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責罰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唐卿元看着面前的轎子,認命地嘆了一口氣,轉過身,就看見了宋丞相邁過門檻的身影。
宋丞相走近了些,行禮後似是随口問道:“殿下怎麽一來就要走?”
态度算不上好,但言語間也沒有唐卿元想象的咄咄逼人,這是宋丞相以往的風格。
唐卿元悄悄吐了口氣,捏着的心松了些。
她回了一禮,将背挺直了幾分,下巴微揚,覺得心中有了些底氣後,才道:“剛剛有東西落在轎子裏了,我打算去取。”
确實很有底氣,說這一句話,她面不紅氣不喘的。
宋丞相年過半百,一身朝服襯得他仙風道骨,從他眉宇間依稀中能找出宋穆明的幾分影子,看得出他年輕時候也是一個俊俏的少年郎。
他也沒有多說話,只是直接問道:“殿下是來看閱卷的?”
“嗯。”唐卿元端得一副好姿态。
“殿下,那就跟臣一起進去吧。”宋丞相說完,便在前面引路。
唐卿元落後兩步,跟在宋丞相身後跨過了門檻。她看着宋丞相的身影,心裏莫名地湧起了一股怪異的感覺,好似......宋丞相早猜到了她要來,是專程等着她的感覺。
以宋丞相的身份,怎麽可能會一直待在外面?而且她記得自己轉身時,宋丞相距離她還有一段的距離。
除過是有意為之,其他原因,唐卿元實在是想不到。
“殿下,這裏便是閱卷室,這些都是此次考生的所有卷子。”宋丞相将唐卿元請了進去,指着屋子一張張桌子上擱置的白花花試卷道。
他面上沒有多少熱絡和歡迎之色,但禮節卻做足了,唐卿元很受用,原本有些畏懼他的心消失在了不知不覺中。
唐卿元收回暗自觀察宋丞相的視線,跟在他身後進了這間屋子。
屋子很大,朝服未曾脫去的禮部官員門正翻閱着卷子,見到宋丞相進來,紛紛沖着他行禮。
見到他身後跟着的唐卿元時,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該怎麽行禮。
是以公主之禮,還是以儲君之禮?
若是以公主之禮,唐卿元現在已經被封作了儲君。
若是以儲君之禮......他們面面斯觑,手上的動作僵住了。這個儲君之位到底如何他們也說不着個準,說是假的吧,可聖旨真真切切地下達了,也向其它地方發布了文書;若說是真的吧,可當今又沒有讓她上過朝,也沒有經過冊封大典,怎麽行禮倒成了一個難題。
他們愁,可更多的是不愁的,十來位上了有些歲數的大臣,互相之前連一個眼神都沒有交換,卻十分默契地沖着唐卿元行禮道:“重陽公主。”
單單以公主身份稱呼她,其實也沒什麽,唐卿元灑脫慣了,也不是看重禮節的人。
可他們語氣裏或是輕蔑或是暗藏起來的看不起,以及暗暗打量她的眼神,都讓她感覺到了他們對她這個身份的不認同。
微怔之後,唐卿元很快就緩了過來,她看着那十來個大臣依舊保持一副行禮的樣子,她勾了勾嘴角,并沒有打算讓那些人免禮。
雖然太女之位不是她本願,可是就這麽被人刁難,她十分不舒服,十分不爽。
宋丞相能以一草民之身爬到如今這置,怎麽可能只靠一肚子四書五經和墨水紙筆,他淡淡掃過那些人,給剩下人介紹道:“太女殿下來看我們如何批閱考生的卷子的。”
宋丞相為百官之首,他的态度對衆人有很大的參考意義。僅僅是一句話,瞬間解了剩下人的難題,他們紛紛道:“太女殿下。”
現在先拜着,畢竟聖旨擱那擺着呢。就算這裏面有什麽貓膩,那也是之後的事情,現在想那麽多幹什麽,拜一拜又不會折了腰。
一時間,心底全是對宋丞相的嘆服,不愧是宋丞相,能想的那麽透徹。
“免禮。”唐卿元心情大好。
原先那十幾個人依舊行着禮,唐卿元沒有讓他們站起身子,他們也就只能保持那個姿勢。就算唐卿元只是個公主,可于臣子而言,也算是君。
閱卷的屋子很大,擺着大大小小十幾張桌子,每個桌子上都擱着一摞試卷,姓名籍貫都封得死死的。
唐卿元随意打開了一摞,每一張都是一模一樣的字跡。
這是安排人連夜抄出來的,為了以防有人買通閱卷官員,所以将所有考生的卷子都眷抄了下來,原卷子被封存在了宮內。
行禮需要微微彎腰和擡手,即便是偷懶和不尊重對方,可該擡的手還是得擡,該彎的腰還是得彎。
唐卿元長時間不讓那十幾個人站起來,那十幾個人就只能一直保持那個姿勢,加上他們多處高位,身邊人都恭維着他們,年紀上去,身體素質自然不行。
就這麽短短的一會兒時間,已經有人開始覺得胳膊酸疼,身形也開始不穩起來。
有人憤怒,不過是區區一個拖出來擋槍的公主,她怎麽敢,當今陛下還給他們三分薄面!
“言大人,你還好嗎?”突然有驚呼聲響起。
終于有人受不住了,身體一軟,倒在了隔壁人身上。官帽摔到了地面上,露出了滿頭灰白的頭發,他顫顫巍巍地在周圍的人幫助下站直了身體。
唐卿元這時也看了過來,視線正正好與言大人對上了。
言大人扶着腰,指着唐卿元,憤怒至極,語氣裏多有幾分恨鐵不成鋼:“最毒不過婦人心!聖人誠不欺騙我也!真不知陛下為何選了你這麽毒婦做儲君!”
“言大......”
“言大人說得好啊。”宋丞相剛想開始制止,唐卿元的聲音就打斷了他。她雙手負在身後,語氣輕柔至極,好像是在說今天吃什麽飯一樣,她問道:“你說,陛下選我做了什麽?”
“儲......儲君?”一旁有個大人插話道。
他剛說完,一旁的幾個大臣趕緊瞪向了他。他這才察覺到自己說錯了話,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
“哦~原來我是儲君啊。”
唐卿元狀似恍然大悟,她嘴角含笑,微微歪着頭,看起來有些天真地道:“我還以為你們都不知道呢。”
“哪裏哪裏,殿下說笑了。”
“怎麽會是說笑呢。”唐卿元的朝服在春闱期間已經趕好了,此刻正穿在身上,古樸的花紋自衣緣蔓延至全身,将她整個包裹起來,給人一種尊貴和神聖感,被她盯着的幾個人下意識地心尖兒一顫,眼神趕緊挪了開來。
她嘴角雖是笑着,可與剛剛不一樣了,此時她的眼睛裏沒有絲毫溫度可言:“父皇的冊封我為儲君的聖旨是告知了天下的,幾位仍執意稱呼我為公主,這是想抗旨不尊嗎?嗯?言大人,你說呢?”
唐卿元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抗旨不尊,按照我大寧律例,這該怎麽處罰來着?言大人,我記得你好像在吏部待過,想必你對此十分清楚吧?”
言大人身子一顫,被周圍人攙着。
他一雙眼睛看向了唐卿元,裏面雖然寫着少許惶恐,可更多的,是憤怒。
言大人不說話,唐卿元只好提示道:“言大人?”
“你、個、毒、婦!”言大人咬着牙,憋紅了臉。
“毒婦?”唐卿元嚼着這兩個字,閑閑地翻開了兩頁卷子,随意地瞥了一眼後又擡起頭,嘴角玩味,“言大人說我是毒婦?”
“言大人這個帽子可真大!”
唐卿元繞過桌子,雙手背在身後一步一步地靠近言大人,“我這個一國儲君只是讓你在這裏站了半個時辰不到,你就說我毒婦?那言大人罰自己的女兒在大冬天跪在祠堂一整晚,一雙腿硬生生地跪成了殘廢,言大人你!為何不稱自己是毒男呢?”
唐卿元灼灼的視線看向言大人,步步緊逼,語氣裏的質問讓他無處可躲!
唐卿元又淡淡一笑,補了一句,意味深長:“論毒,言大人你比我,起碼勝過百倍吧。”
“我教訓自己的女兒,關你一個外人什麽事?”
“是不關我事啊,我也沒說關我事。”唐卿元站直了身體,一直挂在嘴角的笑也收斂了,“我這不是在說毒嗎?言大人,承認你比我毒有那麽難?”
明明唐卿元只是直視着他,言大人卻有種被俯視的感覺,這比說他毒還要令他難堪和無地自容!
區區女子,區區女子!她怎敢,她怎敢!
言大人将攙着他的大人推向一邊,冷笑道:“我竟不知,我大寧的重陽公主原來除過廢物以外,原來竟是這麽的牙尖嘴利!”
“謝謝言大人誇獎,我也不知,我們大寧的言大人原來是一個抗旨不尊的膽識過人之輩。不僅如此,論毒,也是別領風騷,獨枝一頭,是我等後輩的楷模呀。”
“你——”
“言大人,”唐卿元快速打斷了他,她眼中興味十足:“你說,今天的對話傳到父皇耳裏,是父皇責罰你還是責罰我?是責罰你我快,還是您老辭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