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
及至亥時。
雍州城幾乎都已是一片寧靜之色,可魏家卻依舊十分“熱鬧”。
自打傍晚魏垣從外頭回來後,這偌大的刺史府就沒消停過,他是魏家獨子,柳氏又一貫疼愛這個兒子,幾乎是瞧見魏垣瘸着腿被人送回來的時候,她就白了臉,先是着急撩火地喊人去請了大夫,又追在魏垣身後問他發生了什麽事。
可魏垣今日丢了那麽大一個人,哪裏肯跟她說?
他不僅在外脾氣嚣張,在家裏也從來是我行我素,仗着魏琮就他一個兒子,柳氏又疼他,一向把自己當魏家的祖宗……要不然先前在外頭,他也不會明知道會得罪謝家并且他爹會生氣的情況下還把謝家這樁秘辛說了出來。
所以在柳氏喋喋不休追在身後問的時候,他不僅沒有覺得受到關心,還直接冷了臉把門一摔,也不管會不會撞到柳氏。
柳氏自是舍不得責怪自己的兒子,可跟着魏垣的那些侍從卻沒這麽好運了,知道是他們保護不力才致使魏垣從馬上摔下,柳氏當即就喊人把他們打了五十板子。
她是一點都不手軟,足足五十板子,即使是這些練家子也有些撐不住。
後來連帶着魏垣身邊那些美妾美婢也都挨了打,理由是什麽?自然是怪她們紅顏禍水,惹得魏垣沉迷女色。
這麽兩頓責罰下來,整個刺史府都變得戰戰兢兢,要不是後來大夫來了,恐怕柳氏還得繼續發作。
這會大夫已經診治完了,道是魏垣的腿沒斷,卻需要靜養個把月。
柳氏松了口氣,剛讓人送走大夫,正想進屋探望魏垣,卻被他再次喝令在外面,柳氏心裏是既擔心又着急,卻也不敢忤逆他的意思,只能囑咐那些小厮繼續在外好生看着,又跟魏垣說了不少好話,這才回了屋。
幾乎是剛一進屋,她就立刻發作了。
桌上的茶盞果盤都被她用力拂袖甩到地上,茶水四濺,果子也東竄西跑,跟着柳氏一掌拍在茶幾上,喝罵道:“謝家那個小畜生竟敢這樣欺辱垣兒!”
丫鬟婆子跪了一地,只有柳氏的親信崔媽媽還站着。
她倒是有幾分見識,此時聽到這麽一句便輕輕擰了眉,恐屋中人多眼雜回頭傳了不該傳的話出去,她連忙一揮手讓人都退了出去,等人都走光了,她這才又重新捧了一盞茶給人,溫聲安撫道:“那畢竟是安北侯府的公子。”
而且說到底若不是少爺故意跑去挑釁人,還說出那樣的事,那謝二公子也不至于把少爺弄成這副模樣,再說她剛才聽那些侍從說,動手的也不是那位二公子,而是個不知名姓長相的紅衣女子。
可這些話顯然是不能和柳氏說的,何況柳氏從來是不管這些的。
柳氏的确不管這些有的沒的,她這些年在雍州城作威作福慣了,早已不是當年初至雍州城時卑躬屈膝想讨好燕氏的那副模樣。
她才不管動手的是誰,只知道她家垣兒嫉恨的是那謝池南,這就夠了!
別說謝池南早就成了謝家的棄子,便是他還得燕氏的疼愛,她也不怕!這些年,燕氏從不出府,也不參加舉辦任何茶會,要不是謝平川,有多少人還記得這雍州城還有個侯府夫人?倒是她,宴會辦了一次又一次,和雍州城的那些高門大戶也是來往頗密,倒是越來越有成為衆夫人表率的模樣。
“一個跟家裏鬧翻天的小畜生,爹不疼娘不愛的,竟然也敢當衆欺辱我家垣兒!還有陶家、傅家,我看我從前是當真給他們臉了!”她的語氣驕橫且嚣張,等罵了一通猶不解氣,又重重拍了下桌子才又說道:“等明日你就給今日欺負垣兒的那幾家下帖子,我倒要看看她們能說出什麽花來!她們的兒子敢如此折辱垣兒,也就別怪我對她們心狠手辣了!”
崔媽媽一聽這話更是擰緊眉,正要相勸便聽外頭丫鬟火急火燎進來通傳,“夫人,不好了,老爺拿了藤鞭朝少爺屋子裏去了!”
“什麽?!”
原本還怒火沖天的柳氏當即就變了臉,她顧不得自己還在生氣,立刻疾步往外走去,一路小跑到那邊,恰好瞧見一身官服未除的魏琮正拿着藤鞭沉着臉要進屋,也虧得魏垣門前的小厮還算聰明,一直攔着勸着,沒能讓人進去,要不然等柳氏到,估計魏垣的皮都能被打掉一層。
“魏琮,你做什麽!”柳氏氣喘籲籲,不顧大庭廣衆這麽多下人看着,直接走過去搶魏琮手上的鞭子。
“你怎麽來了?”魏琮擰眉看她。
他到底不是柳氏,要臉,見柳氏不顧臉面直接動手搶,他也不好做出跟人争搶的模樣,一面松了手,一面給崔媽媽使了個眼色。
崔媽媽意會忙領着衆人往外走去。
幾乎是他們剛走出院子,柳氏就大聲沖魏琮嚷道:“我怎麽不能來?我要不來,你是不是還想和垣兒動手!你個殺千刀的,有你這樣做父親的嗎?你兒子腿都快斷了,你不去幫你兒子找回場子也就算了,居然還急赤白臉地拿着鞭子來打人!”
柳氏雖是小門小戶出生,卻從不怕魏琮,只因魏琮當年全靠她家接濟才能擁有如今的地位,何況柳氏近些年被人奉承慣了,性子也變得越發潑辣,她是從不管丢不丢人,只按着自己的心意來,當初魏琮同僚給魏琮送了個女人,柳氏知道後直接在門口就和魏琮鬧了起來,最後鬧得那同僚臉色不好看,女人也沒進門,魏琮也算是徹底丢人才肯罷休。
自此之後,魏琮就再也不跟柳氏對着幹了,他可不想讓旁人看他的笑話,平日與柳氏相處起來也是能避則避,省得柳氏不管不顧往外頭鬧……也因此,即使此時魏琮被她罵得臉色都變了幾遍,最後卻也只是拂袖道:“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兒子都做了什麽!”
他今日一直待在官府處理公事。
本是相安無事的一日,沒想到剛散值走出門就發現有不少人往他這邊看,他心中不解,剛想派人去打聽一回就有要好的官員來問他了,“大人,那位故世的忠武将軍真是因為謝二公子沒的?”
即使官員聲音壓得再低,可魏琮還是聽得很清楚,幾乎是剛聽完,他就立刻變了臉。
這樁事算得上是謝家秘辛,除了謝平川那些親信幾乎無人知曉,至于他為何知曉當然是因為私下遣人去調查出來的……雖說在這雍州城,明眼人都知道他是陛下派來的暗探,可魏垣這麽大喇喇把這事公之于衆,可以說是直接讓他,或者說是他身後的陛下和安北侯府撕破臉面了。
可現在遠不到撕破臉的時候!
異族未平,大漢未安,這世道還需要謝平川……這是當年他離開金陵的時候,陛下親口與他說的。
對謝平川既要監視,更要懷柔。
如今發生這樣的事,別說陛下那邊不好交代,就連他這些年在雍州城的部署也算是徹底毀于一旦了!
他原本還想着等日後時機成熟再把這事捅出去,他當然不會天真地以為這事傳出去,旁人會說道謝平川的不好,別說這事謝平川謝家才是受害者,便是他真的做錯了什麽,只怕雍州城的這些人還是會義無反顧站在他這邊,對雍州城的百姓而言,謝平川就是他們的天,是他們的神,是比當今陛下更加令人信服的存在。
他做這些也只是想讓謝家一門一輩子陷于那些流言蜚語之中,讓他們時刻記得自己的長子是怎麽死的,讓他們家不成家,永無安寧。
若家都不寧了,謝平川在戰場是否還能如往常一般統率三軍,又是否會後悔自己這麽多年為大漢鞠躬盡瘁?
只要他遲疑了,失誤了,那他這大漢戰神的稱號還能保得住嗎?到那個時候,這雍州城的百姓還會把謝平川當心中的神嗎?
魏琮從來就不會急着去做這些于他而言十分重要的事,守株待兔,靠得是耐心,把手中所有的東西都最大利益化,靠得也是耐心,而他這輩子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也正是因為他這個特質,當初那位才會向陛下舉薦他來這雍州城。
如今倒好,時機未到事情卻已傳出,滿城的人也不似他所想象的那般四處散播謠言,反而毫無例外誇贊起謝家一門上下皆是忠君英勇之輩,還有不少人計劃着給謝家父子立長生牌位了。
而與之相對的,站在謝家對立面的他自然成了衆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今日他從官府回來的路上,時不時就能聽到外頭在說道他們父子。“從前覺得那魏刺史也算是個好官,沒想到他兒子如此纨绔也就算了,竟然還拿這樣的事去戳二公子的傷口,實在過分!”
“可不是,而且這事旁人都不知,怎得他魏家就知道?當初忠武将軍故世的時候,他們魏家可還沒來雍州呢。”
“哎,你們聽說沒,陛下派這位魏刺史來咱們雍州,可不是真為了咱們,而是陛下怕謝侯爺功高震主,特地遣人來盯着的。”
“什麽!陛下怎能如此,謝侯爺為咱們大漢打了多少勝仗,這,這也實在太寒人心了!”
因為這樁事,他這些年好不容易積累下來的名聲算是徹底沒了,這也就算了,要緊的是這事若傳到燕京,陛下必定震怒,便是為了安撫謝平川也肯定要重罰于他,那位的謀劃也算是付之一炬。
想到前不久才收到的那封信,魏琮臉色越發難看。
他平日懶得和柳氏争論那些瑣碎的小事,這會卻到底有些忍不住了,漆黑長眉緊皺,魏琮看着柳氏冷着臉怒斥一句,“慈母多敗兒!今日這副局面,都怪你這個做娘的平日縱着他!”
強搶花魁,領着侍從去攔人,還把那樣的事往外傳……哪一樁都讓魏琮恨不得直接打死裏頭那個忤逆子!
這是他第一次對柳氏說重話。
以前就算柳氏使手段對付他後院的人,他也懶得理會,他并非重欲之人,女人對他而言不過是傳宗接代的工具,何況他也不喜家宅不寧、兄弟阋牆的局面,所以有了魏垣後,他就一心撲在官場上,平時家裏也都是由柳氏說了算。
等到發現魏垣不像樣的時候,已經晚了。
魏琮倒是有心想好好管教這個兒子,可他平日要做的事實在太多,魏垣又被柳氏慣得目無尊長,從不肯聽他說的,加上他每每想訓斥他,柳氏就跑到他跟前和他鬧,時日一長,他也累了,心裏想着雖然魏垣是有些說不過去,但好歹也沒惹出什麽大事,他平日讓人多看着一些也沒什麽大礙,沒想到這小畜生現在竟給他惹出了這麽大的事!
魏琮現在一個頭兩個大,謝平川、陛下還有那位……他都不知道該怎麽去面對。
再想到今日官府那些人望向他的眼神……
他這些年雖說已經在雍州城逐漸站穩腳跟,但始終比不得謝平川擁有人心,就連從前與他要好的那些官員今日看着他也只是搖頭嘆道:“大人這次實在做的不妥,謝侯爺保家衛國,其子更是死于匈奴人的手中,便是那位二公子也是上過戰場殺過敵的,比起我們這些人只有功而無過,令公子卻在大庭廣衆之下惡意挑釁,還專往人心口紮刀……實在是有些涼人心啊。”
這話既是對他說,也是對遠在金陵的陛下說。
魏琮心裏煩亂。
他在這攢着眉心想着如何能讓謝平川先消氣,再向陛下和那位好好解釋一番,便未說話。而那頭柳氏也因為太過震驚一時忘記了說話,等反應過來,她卻更加惱了,沉臉喝道:“魏琮!”她大喝一聲,雙目圓瞪,“你敢罵我!”
說着,她扔掉手中的鞭子,竟直接跟魏琮動起手來。
魏琮一時不察,先是被人一推,緊跟着臉上又挨了幾下爪子,柳氏的手從不幹活,自是蓄了指甲的,只撓了幾下,魏琮就感覺到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疼。
“你……”
魏琮不敢置信似的擡手往臉上一抹,等指腹觸及到一陣溫熱的血液,氣得眼睛都要往上翻了,他指着人,手指都在打顫,“你簡直,簡直就是潑婦!”
柳氏原本見他臉上帶了血,心裏一時也有些打鼓,這也是她第一次和魏琮動手的時候見血,可聽到“潑婦”兩字,她又立刻怒上心頭,繼續不管不顧和人扭打了起來。
魏琮不願與她動手,但躲避之間難免會碰到柳氏,只消他一碰,柳氏就邊嚷邊罵,夫妻倆在這鬧得不可開交,裏頭的魏垣卻是一句話都沒說,倒是崔媽媽忽然疾步進來,只在門口看到這副畫面,神色也跟着一變,她本想掉頭出去,但手裏握着的帖子還發着燙,她只能硬着頭皮上前說道:“老爺,夫人,侯府派人送來了帖子,請夫人明日進府中……一敘。”
最後兩個字,崔媽媽說得極輕。
柳氏聽得一怔,而臉上挨了好幾下的魏琮趁着她愣神的這會功夫,立刻把人甩開,當着下人的面丢了這樣大的臉,便是魏琮再怎麽好脾氣也有些惱了,何況他原本也不是多好脾氣的人,只是相對和柳氏這樣的打鬧,他更願意花時間在官場上。
聽崔媽媽說了燕氏的“邀請”,他豈會不知是因為什麽?
若是以前他必定會幫着柳氏處理,可如今,他自己都自顧不暇,哪有時間搭理她?加上臉上還疼,便只是冷冷看了一眼柳氏,拂袖道:“你自己看着辦吧!”
竟是不管人,說完就直接以袖遮臉走了。
柳氏顯然沒想到魏琮竟說走就走,愣了足足有幾個呼吸才反應過來,“魏琮,你敢走!”她說着擡腳想追出去,可魏琮腳步邁得大,沒一會就直接走出了院子,柳氏追不上,只能在原地罵道:“這個殺千刀的混蛋!”
崔媽媽握着帖子嘆了口氣,她看着柳氏在燈火下的身影,嘆道:“您今日的确是有些過了。”
“你也訓我!”柳氏扭頭瞪她。
“夫人,”崔媽媽神色疲憊,語氣無奈,卻還是擡手替人先整理了下亂了的頭發和衣裳,與人溫聲說着道理,“老爺畢竟是男人,要臉面,您如今在他臉上撓了這麽幾下,您讓他明日怎麽去衙門,又讓外頭那些人怎麽看他?”
“誰讓他罵我潑婦的!”
柳氏心裏還是有些不忿,但也知道自己今日的确做得有些過了,便只是嘟囔一句,“何況要不是他想和垣兒動手,我又怎會這樣對他!”說起這個,她又有些來氣,“不過就是個謝池南!就算得罪了整個謝家,咱們背後站得還是陛下呢,怕他們做什麽!”
“夫人!”
崔媽媽變了臉,聲音也不禁跟着提了一些,心裏也忍不住感慨,如果不是夫人整日這樣想着,言傳身教的,又何至于讓少爺做出這樣的禍事!只如今再想這些已然無用,她也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氣,把手中帖子遞到人跟前,和人說,“侯府的人說了,請您明日務必到,您若不去,他們便只能親自來接您了。”
這話幾乎算得上是威脅了。
柳氏多年不曾被人這樣對待,當即就變了臉,怒道:“她燕氏豈敢如此嚣張!”
若放在以前,崔媽媽一定會好生安慰柳氏,讓她先忍了這口氣,可如今她卻一言不發。
夫人也該清醒些了,外頭那些高門大婦捧着她不是因為她刺史夫人的身份,而是魏家背後有陛下,可如今少爺做出這樣的事,打亂了當下原本還算平靜的局面,加上如今謝家風頭正盛,只怕為了安撫謝家,老爺這官恐怕是保不住了。
何況那安北侯夫人自然有嚣張的本事,一品侯夫人,父親又曾是朝中重臣,即使如今告老在家,卻還有個“太傅”的頭銜,別說是在這雍州城了,便是放眼整個大漢,都沒多少人比她更有資格嚣張。
她不說話。
柳氏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低頭去看那大紅滾金邊的帖子,待看到上頭那個“謝”字,她的臉色變了幾變,最後卻還是咬牙接過,“去就去,我就不信燕氏敢拿我如何!”
但這番話,她其實說的并沒有多少底氣。
她不是沒見過燕氏。
初來雍州城時,她曾随魏琮去過安北侯府,高門大戶,奴仆林立,燕氏一身紫衣華服高坐明堂,燕氏那會剛沒了長子,身體自然算不上好,臉色也有些蒼白,可那通身的氣派和望過來不帶情緒的一眼卻讓她當場就想給人下跪……這些年,她有意無意學燕氏的裝扮,學她的神态,學她看人的眼神。
可就算她怎麽學,也只能學出幾分樣子,根本沒有辦法真正成為燕氏那樣的女人。
本以為這些年養尊處優,被人捧着敬着,自己應該是不再懼怕燕氏了,可當她真正握住這份帖子的時候,柳氏才發現心中對燕氏根深蒂固的忌憚和畏懼依舊深深地刻在她的心中。
這讓她當即想扔掉手中的帖子,卻又因為心中的忌諱遲遲不敢松手。
翌日清晨。
趙錦繡和謝池南照舊去燕氏房中吃早膳。
或許是因為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這次衆人都沒什麽反應,李媽媽還笑着同謝池南問了好,就連燕氏看到謝池南也只是輕輕擰了下眉,卻也沒說什麽,反倒是扭頭的時候瞧見謝平川望着她時眼中藏着的笑意,讓她不禁想起昨兒夜裏那個窘境,也讓她立刻起了一些脾氣。
要不是趙錦繡也在,估計燕氏當場就要離開了。
可偏偏也正是因為趙錦繡在,燕氏不得不收斂起心中的情緒,免得被人追問……那樣丢人的事,她可不想讓別人知曉。
等吃完早膳。
謝平川照常準備去大營,走得時候還是和燕氏說了一句,“我今日會讓魏琮去我那一趟。”
燕氏沒搭理他,謝平川也不生氣,只又和謝池南、趙錦繡囑咐一句才往外走。他走後,燕氏礙于謝池南在也沒留趙錦繡,只讓兩人出去,趙錦繡因為還有別的事要做,倒是也沒強留,跟謝池南并肩往外走,待走到院子外頭,她忽然停下腳步。
“謝池南。”她喊他。
謝池南止步看她,“做什麽?”
趙錦繡聞言卻猶豫了一會才問他,“我要去嫂嫂那,你要一起嗎?”幾乎是她剛說完,身旁少年的臉色就變了,本來還透着一股漫不經心調調的人這會忽然變得沉默起來,好看的唇線也緊抿成了一條直線。
即使上次趙錦繡已經和謝池南說了姜唯讓她傳遞的那些話,但對謝池南而言,這始終不是一個那麽容易走出的坎。
他心裏的那份愧疚沒那麽容易消失。
豔陽高照,驕傲的少年卻低着頭,纖細濃密的眼睫靜靜地垂落在眼前,遮擋住他眼中所有的情緒,“……我還有事,就不去了。”
不過是推辭罷了。
趙錦繡昨日就聽他說了,他今日不需要去書院,既如此,他哪有什麽事要做?可她即使心知肚明也沒有去拆穿他這拙劣的謊言,她只是在沉默一瞬後點了點頭,笑着應道:“那我自己去了啊。”
就仿佛什麽事都沒有。
見謝池南沒有反對,趙錦繡轉身往前走,把這地方暫且留給他一人,走了幾步,餘光瞥見少年在樹蔭下的身影,她臉上的笑才一點點收斂起來,跟着輕輕嘆了口氣,她有些遺憾,但也知道有些事是無法強求的。
不過——
總能好的!
很多事都在慢慢變好,謝池南和嫂嫂還有小回的關系也一定會慢慢改善的!短暫地失落後,趙錦繡又笑着給自己打了個氣,而後重新揚起明媚的笑容往姜唯的院子走去。
她找嫂嫂是有正事要做。
燕姨生辰将至,她打算請嫂嫂出面幫忙。
說是幫忙,其實也不過是給嫂嫂也找點事情做,滿府的人都覺得嫂嫂沒了丈夫,偏居一隅或許活得更自在些,也因此無論府裏有什麽事,都不會有人過來麻煩她。
可她知道嫂嫂雖然看着柔弱其實心性卻很堅韌。
她不是面對不了其他人,相反,她或許比這滿府的人都要更早地從過往的痛苦中走出來,不然當日嫂嫂也不會和她說那樣的話。
與其讓她整日一個人待在院子裏教小回,倒不如讓她也參與其中,這樣燕姨看着安心,嫂嫂也能有更多的事去做,趙錦繡一路這樣想着,也就走到姜唯那了。
僻靜的院子,依舊只有玉如在跟前伺候。
謝回不在,他在自己屋裏看書,剛才趙錦繡路過院子時聽到的那串朗讀聲便是他在背書。
這個點,姜唯也才用完早膳不久,她今日沒躺在榻上看書,而是站在窗前,依舊是一身簡單的素服,滿頭青絲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落下幾縷碎發,倒是給她平添了幾分慵懶。
窗外陽光正好,斜照在老舊的窗棂上,也讓姜唯籠罩其中,她的手裏握着一把剪子,卻是在打理一盆牡丹花,看到出現在屋子裏的趙錦繡,她也沒收起剪子,只沖她笑道:“你來得正好,聽說你想給母親大辦生辰,我這別的沒有,花倒不錯,回頭我收拾好了,你讓人來拿。”
“我正是為了這事來的。”趁着玉如去倒茶的間隙,趙錦繡笑着走過去,同她說了自己的來意,“府中事多,我一個人忙不過來,想請嫂嫂幫我。”
姜唯還未說話,端着茶過來的玉如卻輕輕擰了眉,她先是看了一眼明顯有些怔神的姜唯,又看向笑盈盈的趙錦繡,“郡主……”她輕聲喊人似想阻止,只未說完,便被趙錦繡笑着搶了白,“玉如也記得一起來幫忙,我記得你從前最會剪窗花,也順帶教教明初。”
趙錦繡這會又成了從前那副嬌嬌的模樣。
雖然說一不二,卻一點都不會讓人覺得反感,反而讓人覺得格外親近。
玉如如此。
姜唯亦是如此,她低眉看了趙錦繡足足好一會功夫,最後卻什麽也沒說,只喊了一聲玉如,等人應聲過來,才笑着同她說,“回頭記得問咱們郡主娘娘要錢。”
玉如一怔,沒明白過來。
趙錦繡卻知她是同意了,她笑着上前挽住姜唯的胳膊,跟小貓蹭人似的不住蹭她的肩膀,仰着頭,半是撒嬌半是嗔道:“怎麽是問我拿錢,我又不是你們謝家的人,說起來倒是我該問燕姨拿錢才是。”
她說着索性耍起了無賴,“我不管,等生辰結束,嫂嫂得同燕姨說,讓她給我辛苦錢。”
姜唯怕傷到她,早在她過來的時候就已經把剪子收了起來,這會她低眉看趙錦繡,看着少女漂亮明媚的臉,她不由曲起幹淨的手指輕輕敲了下她的額頭,嗔笑道:“事情還沒辦,倒先想着要賞錢了。”
想到剛剛趙錦繡那句“我又不是你們謝家的人”,正想跟從前似的玩笑一句,只想到什麽又頓住了,直到耳畔又聽到少女詢問“嫂嫂怎麽了”,她才重新笑道:“沒什麽。”又柔了嗓音和少女說,“行,回頭我定讓母親好好賞你,母親若忘了,嫂嫂也記得你,好不好?”
趙錦繡自然笑着應好。
兩人在這旁若無人說着話,站在一旁的玉如也從最初的怔忡和擔憂中走了出來,看着主子臉上的笑,她的神情也慢慢變得舒展起來……看來是她多慮了。
“嫂嫂若無事,不如我們這會就去找燕姨吧?我每次問她想要什麽樣的,她總說無所謂,嫂嫂幫我一道去問問,也免得最後我們弄出來不得她喜歡。”
姜唯聽着少女的提議,又豈會不明白她的良苦用心?她的眉眼還是那麽溫柔,在少女殷切的注視下,沒脾氣地應了聲好。
說話的時候,她轉頭看了一眼窗外。
春光明媚,春風徐徐,綠葉嬌花,一切都是那樣的有生氣……說起來她已許久不曾出門了,去年除夕,她染了風寒便只是讓玉如帶着小回去主院那吃飯,可小回去了卻也沒吃上團圓飯,聽玉如說是母親又和阿南發了脾氣,一桌子的菜都掀了,最後阿南走了,母親也回了自己屋子。
說來她也有錯。
若她真的放下就不該避世于此。
讓瑤瑤為他們的事奔前走後,實在不該。
不過也多虧了瑤瑤,要不然以他們一家人的性子,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真的說開,不說她和母親,便是那個少年,恐怕也無法恢複成如今的模樣。
明亮的屋中,姜唯回頭看趙錦繡,她的眼中蘊含着無盡的溫柔。
在少女月牙似眼睛的注視下,她笑着輕輕拍了下她的手,柔聲道了一句,“我去換身衣裳。”
說完便領着玉如去了裏間。
姜唯也沒做什麽打扮,只是換了一身能見人的素色正裝,又重新梳了發,便出了簾子和趙錦繡說道:“好了,走吧。”
可坐在椅子上原本喝着茶的趙錦繡看到她出來,雙眼卻驀地一亮,她笑着放下手中茶盞跑到人跟前,毫不吝啬地誇道:“嫂嫂這樣真好看。”卻也不是紅口白牙随便說的。
姜唯本就長得好看,只平日在屋中懶得裝扮,如今因要出門而換了一身裝扮的她看着要比從前精神許多,也更有生氣。
她毫無保留的誇贊讓姜唯微紅了臉頰,卻也沒說什麽,只唇畔泛笑,溫柔地摸了摸趙錦繡的頭,又囑咐玉如,“你就不用去了。”
玉如輕輕應聲,沒有意見,只是在姜唯出門前又給她找了一件單薄的披風,姜唯身體本就不算多好,加上月子期間一直憂思難眠,身子更是落下了病根,一年四季雖不至于常用湯藥吊着,但也得比旁人多注意一些。
“走了。”
姜唯朝趙錦繡伸手,等人笑着握住後,兩人便往外走。
許久不曾離開這個院子,雖說看得都是同一片天空,但終究還是有些不大一樣的,姜唯走在外頭,明顯感覺今日的春風和暖日要比從前感受到的更為明媚,兩旁的樹也十分蔥郁,就連那些花都比記憶中要好看……她不清楚這一切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但毫無疑問,今日的她比從前每回出來時都要高興。
她仰起頭,看着頭頂那蔚藍的天空,眼中晃蕩着溫柔的笑意。
“怎麽了?”
餘光瞥見趙錦繡看過來的目光,姜唯笑着看她。
風和日麗下,趙錦繡的臉上也帶着笑,她并未多說什麽,只輕輕握了握姜唯的手。
姜唯知曉她的心思,便也未說,只笑着反握住她的手。
兩人并不着急過去,就這樣慢慢走着,約莫走了快有三刻鐘才到燕氏的院子,只是兩人去的不巧,到那的時候,柳氏來了。
明天繼續!
随機抽20個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