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走出Amor,初春帶着料峭寒意的新鮮的空氣讓方嚴心情為之一振。稍加擡頭,便能看到天邊三兩顆寒星閃爍,這樣的夜裏,确實很适合走走。只是如果身邊是嬌俏甜美的女伴,而不是這個無論如何也無法讓自己放松下來的男人,身上也不是這身別扭的女裝,那就更好了。
雖然已經是三月初,星城仍是乍暖還寒的時節,尤其是入夜時分,寒氣仍然襲人。方嚴雖然身着女裝,但也并非時下女性衫裙凍人的打扮,雖然高跟鞋依舊硌腳,但總比餐廳裏面面相觑的壓抑感要放松很多,只是路面上仍殘留着未化的薄冰,走起來依舊不太穩當。
就算扭到腳,他也會毫不猶豫地負責把他送回家吧。方嚴有些挹郁地想,從來他就是那樣的人啊,長袖善舞,左右逢源,什麽事都做得滴水不漏,永遠把真實的自己裹得密不透風。
仿佛聽到了方嚴的心聲,又似乎是抱着戲谑的态度,身着黑色大衣的男人別有深意地伸出手,示意他挽上。
猶豫了一下,方嚴遲疑地挽上于天麟的手臂,卻分明感覺到斜上方男人目光的溫度以及并不和煦的氣息。即使自己176的身量并不算矮,只是稍微清瘦了一點,依舊籠罩在男人高大的身形之下,鼻端盡是對方清冽的氣息,壓迫感十足。
太危險了,越來越鼓噪的心髒開始咆哮,可是這就是他出現在這裏的目的不是嗎?讓他愛上自己,再毫不留情地拒絕,方嚴耐心地說服自己,卻怎樣也壓抑不下內心的焦躁。
“你好像不喜歡我……”若有所思的聲音自頭上響起。
糟糕,被看出來了,方嚴有些慌亂地搖搖頭否認,裝作有些柔弱的樣子,眼睛卻飄向路邊剛長出一點嫩芽的小草。
“那為什麽總盯着地上?”低沉的聲線不疾不徐地傳來。
操!老子不想看到你那張自大又讨厭的臉不行?
如果換在平時,方嚴早就這樣旁若無人地大吼過去了,可現在他只能咬牙極力忍住,又不想過于示弱,幹脆擡起頭狠狠瞪回去,卻看到男人沉沉的黑眸裏閃爍着不明所以的光,猛地一哆嗦,條件反射性地偏過頭去……
媽的,老狐貍,還是那麽騷,幸好今天來的不是小顏,這種眼神是女人都扛不住!
直到愉悅的笑聲滲入耳膜,方嚴才知道自己被捉弄了,不甘心地揚起頭又憤憤瞪了過去,卻又看到對方帶着奇妙色彩的目光,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熟悉的場景,那雙眼睛像深海一樣,總是吸引他更想靠近一點。
那時的男人,真是溫柔地不可思議。然而一想到當時的溫柔都只是裝出來的假象,真實的想法卻放在別處,方嚴心裏的悶氣便像漣漪一樣一圈圈擴大,在心裏形成一個巨大的黑洞,不斷蠶食着僅剩的理智。
“還是和從前一樣可愛呢。”男人眼角的弧度逐漸擴大,喃喃的低語卻更像自說自話。
這個時候,應該給他一肘子,再讓他閉嘴。方嚴被這種猛地從心底竄上來的念頭吓了一跳,不由深深地攥緊了拳頭,自己早就不再是那個總是粘着他随時可以撒嬌的可愛學弟了。
……
回到家的時候牆上的挂鐘已指向晚上九點。
粗魯地甩掉礙事的高跟鞋,方嚴急急跑到窗邊拉開窗簾,直到确定于天麟的汽車揚塵遠去時才深深地松一口氣,嘴裏咒罵一聲,用力扯掉脖子上束得讓他幾乎窒息的絲巾,腳卻有些發軟,跌坐在地板上。
饒是如此狼狽,客廳鏡子裏映出的也分明是個體态修長,發絲淩亂,嘴唇鮮豔的女人,臉上還帶着可疑的紅暈。
剛才在門口臺階處,他差點又摔了一跤,這回是直接倒在于天麟懷裏,被他摟了個正着,幸虧自己反應快及時抽身,不然難保這身硬梆梆的骨肉不會讓他看出端睨。只是男人那副略帶着促狹的黑眸實在讓人讨厭,就像是自己趕着主動投懷送抱似的。
該死!方嚴憤憤地扭過頭去,用袖口胡亂地抹了一把臉,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年在舞臺上和于天麟對戲的情景,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姿态,生怕臺下的觀衆看出端睨。
……
那個是陽光異常猛烈的夏天,整個世界仿佛安靜地只剩蟬鳴和窗外足球場上的口哨聲。
“你應該知道我是怎樣得愛你!
我把我的愛,我的肉,我的靈魂,我的整個兒都給了你!
而你,卻撒手走了!
我們本該共同行走,去尋找光明,可你,把我留給了黑暗!”
清亮的聲音在練習教室裏回蕩,青澀地有些雌雄莫辨。
“天麟哥,我這樣說行嗎?”
說話的少年有一雙瑩亮的雙眼,身量纖細,穿着一身精致的滾邊旗袍,乍看之下,十足一副少女的清麗模樣。
“不錯,情緒還可以再飽滿一些,尤其是這句‘我們本該共同行走,卻尋找光明,可你,把我留給了黑暗’,女主角陷入的是一場有違倫常的禁戀,被抛棄後,這種長期壓抑後忽然爆發瀕臨絕望的情緒光靠提高音量還不夠。”
嘴上挂着溫柔的笑容,青年放下手裏的劇本,繞到顯然有些手足無措的少年身後,用修長的手指将少年旗袍右饪上松開的盤扣重新扣好。
這樣行嗎?”捏着鼻子少年露出像貓咪一樣可愛的神情,細聲細氣地念了一句。
“展現演技僅靠改變聲音可不夠”,耳邊一陣低沉的悶笑,灼熱的氣息像羽毛一樣若有若無地拂過耳垂邊緣,修長的手指已系好最好一粒扣子,“仔細看,你和小顏的個性、長相真的完全不像呢……”
……
周身一冷,方嚴打了個輕微的寒顫,回到現實。星城冬末春初時節寒意頗深,屋裏甚至冷過屋外,路面上的冰好像積得更厚了,遠遠地傳來路上行人經過時踩破薄冰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
起身将空調打開,輕微的空調聲嗡嗡地響起。今天餐桌上,于天麟又說了同樣的話……
到底是什麽意思?他看出什麽端睨了?方嚴忽然覺得頭從沒像今天這樣疼得厲害,大腦幾乎亂成一鍋漿糊無法思考,使勁砸了砸額頭,砰地一腳踹開門,走進浴室。
該死的衣服,還是這樣緊!
……
是該給自己找份工作了,之前于飛的提議似乎不錯,這樣閑下去,不知道還會生出些什麽奇怪的念頭出來。最近好像有點想太多。臨睡前朦胧的燈光裏,方嚴抱着這樣的念頭累極了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