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舊人
“末将,”他對上唐卿元看過來的視線,睜着一雙明亮的眼:“蔣征君。”
果然是他!
天地皆靜,唐卿元呼吸一窒。
迅速翻身下了馬,連忙伸手将蔣征君扶起來拉到一邊,她看了一眼四周确定沒人之後才警惕道:“表哥,你怎麽在這裏?”
修長纖細的手指很狠地捏在蔣征君的胳膊上,關節處已經泛了白。
自她的母親蔣羽郁郁而亡後,唐卿元的舅舅為了保住僅存的蔣家骨血蔣征君,便提出了辭官,交出了蔣家傳承了三代的虎符。即便如此,在臨走前,還被老皇帝逼着主動廢了一條腿,并發誓此生絕不會再進京城。
自此,杳無音訊。
只有在歲末或生辰的時候唐卿元才能收到來自蔣家的只言片語和禮物。
“陛下讓我回來的。”
蔣征君走的時候才十四歲,帶着稚氣未脫的蓬勃少年氣;七年過去,他已經長成了一個看起來堅實無比的青年,能夠撐起一片天。
蔣征君拍了拍唐卿元的肩膀,“陛下前不久派人到了我居住的地方,說你在京城危險重重,讓我回來輔佐你。”
語氣熟稔,仿佛這對兄妹間沒有長達七年的分別。
見到唐卿元眼底仍然帶着擔憂,蔣征君寬慰道:“別擔心。”
“他怎麽會讓你回來?”
唐卿元根本不信,也不可能相信。
沒人比她更懂老皇帝那張皮下的殘酷冷血。
她看着蔣征君,低聲咬牙道:“他若是能容得下蔣家,當初就不會害得我母親她抑郁而終,你和舅舅就不會為了保命離開京城!”
“舅舅他可是廢了一條腿!當初若不是福熙姑姑出手相助,你恐怕也得被人擡着離開京城!這些你都忘了嗎?”
“表妹。”蔣征君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帶着唐卿元上樹摘果子,下池塘逮魚的調皮少年了。歲月流轉了七年,他在唐卿元不知道的地方變得沉穩了,他道:“卿元,陛下他那麽做,是有緣由的。”
蔣征君的語氣裏帶着歉意,“我暫時不能告訴你,等機會到了,你會知道的。”
“什麽理由可以把舅舅廢了一條腿這件事完全揭過?蔣征君,你還記得七年前你是怎麽完好無損地走出京城的嗎?”
“表妹,你要相信陛下。”
“拿什麽相信?舅舅被廢的一條腿?還是我母親躺在床上郁郁而終的屍體?”
唐卿元表情裏帶着瘋狂,她将馬鞭塞到蔣征君手上,想把人推搡上馬,她語無倫次道:“你別被他給騙了,你快走,你趁着他還沒有改變主意你快離開京城!”
唐卿元自己現在都是向死而拼,步步踩在冰刃上,不知什麽時候便掉下萬丈懸崖,粉身碎骨。她連自己都護不住,又怎麽能護住蔣征君?
“表妹。”蔣征君嘆了口氣,他雙手锢着唐卿元的肩膀,語重心長:“當時的事情确有苦衷,陛下你信不過,我你信不過,難道我爹你也信不過了嗎?”
“若是陛下真的膈應我們蔣家,為什麽要将太女之位許給你?為什麽又讓我回到京城來輔佐你。”
七年時間過去,蔣征君的五官都發生了改動,唯獨那一雙眼睛,明亮如七年前一般。
唐卿元就是憑着這一雙眼睛,認出的蔣征君。
被這樣的一雙眼睛看着,唐卿元感覺自己回到了年少時候,回到了母親和舅舅都在的時候,她的心情也逐漸平靜下來。
就在蔣征君以為唐卿元徹底歇了心思的時候,就聽見唐卿元的質疑:“你們私底下是做了什麽約定嗎?”
昔日被他欺負地只會找他父親哭訴的表妹,已經不再那麽好哄。想到唐卿元這些年一個人在京城孤零零地,四下無援。蔣征君心生不忍,也不欲再騙她,只是柔了聲音道:“暫時不能告訴你。”
“既然如此。”唐卿元轉過身,背對着蔣征君,“既然你來了,日後我要你走,你也必須得聽我的。”
她不信老皇帝。
蔣征君聽出了唐卿元語氣裏的不信任,他也沒有給老皇帝解釋,只是應了下來:“好。”
聽到蔣征君應下,唐卿元一直緊繃着的面色這才稍微緩和了些。
一旁的林長徽一直看着二人,見到唐卿元走近,他問道:“殿下,您沒事吧?”
他旁邊的季草一邊警惕地看着蔣征君,一邊也關切地問了一遍:“殿下,您您還好嗎?”
剛剛隔得距離林長徽和季草的距離有些遠,唐卿元和蔣征君又刻意壓低着聲音,是故林長徽和季草二人聽不見他們說了些什麽,只能感受到他們二人有了争執。
唐卿元揚起一抹笑,看不到剛剛的絲毫陰翳,她道:“無事。對了,給你們二人介紹下,這是蔣征君,我的表哥。他以前一直在戰場上摸爬滾打,這次會跟着我們一起去天罡山。”
蔣家的後代一出生便在邊疆,稍微大點的時候就被帶到了戰場上。蔣羽是,蔣征君也是,這是他們蔣家人歷代的習俗。
林長徽行禮道:“蔣将軍。”
“他叫林長徽,是剛出爐熱乎的狀元,表哥,你應該聽過他的名字。”
“我回來的這一路上,聽得最多的,就是林大人的名字。”蔣征君也回了一禮。
一同前去的兵馬并不多,只有二十餘人,都是由蔣征君管控着的。
若非七年前的變故,他現在可能還馳騁在戰場上,手下帶的人又怎麽會是區區二十來人?唐卿元眼底晦暗不明。
一行人趕到天罡山腳下的時候,已經過了午時。
安排好一切,唐卿元便把大家召集在一起,聽之前便駐紮在這裏的将士們彙報情況。
蔣征君聽完後皺了皺眉:“我來時有留意過——我們營帳的最北邊是我們部署得的薄弱處,他們夜裏挑着這處攻擊,說明對我們的布局底細了如指掌。那我們對于山匪了解多少?”
唐卿元看向一直在這裏駐紮着的王将軍,王将軍被曬得發黑的面色也能看出來一絲赧然:“那群山匪性情狡猾,天罡山又易守難攻,我們的人一直沒能潛進去,所以……”
“一無所知?”
得到肯定的回答後,唐卿元心沉了下去,她看了一眼幾人道:“那我們當前的首要之急,就是查探清楚這些山匪的底細,布局。然後再從其它地方查看一下,看有沒有其它能夠上山的小路。”
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
在座的衆人都深喑這個理。
“這個之前我們也想過……”王将軍道,“山上的和尚被驅趕下來去便去了另一座寺廟,我們一直沒能潛進去就尋了他們。他們說的兩條小路我們也都查看了,依舊避不開那道天塹。”
唐卿元發現了一個問題,“他們的食物呢?他們那麽多人,準備的食物難道完全充足?”
王将軍道:
“聽那些被逐下山的和尚說,他們在廟中儲存的食物都被那些山匪給占了,除此之外,他們自己也運了不少糧食上去。具體多少,他們不清楚。”
“好吧,那我還有一個辦法。”唐卿元見到氣氛有些緊張,她開玩笑道,“在這裏守,等他們儲存的糧食吃完了,自然會下山來。”
林長徽卻認真進行分析,“聽起來可行,但此時是春季,山上除過他們自己儲存的食物外,還有很多可以吃的東西。要等,得到冬月了吧。”
可是,誰能等?
無人能等。
“王将軍,你是我們幾人中年齡最大的,見多識廣。你有看出這些人的底細嗎?我記得你遞上去的折子上說,這些人……”唐卿元看向王将軍,“有軍隊背景?”
空氣驟然冷了下來。
蔣征君和林長徽事先并不知道這些,聽了後大為震驚,所有人的視線都擱在了王将軍身上。
王将軍道:“是,他們作戰有計劃,守規律。他們用的招式,也是我們大寧軍隊裏人人必學的招式。”
“會不會有可能,是軍隊裏的招式被他們偷學過去了?”蔣征君在行伍間摸爬滾打長大,對軍隊天然有一種護佑感。
“有這個可能。”王将軍沒有反對。
“現在只有一個辦法能查清他們的底細了。”在衆人視線給遞過來後,唐卿元道,“派人潛進去。”
“太難了。”王将軍第一個否認,沒有比他更懂這裏面的困難了,他幾次派人潛進去都以失敗告終。
唐卿元卻有了主意,她篤定道:“你們不行,但我行。男人不行,但女子可以。”
這是要……親入虎穴。
林長徽看了過來,沒有說話。
“不行!太危險了。”
蔣征君跳起來第一個反對。
唐卿元面上沒有絲毫畏懼之色:“可在座的幾人裏,只有我能進去。”
她無視了幾人的反對意見後繼續往下說:
“這些山匪之前劫持過往路人,卻只搶奪一部分外物,将大部分銀錢都給人家留下;我們與這些山匪對抗已有月餘,他們明明有機會殺掉我們的人,卻偏偏沒有動手——這說明了什麽?”
“說明了他們的目的,從來都不是做山匪。”
“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