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山雨欲來
春闱之後,唐卿元依舊如同往日一樣進宮在禦書房給老皇帝念折子、做批注,沒有絲毫怨言。
或許是看在她最近不再渾水摸魚,開始認真向上的原因,老皇帝對此非常滿意偶爾唐卿元發出一些不錯的看法時,獎勵便如流水一樣嘩嘩地流到唐卿元府上。面上仍不動聲色,要求卻更嚴格了些。
這日,唐卿元剛走,張恪在給老皇帝捏肩膀的時候問道:
“太女殿下近些日子進步了不少,也認真了許多,陛下打算什麽時候讓殿下正式處理事務?”
“不急。”老皇帝躺在榻上,半眯着眼睛,像是在逗弄一個寵物般悠閑:“時機還沒到呢。卿元那孩子最近是有了上進心,可是這還不夠,只怕是短暫的興趣更多一些。”
張恪垂着頭猜測:“陛下是說,還缺一個爆發點。”
“寧陽的生辰宴,或許是一個契機。”
老皇帝沒有直接回答,反倒提起了寧陽公主,“聽說寧陽那孩子給福熙公主送了生辰貼?”
張恪挪了挪地方,正把老皇帝的抱在懷裏捏着,一臉謙恭:“這事陛下覺得該怎麽辦?是讓福熙公主去,還是以福熙公主病重來推辭。”
老皇帝閉着眼,似是微微嘆息一聲,“福熙公主的事情是該處理一下了,既然她喪子後一直深居簡出,加上她現在病得很重,也沒有見人的必要了。你一會兒安排幾個禦醫去福熙公主那,陣勢搞大一些。”
殿內青煙袅袅而起,老皇帝躺在榻上似是睡了過去,晌久之後張恪聽見他似是在感慨:“寧陽那孩子,跟朕真像啊,只是比起朕當初,她還缺了一點東西。”
“還有其它幾個孩子,都很不錯。”
“不知道這些個孩子們打起來,是一副什麽樣的光景。”
張恪只是淡淡地笑,沒有接話。
春闱結束後的半個月,為了彰顯對寧陽的寵愛,老皇帝特意命人将皇家的一個別苑收拾了出來,用來舉辦寧陽的生日宴。
面對自己的終身大事,寧陽也沒有馬虎。
她幾乎給每一個家中有合适婚齡孩子的大臣家都下了帖子。
大臣們也清楚這個宴會的目的,于是在赴宴的時候,不約而同地讓自己的适婚子女們帶着禮物前往。
攀上皇家,也是一條不錯的路。
唐卿元來的時候,人已經到了大半,寧陽給她安排的位子在主座左手下的第一個。
她一眼掃去,整個花園裏全是年輕的俊俏公子和小姐們,她一眼掃去,發現沒有一個人長得有宋穆明好看。
她也蔫了下來,寧陽見了,問道:“皇姐今日心情不佳?”
寧陽今天是特意打扮了一番的,紅色衣裙上是用同色缂絲織着鳳凰于飛的圖案,若不仔細察看,定是發現不了。
頭發梳着斜斜的雲髻,幾支金簪恰有好處的點綴其中,配合着她今日的妝容,恍若神妃仙子一般。
唐卿元也難得附庸風雅一次,在腦子裏做了一句詩:
面奪牡丹之豔,膚比皓雪之白。
這句詩用來形容今日的寧陽再合适不過了。
“沒有。”唐卿元淺笑。
她看着寧陽,不禁感慨下還是母親決定容貌啊,瞧瞧人家寧陽母親,年輕時候是京城有名的第一才女加美女,而寧陽如今也是出了名的才貌雙全。
“我猜——”寧陽坐在唐卿元身邊,說話時她壓低了聲音,有意打趣道“是因為他們都沒有宋公子好看嗎?”
寧陽說這話時,唐卿元正在喝茶,聞言一口茶噴了出來,白芷趕緊遞了帕子。
“皇姐,你心心念念的人來了。”寧陽藏着笑。
唐卿元跟着寧陽的視線看過去,只見宋穆明是與江紫川一齊來的。
經過這半個多月的調養,江紫川雖未完全恢複往日風姿,但也有了七八分的人樣。
唐卿元的視線在他身上迅速掃了一圈後,便落在了宋穆明身上。
宋穆明今天穿了一身青色的長袍,頭發用同色的發帶高高固定,眉眼清俊溫柔,他走進殿內,仿佛是是傳言中的蓬萊仙人。
遠遠相望,唐卿元覺得自己好像在對方眼底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真巧。”寧陽笑道。
唐卿元知道她說得是什麽意思,眼角的餘光掃過自己的衣袖上繡着的青色花紋,心底升起了一股異樣的情緒。
寧陽一臉傾羨,不知是真心還是假意:“皇姐與宋公子果然是天作之合。”
話剛說完,宋穆明就坐在了唐卿元的下座,兩個人緊挨着,這是寧陽特意安排的座位。畢竟,宋穆明除過唐卿元未婚夫這一層身份外,還是當今一人之下的丞相獨子。
整個宴會上,除過光彩奪目的主人公寧陽外,大多數的人視線幾乎全落在了唐卿元的臉上。
大臣們或許能猜到唐卿元這個位子是怎麽來的,但這些孩子們不了解這些。
她們看見唐卿元,恍若見到一個特別珍稀東西一樣,時不時地投來視線,即便掩飾得很好,但還是被唐卿元捕捉了不少。
唐卿元回看的時候,她們又迅速收回了視線看向別處,裝作若無其事。
唐卿元覺得有些好笑,卻并不在意。
只是當視線落在另一處幾個偷窺她的男子身上時,她眉心一皺。這幾個男子,雖然在觸及到她的視線後也躲開了,但不似前面幾個女子的友好,而是摻雜了一絲不善。
唐卿元挪開視線後,又感受到了那幾股不善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很不舒服。
這次她又看過去時,那幾個人一如既往地躲閃開了,只有一個看起來頗具書生氣的男子對上了她的雙眼,裏面帶着要洶湧咆哮而出的憤怒,像是一只野獸要将唐卿元撕扯入肚。
好似唐卿元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一樣。
她,什麽時候惹到這個人了?
唐卿元剛想發作,耳畔就傳來一個聲音:“別看了。”
這聲音恍若月下松間流動的泉水般泠泠相撞,讓唐卿元頭腦清醒了不少。
她轉頭一看,只見宋穆明正帶着一雙美玉般的眼睛看着她,而後他随意瞥了一眼對面那幾個男子,面無表情道:“不用管他們。”
唐卿元覺得這其中好似有什麽古怪,可又說不上來。
經此一鬧,唐卿元愈發覺得這殿內的空氣煩悶,于是起身打算出去走一走,透透氣。
“需要我陪你一起嗎?”宋穆明看出了唐卿元的不舒服,也猜到了唐卿元要做什麽。
宋穆明是一個霁月清風的人,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他端正守禮,曾有大師評價他頗有君子遺風。
可唐卿元不知為何,總覺得宋穆明更像是一只狐妖,就是話本子上寫得那種能吸人精氣,用聲音誘惑人的狐妖。
比如,現在,唐卿元明顯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這和話本子上狐妖誘惑人的情形一模一樣。
唐卿元艱難地說了一句:“不用。”
她看了一眼正在沉迷歌舞中的衆人,他們的座位僅此于寧陽,也是整個大殿內最最明顯的幾個座位。
她若是不見了倒還好說,兩個人同時消失,加上他們二人這關系,衆人勢必會想到其它地方去。
心思純潔的也就算了,就怕那些心思歪的。
她的名聲她不在乎,可是宋穆明的名聲壞了就不大好了。
“我還是陪你吧。”宋穆明堅持着。
宋穆明好似沒有想到其他的地方,他一雙溫和的雙眼就這麽看着唐卿元,盛着擔憂,讓唐卿元産生了一種不帶着他走是一種錯誤的想法。
再僵持下去勢必會引起更多人的注意,狐妖的魅力唐卿元實在是抵擋不了,無法只好帶着狐妖本人悄悄離開了。
外面的空氣比室內舒服太多,唐卿元本來有些煩悶的心情也都消散了。
這處別苑她幼時來過,對這裏的路還有幾分印象。
她記得幼時來過這裏,穿過這些假石林,裏面有處荷塘和秋千,是她幼時最喜歡的地方。興趣驟來,唐卿元十分好心情道:“我帶你去一個有趣的地方。”
唐卿元今天穿了一身白底青紋的長裙,比起平日的沉穩來,她多了幾分嬌俏,整個人也靈動了不少。
宋穆明跟在她身後看着她的背影,眼中盛着暖玉似的光華,他彎了彎嘴角,微不可見。
幼時的記憶畢竟是幼時的,隔了數年的風吹雨打日灼月曬後,腦中只剩下了一個模糊的印象。
導致唐卿元帶着宋穆明在這裏繞了好幾條路,都沒找到正确地方,甚至連出去的路都找不到了。
唐卿元懊惱:“早知道就抓個宮女來帶路了。”
宋穆明跟着唐卿元走了好幾圈彎路,即便如此,他面上也沒有絲毫惱怒。他道:“我們現在我們把走過的路标記起來,省得一直在這裏兜圈子。”
言語平緩,沒有絲毫指責之意。
說完,他便撿起幾塊石頭擱在假石上,拼湊成了一個标記。于是走到一個岔口處,便做一處标記。唐卿元跟在宋穆明身後 ,兜兜轉轉,終于走出了這座假山布成的迷宮。
唐卿元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麽,就聽見有人的聲音傳了過來:“一個女子能為儲君,可見我大寧如今已經凋到了什麽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