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末計
末計......
唐卿元想起了母親幼時跟她說過:“鬥争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不管是失敗還是勝利,下面流淌着的永遠都是沸騰着的鮮紅色血液。”
母親那時候摸着她的頭,語氣悵然,“若你将來遇到這樣的場面,最好如《兵法》中所言,采用謀略,采用你的智慧來取勝,盡量地減少傷亡。包括生活中,若是有人想欺辱于你,也可以這樣來躲避傷亡。”
“末計......”唐卿元道:“末計便是直面山匪,互相厮殺。”
老皇帝閉着眼,香爐升起來青煙在二人中間搖搖晃晃,然後無聲無息地的消失在四周,只餘下一股淡淡地香。
空氣在唐卿元說完後沉寂了下來,久到唐卿元以為老皇帝要訓斥自己時,他開口說話了。
他睜開眼睛看着唐卿元,眼神是她難得一見的溫和,“這些......都是阿羽教給你的吧?”
沒有威嚴,沒有厲光,看起來像是一個長輩般溫和。
唐卿元的生身母親,姓蔣名羽,自幼跟着父母在邊境長大,耳濡目染,也習得一身好兵法。及笄之後回了京,被當時還是太子的老皇帝一見鐘情,不過月餘,便嫁給了他為側妃。然而好景不長,生下自己後,郁郁六年而去。
唐卿元對上老皇帝的眼睛,能看到他眼底的無限追憶和悵然。
她迅速低下頭,嘴角勾起的、眼神裏藏着的,是旁人一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諷刺。
唐卿元能感受到到可笑、悲哀和煩燥這三種情緒交錯出現在她腦海中。人都沒了,還有什麽好追憶的?活着的時候幹什麽去了?
遲來的懷念,遲來的追憶,都是虛僞的,都令人惡心。
追憶在老皇帝眼中也只出現了一瞬,他閉上眼,再睜開眼時,又是文武百官眼裏那個殺伐果斷的一代帝王,他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既然阿羽都教給了你,那你便領兵前去,不管用什麽方法,都要将山匪給朕除掉!”
唐卿元低垂着眼,擋住了她漠然的眼神,聞言她只是行了禮:“是!”
唐卿元學過兵法,也聽過母親講如何行兵打仗,可這些對她而言太過遙遠。沒有實戰經驗的她,完全紙上談兵,失敗幾乎是可以預見的。
老皇帝也明白這一點,他接着道:
“新科狀元林長徽,他祖上是行伍起家,這次朕派他随你前去,于你大有裨益。除過他之外,朕還會派一個人随你前去,有什麽問題都可以請教他,好了,你先回去準備吧。”
老皇帝安排得很是妥當,唐卿元找不到任何理由拒絕。
“卿元,”在唐卿元即将邁出大殿的時候,老皇帝喚住了她。
大殿中央的珠簾将父女二人隔了開來,唐卿元看不到老皇帝此刻是什麽表情,只能聽見他問:“你有沒有好奇過,為什麽朕沒有像你的幾個兄弟一樣,給你舉辦冊封大典?”
老皇帝說這話的随意語氣,不像是對臣子,更像是對後輩。
這一刻,大臣們眼中的輕視、百姓嘴裏茶前飯後的笑談,窮酸的落榜秀才們對她的污蔑,所有的影像都在她大腦中徘徊旋轉。
被強制壓下來的不甘終于掙脫了束縛,從五髒中嘶吼着跑了出來,卻在即将湧出身體的時候被唐卿元制止了。
唐卿元的手在袖子下用力攥着,顫抖着。
她最終還是沒能壓抑住,所有的不甘凝縮在一起,化成了一個小小的字從她嘴巴裏鑽了出來:“是。”
僅僅一個字,落入這安靜的大殿中仿佛有萬鈞之重,帶來陣陣回響。
她看着老皇帝的眼神沒有絲毫躲閃,她的眼神灼灼,甚至帶着幾分質問。
老皇帝沒有躲避她的眼神,承諾道:
“這次你若得勝回來,朕會為你舉辦一個隆重的冊封大典,向五湖四海和周圍各國宣告,你就是大寧的儲君,古往今來的第一個女儲君。”
說完,他幽幽地嘆了口氣,像是許多父母送兒女上戰場一樣:“去吧,朕在這裏等你歸來。”
唐卿元轉身,步伐堅定。
她知道這是她成為太女之後的最大考驗——她必須得勝利!
她不知道老皇帝心中她是什麽樣的處境,但她知道,這次她必須勝利的活着回來。
“讓太女去處理這件事,會不會太危險了?”唐卿元走後,一直屏息地張恪為老皇帝添了茶水。
“是有些危險。”老皇帝又是嘆了口氣,“可是沒有辦法了,儲君在定下以後,便會進行各方面的培養。他的皇兄弟們,各個都垂涎着儲君之位,私下學的也不比儲君差多少。”
“所以那些皇子在封為太子之後,根本不需要教授任何東西。”
“可卿元,這些公主們不一樣。公主們自幼學到的便是琴棋書畫,遵守的便是溫良恭儉讓,她們被馴服地只知道在後院後宮這種地方互相撕鬥殘殺。她們就算有想法心術權謀,可她們學到的手段,不足以支撐她們的想法。儲君之道,她們完全沒有接觸過,要讓她們最短的時間內學會這些,只能采取一些非常的辦法。”
張恪還是有些不忍,提醒道:“太女她畢竟是蔣小姐留下來的唯一骨血。”
“阿羽她是不會惱怒的,甚至還會開心。”在對他了解頗深的張恪面前,老皇帝可以将一直提心吊膽的心松下來,歇息片刻。
老皇帝太孤獨了,唯一能和他分享秘密的蔣羽郁郁而亡,如今,他只能對着已經成為公公的張恪說一說那些壓在他心底的事情。
張恪看着老皇帝的眼中帶着憂色:“蔣小姐是最懂您的人。”
“除過卿元以外,剩下的這些公主裏啊,就寧陽還有點野心。”
“朕跟你說過,寧陽像極了年輕時候的朕。不同的是,當時朕被兄弟察覺到了想法之後便一直約束着,所以有些事情朕沒能做到。可寧陽不一樣,朕看見了她埋在心底深處的野心,朕卻不會束縛她,朕會任由她心底的野心胡亂生長。”
“寧陽的為人手段雖比卿元乖張殘忍,可身為帝王,手段也是很重要的。”
“你将卿元冊封的事透露給寧陽埋在宮裏的眼線吧。”老皇帝一只手摩挲着椅子的扶手,眼中晦暗不明,有厲光一閃而過:“讓她們姐妹鬥起來,就要鬥得越狠越好,越狠,越代表将來勝利者登上君王之後——會坐得越穩。”
“是。”
“這幾日,福熙她還鬧嗎?”老皇帝突然想起了自己這個同胞妹妹。
張恪低下了頭,溫順着聲音:“在幾位公主探視過她後,便沒有在鬧了。”
老皇帝冷笑道:“朕好不容易将她扳倒,她休想再給朕惹事。讓禦醫看緊點,別半路給沒了,朕準備的大禮——她還沒有看到呢。”
天罡山,是京城外有名的佛寺之一。
在唐卿元小的時候,她跟着母親還有福熙公主去過,在廟中度過了幾天,只記得那裏的齋飯很好吃。其他的,唐卿元已經沒有太大的印象了。
現在的唐卿元看着地形圖一臉的頭疼,她知道的全是書上面的知識,面對真正的“戰場”,她根本無從下手。
唐卿元突然想起居住在天罡山上的廟宇中時,母親曾說過:所幸天罡山位于皇城外不遠處,沒有山匪敢在這裏盤踞,這樣的地形若是位于別處,還有山匪盤踞的話,定然是當地官衙無比頭疼的存在。
母親當初随口的一句話居然成了真。
誰能想到,真的有膽大的有識之士看中了這塊地兒,占了下來,還讓朝廷幾次剿匪都無功而返。
若非立場的原因,唐卿元真想結識一下這群山匪背後的人,看看他們的膽子長得是什麽樣,為什麽敢跑到京城附近來?
山匪盤踞在天罡山已經數月,朝廷也等不及了——京城是大寧的臉面,有人騎到他們臉上撒野,擱誰誰能咽的下這口氣?
前去天罡山的行程很趕,就在第二天。
天罡山雖然距離京城不遠,但騎馬也要半天時間,為了不耽誤時間,一行人都會臨時住在天罡山山腳。
在唐卿元趕到城門口的時候,林長徽已經騎馬等在那裏了,他旁邊跟着另一匹馬,上面坐着一個看起來矮矮的人。就在唐卿元打量的時候,那個矮矮的人突然沖着她揮手,定睛一看,原來是男裝打扮的季草。
十分的嬌俏可愛。
唐卿元揚鞭跟了上去,林長徽和季草行禮道:“太女殿下。”
林長徽态度不卑不亢,帶着讀書人特有的風骨。
他的聲音和他的外表一樣清冷,像是冬末春來時融化的雪水,雖然觸碰時是冰冷的,卻能讓人感受到到春天的溫煦,這是一種很矛盾又很容易讓人心生好奇的感覺。
加上林長徽之前為自己路見不平,還有他在殿試時偶然沖着她的靈氣一笑,導致唐卿元對林長徽很有好感。
“林大人。”唐卿元回之一禮。
“太女殿下,末将是陛下派來輔佐您的人。”
唐卿元望向來人,視線落在對方臉上後她緊攥着缰繩,瞳孔微縮,她沉着聲厲色問道:“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