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妹妹的提議并非空穴來風。初中二年級時,學生話劇社團排演《雷雨》,本來在校園裏就很有人氣的方顏扮演的是女主角繁漪,衆望頗高。不幸的是臨演前日妹妹卻因為急性腸胃炎被臨時送去醫院,而原本飾演周沖的方嚴因為長得跟妹妹一模一樣,又熟悉劇本,理所當然地被推選出來救火。14歲的少年容貌俊麗,身量纖細修長,聲音也相當清脆,演出過程意外地順利,除了幾個當事人,完全沒有人發現女主角另有其人。
那場話劇排演過程可謂一波三折,經歷女主角換人風波後,連男主角也因為不慎從樓梯上摔下砸斷了手骨而退出演出,頂替出演周萍的正是在高中部擔任學生會會長兼話劇團團長的于天麟。
學生會會長親自出馬确實在校園掀起了不小的轟動,以致當年校園內最勁爆的八卦話題就是于天麟绛尊出演是為搏美人歡心,一度在校園內風傳了很久。
方嚴就是那時與于天麟開始熟識。于方兩家雖是世交,但他和同齡的于飛走得更近些。也就是那一年,于飛追着夢想去了曼市,被留在星城的14歲的少年頭回感覺到了寂寞的滋味。那次演出後,依舊感覺百無聊賴的方嚴在衆人不解的目光中退出了話劇社,其實他也說不上什麽原因,只是覺得不管幹什麽都相當無聊而已,倒是年長他四歲的于天麟帶着混合着類似哥哥和學長的親切笑容不知不覺填補了青春期的無聊空洞。
那個人,曾經也是那樣地溫柔啊。方嚴撫着酒瓶嘆息,嘴角露出惡質的微笑,那麽……再跟他演一次又何妨?
……
看到黑色的轎車停在門外的一剎那,方嚴幾乎忍不住撥腿而逃的沖動。
大腦明明已經下達命令快停止這種無聊的玩笑,心裏卻有一個聲音瘋狂地叫嚣繼續下去。妹妹方顏笑眯眯地為他系好脖子上的絲巾,仔細端詳後滿意地點點頭,然後一臉興奮地挽住方嚴的手臂,往鏡子前一站,笑道:
“太完美了。這下就算爸媽來了也分不出咱倆。”
鏡子裏剎時映出兩張一模一樣的面孔,合身的女性套裝襯托出清爽的春日風情,雖然身高略有差異,但也被鞋跟的高度差巧妙地遮掩過去,如果走出去,相信任何人都以為這是一對雙胞胎姐妹花。
“真惡心,脖子都要勒斷了。”嫌惡地看着鏡子裏肖似女人的身影,方嚴用力扯了扯脖子上用來遮住喉結的絲巾,女人平時就是這麽出門的麽?全身上下勒得差點閉氣不說,臉上足足都快搽了一斤粉了。
“哪裏惡心了?哥,你扮女人還真是美得冒泡,”方顏趕緊拍掉他扯絲巾的手,咯咯嬌笑道,“昨天我用你的手機給于大哥發了信息,說最近做了個聲帶的小手術,暫時不能說話,你可千萬別把絲巾拽下來,到時露餡我可不管。”
“鬼丫頭!”方嚴貌似不滿地輕敲了一下妹妹的頭,“說好了,這次我幫你應付過去,其餘的你自己搞定……操,女人都愛這麽折騰自己麽?”
描着淡淡唇彩,方嚴仍然毫不客氣地出口成髒。鏡中的自己雖然裝扮相當女性化,但眉目間仍有淡淡英氣,反倒呈現出一種獨特的風情氣質,這樣……應該可以瞞天過海了吧。
忽然覺得今年春天的陽光來得似乎濃烈了些,照得人有些眩目,踩着其實不算太高的女鞋,被妹妹一把推出來的方嚴胸口就像懷揣着幾百只兔子,幾乎是步步挪移着前進。
樓下法國梧桐濃蔭覆蓋處的黑色轎車旁是男人挺撥如松的身影,淡淡夕陽下,隔着七年的時空,虛幻得仿佛不甚真實。
仿佛回到七年前那個日光清淡的黃昏,眼前的男人面色冷峻,甚至可以稱得上冷漠,氣質雖是越發成熟內斂,帶着些成功人士意氣風發的樣子,那張總是諱莫如深的臉卻莫名地讓人越發讨厭。
有那麽一瞬間方嚴心底忽然湧上無數複雜的感情。他承認,之所以答應妹妹這種荒唐的提議有一部分确實是出于私心,想讓一向高高在上的于天麟也嘗嘗那種滋味,就像當年他嘗到的苦澀。
反正小顏是不會對這個人動心的,既然結果不會更改,那麽由誰來扮黑臉都不會差。
可是,現在,看到男人的一剎那,方嚴的把握開始一點點喪失,或者說根本沒有一點把握。這麽多年過去他以為可以平靜面對這個人,但是莫名翻騰的情緒還是緊緊攫住了他的胸口。
都是這見鬼的衣服,太緊了……有點喘不過氣。
打開車門,一派革履卻并不顯得過于正式的男人朝“款款”走來的方嚴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目光微斂,卻并不多言。
這麽多年這個人還是惜字如金得讓人讨厭,連座駕也是,方嚴有些憤憤地想,邁開長腿想跨進車座,忽然想起自己現在的身份,趕緊抿了抿腿,心下稍微松了一口氣。
兩家雖是世交,但于天麟和妹妹認識卻不深,況且七年過去,彼此的模樣和脾氣都有了變化,方嚴并不擔心會露出馬腳,倒是當年的自己總愛跟在他後頭……操!不能再想了,收斂心神,努力看向前方的擋風玻璃,方嚴心裏暗責道。
汽車緩緩啓動。
一路上,于天麟只是專注開車,車內空氣沉默得就像棺材一樣,除了輪胎摩擦微微發出的聲響和黃昏時窗外獵獵的風聲,兩人皆是沉默。
這人對女人向來就是一副拒之千裏興趣缺缺的模樣,更何況又是“父母之命”,方嚴悶悶地想,也許這個可笑的計劃一開始就是錯的,他忽然有些後悔自己意氣之下的魯莽。
靜默的空氣中,各種思緒紛至沓來,劇本已經打開,情節開始啓動,現在回頭似乎太晚,方嚴有些慶幸自己是礙于“喉疾”無法出聲,否則只會面臨更加難堪的境地,坐立不安中,他竟忍不住借着眼角的餘光暗暗瞟了瞟對方的側臉。
微聳的濃眉,緊抿的雙唇,印象中眼角微微上揚的弧線,收拾得幹淨爽潔的下巴宛如斧鑿,斂去了印象裏稍顯銳利的棱角,多了幾分年近而立的沉穩與風霜。這張臉中學時代他曾經看了無數次,也無數次從別人臉上看到過孺慕的目光,可現在不管從哪種角度看都刺眼不已。
如果不是因為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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