩,曉得女兒是在撒謊唬他。
“爸爸去接一位……哥哥來陪你玩啊。”
單單看也沒看身邊的燕西,嘟着嘴道:“爸爸你這樣不對。”
“唔,那寶貝你要爸爸怎麽辦?”
男人很有耐心地和女兒饒舌。
單單煞有其事地道:“爸爸你要補償我,要請我吃兩只冰激淩,一塊蛋糕還要加上一大份海鮮披薩哦。”
小女孩在他懷裏掙着,雙手比劃了個很大很大的圓圈。
蔣潮道:“好,可是你還沒叫人呢,是不是也要滿足一下爸爸。”
單單轉過頭仿佛才看到燕西,一點不認生,甜甜地叫了一聲。
“哥哥。”
燕西刷得臉就紅了,在他們這樣親密又特殊的親子相處中手足無措。
蔣潮抱着女兒,一只手放在燕西背後安撫地拍了拍。
“走吧,去吃披薩。這位哥哥也正好給你帶了冰激淩和蛋糕。”
單單爬到後車座興奮地去拆蛋糕盒。
“是嗎,好棒哦!我喜歡哥哥!”
燕西還是照舊被男人請到副駕駛的位置,他如坐針氈,大約覺得這是女孩的專屬座位。
男人抱着女兒綁好安全帶,擡頭對燕西道:“後邊是安全座椅。”
一看後面果然是兒童的安全座椅,好像心裏的想法被看穿了,他懊惱地轉過頭去。
小姑娘在後面一邊吃一邊說話,将一天的生活一股腦地倒給爸爸,男人時不時應着,安慰着,像個普通又慈愛的父親。燕西插不上嘴,有點尴尬,又感同身受到父女之間的溫馨。
三人一起進了一家兒童主題餐廳,看起來像是父女倆一貫來吃的,男人抱着女兒在窗邊沙發上坐好,點了她愛吃的披薩,還有一小碗冰激淩。
擡眼問燕西:“你愛吃什麽?”
燕西道:“啊,沒關系,我自己點吧。”
他在半空跳出來的電子熒幕上随意點了一份披薩,一瓶果汁,就要将餐單抹去。男人攔住又幫他點了一份海鮮拼盤。
如此男人照顧着大的,又喂着小的,像養了兩個孩子一樣,看着他們吃完,自己面前的餐盤卻沒怎麽動樣。
單單仰起臉對男人請求:“爸爸,我可以過去玩一下嗎?”
小姑娘指着餐廳單獨開辟出來的游樂區。
男人給他擦一下嘴角,說:“去吧,別跑太遠。”
“嗯!”
小姑娘點頭跑去了。
燕西看着她歡快天真的身影,有些憧憬。
“今天麻煩你和我一起陪她了。”
男人今晚脫掉昨天的精練冷淡,拿出溫柔慈父的一面給他看。燕西很難想象這兩晚見到的竟是同一個人。
“不,單單挺可愛的。我也很喜歡她。”
“你喜歡就好。”男人露出一個輕淡的笑容,“我工作太忙,時常顧不到她,也想給她找個能照顧她的人。實話說,我見過許多相親對象,他們大多都不喜歡孩子。我的家庭和個人情況想必你姐姐也對你說了,我很着急找這麽一個人,經歷過一次失敗婚姻,也接觸了許多的人。實在是有些累,我覺得你挺合适的,如果彼此相處的來,我們就不浪費太多時間了,你說呢?”
燕西低着頭半響沒說話,這也太直白尴尬了。
蔣潮看着眼前人猶豫不明的神色,第一次感覺到些緊張。作為一個殺伐決斷的商人,不管是面對客戶、情人還是相親對象,他都從來沒這樣過。
不知過了多久,終于聽到燕西的聲音:“您就為了幫您女兒找個照顧她的人嗎?”
男人失笑,原來他是在糾結這個。
他整了整神色,盡量嚴肅認真地:“我挺喜歡你的,你和其他人不一樣。”
燕西莫名有些感動,對面男人說的很真誠,沒有一貫交易式談資論價的套路,而是坦誠直接地将自己的境況給他看,帶他感受。得到誇獎和認可,也是他平時難能可貴的體驗。
他看了看遠處跳躍的粉紅裙子,低頭說:“我不知道……”
男人很讓步:“沒關系,你不讨厭我們就處着看看。”
這個時候女孩撞進男人懷裏:“爸爸我困了。”
男人抱起女兒:“好,那我們回家。”又對燕西道:“你也跟我們一起回吧,安置好她,我再送你回去。”
男人的手撫在他背後,無法,他只好硬着頭皮跟着男人回去。
一路無話,轉眼到了目的地。男人的家是一片獨立的別墅,在現今人口密集的城市裏,非常難得。蔣潮抱着沉睡的女兒開啓密碼鎖,燕西在後面跟着,這座別墅前後有兩個花園,歐式的紅瓦白牆房子,院子裏奇跡地長了一片紫藤架,架子上紮了一只秋千,游游蕩蕩。走進樓裏,溫暖的壁紙、圓角式木制家具、簡單古樸的裝飾,可以看出因為女兒刻意溫馨化的設計。沒有太多電子設備,一幕水牆式家庭影院,窗邊立着一架鋼琴,桌上零落散着玩到一半的積木。夜晚的風透過落地窗徐徐地吹進來,帶來一絲清涼。家政機器人滋滋轉着來迎接,蔣潮怕它吵到女兒,也按停了。
将女兒抱到兒童房的小床上,蓋上蕾絲被,她喜歡的娃娃塞懷裏抱着,男人退出來,對客廳裏站着的燕西道:“要不要喝點什麽?”
燕西觀望着這個退化到幾十年前的家,說不出話。
男人似乎看穿他的想法:“哦,這是我爸媽留下來的房子。離婚後,我一直住在這邊。”
頓了頓,男人又道:“你要不喜歡,我們可以住別的地方。”
“不,我很喜歡。”
燕西不假思索地開口,說完臉立刻又紅了。
唉,真是挫敗。
男人看着他笑笑,走到吧臺後面去拿酒。
“喝一點吧,可以提提神。在這樣的老房子裏,容易犯困。”
男人拿了一瓶紅酒,兩人就坐在沙發前的地毯上,燕西玩着手邊的積木,這當然也是電動改造過的,他已經不會玩了。
落地窗映着溫柔的月色,月亮懸挂在紫藤架上似乎比往日大,大得可以觸摸到上面凹凸痕跡。水幕牆上演着一部不知名的影片,男人無聲與他一杯一杯喝着酒,不知什麽時候歪在沙發上睡着了。
他可能很累,忙了一天工作陪一晚女兒,身邊有個溫暖妥帖的人,喝得微醺,不自覺就睡着了。
他忘了他要把他送回家,燕西沒有吵他,從卧房拿了一條毛毯給男人蓋上,悄悄退出這個家,不去打擾這一大一小靜谧的好夢。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