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燕西摘掉胸前的員工卡,閉上眼揉了揉酸痛的脖頸,套上一件大衣系上圍巾走進了電梯。這座大樓少說也有五十層,卻不過眨眼幾秒便到了樓下。電梯裏攜帶的人工智能在他進去的那瞬便分辨出他要上下哪層,生活快捷的如同天上的詭谲星雲。他原想在電梯裏放空一會的。
一路都是陰陰的暗灰色,出了公司大樓,懸浮列車從頭頂飛馳而過。四通八達的高架橋層層疊疊遮掩了天空,高聳林立的大樓星羅棋布遍布這座城市,有列車穿越大樓中央運載着無數下班人群通往下一站。汽車、地鐵、懸浮列車分布各個空間疾馳而行,人人行色匆匆,在遠處常年灰暗高遠的天空下顯得格外渺小。盡管是下班的高峰期,但也聞不到一絲油煙尾氣,聽不到一點噪音。整座城市保持着禮貌冰冷的秩序,汽車引擎只發出沙沙摩擦地面的聲響。
很少人閑聊,街對面有隊女孩穿着女仆裝發cosplay活動單,那張宣傳單只有一個電子碼薄片,有人需要領走這張入場卡就可以了。手機适時的提醒今晚八點有個約會,沈燕西皺了皺眉,不想理,不料此時姐姐的電話就通了進來。那個3D立體的藍色光标不停浮動,像一顆跳動的心髒,燕西點開接通,瞬間從手掌上的方塊中跳出一塊藍色熒屏,姐姐不耐煩的影像在那邊閃現:“怎麽打了這麽久都不接啊?”
沈燕西後退一步,要後面的人先走,自己挪到一處大樓的拐角下。
“我要去搭公車呢。”
“搭什麽公車,我要人去接你了,你快點過來。第一次見面不要遲到。”
“哦。”他懶懶應着,旁邊忽然泊進一輛蝙蝠車。
四支飛翼收縮車門打開,姐姐的助理小唐公事公辦地邀請:“沈先生,請上車吧。”
沈燕西無奈地搖頭,只好坐進了車裏。
他這是第二十次相親了,一年安排下來的相親次數不下百計,他萬般推辭,在周圍人當中還算少的。社會變得包容,通過了同性婚姻法,連單身的男女或者孤寡老人如果願意也可以和朋友、知己、親人自願組成家庭,只需向政府要一張電子證。和結婚證也殊無不同,同時具有法律保護的一切權益。
社會寬容了,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卻變得寡淡。人們大多忙于社交、工作,或者各自興趣,對戀愛結婚這檔事并不十分看重。單身、丁克、不婚族比比皆是,沒什麽奇怪的。沈燕西有個同事常年只專注于世界旅行,有無數的情人,去醫院用營養液養大了一顆受精卵,找了個女人生下一個孩子,已經長到十歲了,見了沈燕西還會叫聲叔叔。
而期待進入婚姻的人則按照社會地位、生活圈子、門楣以及個人素質成就進行相親比配。事實上,沈燕西是很厭煩這種形式的比配的,像銷售貨物,憑一個人在社會上的位置決定一個人的婚姻,保持優良基因的延續。簡直就和上世紀一百多人三分鐘的相親會沒什麽差別。不過彼此坐在優雅的餐廳,衣冠禽獸裝模做樣地客套一番罷了。
燕西自己談過兩次戀愛,初戀是校園時代的學長,下雨天會一起撐傘,圖書館為自己搶位置,餐廳吃飯會幫忙打愛吃的菜,一切親力親為,不用機器人助理。兩人興趣也相投,喜愛攝影,時常跑到郊外爬山野營,回來鑽到暗室一起洗照片。貼滿了同居的房子,有一兩張還獲過獎,畢業後學長移居英國繼續攝影專業,他則留了下來學金融。
家裏不同意,他們便瞞着父母私下來往。兩個隔着半個地球在被子裏通視頻電話,隔幾周偷偷飛一次英國,在泰晤士河喂鴿子,在大笨鐘夕陽下接吻,在酒吧一響貪歡醉酒。那時,他想愛情大約就是如此吧。兩地的分離沒有讓他們疏遠,家裏的攔阻也沒把他們拆散,反而因為這點距離變得小別勝新婚,時時有刺激興奮感。然而這種興奮沒保持多久,不過一年後,視頻電話從每晚變成了一周,約會也兩三個月一次,再後來,電話漸漸不再響起,約會也杳無音訊。
愛情經過了熱烈的綻放,然後無聲無息的隕落,即使他們擁有了知己、精神、興趣的諸多默契,情投意合,也經不住消磨。沒有任何外力因素,他們自己便散了。
愛得多麽撕心裂肺,驚心動魄,到頭來還是歸于虛無。
第二次戀愛是公司的新人,活潑開朗的大男孩,和周圍那些木偶般循規蹈矩的同事很不同。會給他驚喜,送大捧的玫瑰花束,寫情詩,每晚發簡訊緊追,公司裏擦肩暧昧,他與男孩打着啞謎,始終不肯多進一步。男孩熱血年輕,經不住他折磨,将他一把拖到公司衛生間吻住,順理成章做了愛。很刺激,在他那段感情空窗生活乏味的期間,男孩像一簇跳躍的火焰,将他全身都燒着了。
他們在公司偷情,在角落裏交媾,埋着四周同事眼神暧昧交彙,每天享受着來自對方的情意暗示,偶爾一點接觸都能擦槍走火。他被壓在廁所牆壁上被那人插進去狠操,人工智能的警報滴滴的響,淋落一身的水。
後來也不知為什麽,男孩搬到了別的部門,很少看他了,也漸漸不再找他。在這麽一座迷宮般的大樓裏,同事鄰居朋友的關系都很疏離,一不小心就失散了。
要找這麽一個真情實意的人多麽難得。
他在樓梯角茶水間默默地等,那男孩遠遠看了他一眼,竟然裝作沒看到走向了別處。
他看着男孩走進了領導辦公室,很久沒有出來。
他冷嘲地笑了笑,從此再沒有去過茶水間。
他的這點戀愛經驗在同類人中可謂乏味可陳,甚至有潔身自好的美稱了。他有個銀行世家的家庭,父母都是做金融的名家,在行業裏很受推崇。姐姐則另辟蹊徑,做起投資行業,也小有成就,不算辱沒了門楣。而他,喜愛攝影,金融學得馬馬虎虎,庸庸碌碌在家銀行做個小職員。父母一向寵他,也并不逼迫。但在外人看來,他這個獨子實在不堪重用,在父親的光芒下一直擡不起頭。他有時也會有些自卑,然而他性格綿軟,只喜歡些風花雪月,終生都扛不起家傳的事業。所以,也就這樣中庸的過着了。
前兩年,家裏還寵着他,任他無所事事終日貪玩。近年來,因父親和姐姐強勢,看他最終也不抵用,就想給他找門婚事,早日成家有人照顧。
可是見了不少人,不是一本正經的政府官員,便是精明決算的商界人士,大都一貫帶着這座城市冰冷禮貌的面具。他一看便生厭了,每天看同事的臉還不夠,下了班再面對這麽一張臉,他能瘋了。
這麽想着,車已經開進了海底餐廳,半透明的電梯門打開,他從車裏一步踏進去,手機上的浮動光标不停閃,他看着簡訊對聲控智能說了去哪。那電梯便将他直接送往目的包廂,一點喘氣的功夫都沒有,他連忙整了整衣服圍巾,走進了房間。
這是一處地下海底餐廳,每個房間都有主題設計,這一間包廂則四面八方都是玻璃水牆,海底游魚闌珊,大片水幕電影,中間長形雕花桌,兩排座椅,竟是複古英國式風格。桌上點了兩只蠟燭,其他全是游游蕩蕩的海底藍光,他擡頭看到了自己雷厲風行的姐姐,溫柔的光線打在她臉上也似柔和了弧度。
沈夢棠笑着介紹對面站起的男人:“這位是嘉禾影視的董事蔣潮蔣先生,小西,快過來見面。”
“哦。”在姐姐面前,他總還像個小孩習慣性撒嬌的尾音。
他走過去,禮貌地和男人握了下手。
男人手心潮濕,溫暖,握着他的手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比自己高一頭,高大強勢的氣勢很有壓迫感,但沒有傷害性,洶湧迅疾地包圍住他。沈燕西迅速擡眼打量了他一下,男人穿着嚴謹規整的銀灰色西裝,裏面黑色襯衫,一條亮色領帶,胸前竟然折了一條遠古時代的手絹!不知他是迎合房間設計還是自己特殊愛好,男人看着比他大許多,眉目深沉,樣貌冷峻,帶一架黑框眼鏡,眼角有細紋,有着成年人的智慧和成熟,偶爾一點眼鏡的反光,似乎又透着一點狡黠。當然了,這種成功人士也一貫保持着眼高于頂的自負,與這座城市相通的刻板冷靜。
整體來說,這個人比以往的相親對象沒多大差別,只是那條手絹實在引起他的興趣。
現在還有用手絹的古化石人類嗎?
姐姐和女伴相談甚歡,那人雖不多話,也适時地搭一兩句以便不讓氣氛冷場。
他則低着頭胡吃海塞,趁着沒人注意,這種宴席不趕緊這個時候吃兩口,待會就沒得吃了。
他正掰開一只河蚌,吸允了一口蚌殼中軟滑的肉,鮮味生津。海底餐廳的确名不虛傳,味道不錯,他舔了舔唇,還想再吃一個。
在沒人注意的時候,他不經意就流露出被寵的孩子氣。
到了人前,又裝上禮貌溫和的外殼面向外界了。
他偷偷舔了一下手指,正想再拿一個,對面忽然推過一只小盤。
都是細心挑出來的蚌肉,香汁淋漓,帶一小碗姜汁,男人一絲笑意的目光籠罩住他,又瞬間撤去,和姐姐她們繼續攀談起來,仿佛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他的臉驀地一紅,被這私底下被揭穿的羞恥,和無聲的暧昧體貼,搞得好不自在。
他面對着一盤香氣濃郁的蚌肉吃不下了。
沈夢棠瞄着他的神色,狠狠踩了他一腳。
“小西啊,和蔣先生說說話。”
她目光淩厲譴責,燕西被踩得一痛,張口就道:“蔣先生,你好。”
“你好。”
男人的聲音比較冷淡,隔着鏡片看着他的眼光總帶着優越的戲谑。
燕西極不喜歡這種不誠懇的高冷,這便是如今時代等級分明的社會秩序了。
他的父親、領導、身邊同事朋友都嚴格恪守着這種秩序,像他這樣默默無聞的小職員,對此是敬謝不敏。
他唔了一聲,再沒說話。
沈夢棠以為顧忌她們在不方便,随即找了個借口先走。
臨行還客氣的囑咐蔣潮:“蔣先生随意帶小西出去玩玩吧,最後可要麻煩您把他送回家哦。”
“當然,樂意之至。”
男人起身送女士們出去,燕西跟在身後,男人擋在身前的背影像一座山,模模糊糊的游魚光影映在他背上。燕西只到他肩的高度,默默腹诽,沒事長那麽高幹嘛,呵呵。
男人送走女士,回頭正好撞到燕西鼻梁。
“你……叫什麽名字?”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