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章節
張愛玉縮着頸子,渾身發軟,嘴裏嘟囔:“每趟叫得最大聲的,是侬好吧......唉呀,別咬......”
寶珍坐在桌前就着一碟黃泥螺吃泡飯,忽然很快地把米粒子扒到底,起身拎包打傘就要出門,聽得姆媽道:“外頭風大雨大,叫輛差頭出租車去醫院,不用省這點銅钿錢,路上注意安全。”自提過出國這樁事體後,母女一直不曾說過話,寶珍答應一聲走了。
沈阿媽看着陽臺外烏雲吞墨的天色,雨水爬滿玻璃窗,一道閃電劃過,響雷踏來,撲簇簇又是風聲,應該是臺風過境,電視裏播報過,上海就臺風多,每年好些弄堂底層住戶屋裏總會發大水,櫃子床桌椅還有電視機,都在水裏漂,也是作孽!她聽見閣樓上有響動,年輕人幹柴烈火,也難為他們!想去看看竈披間是否進水,又怕阿鹂萬一醒來,就用手捂住她的耳朵,直到樓上消停了,這才輕手輕腳穿衣起身,往樓下去。
梁鹂睡得很香甜,一直未醒,因為難得天氣風涼的緣故。
寶珍的護照很快辦下來,走的這天,沈家媽特意包了黑芝麻湯團,大家圍着桌子、每人一碗吃光。
她又把在龍華寺求住持開光的玉佛項鏈戴到寶珍脖子上,兩人都沒有太多的情緒,和顏悅色地交待自己認為對方要注意的事體。
沈曉軍拎着行李先下樓去放到阿寶車上,沈家媽講一坐阿寶的車,總頭暈想吐難過,就不跟去機場了,寶珍點頭說當然身體最重要,拉過梁鹂道:“要好好照顧阿婆,不許惹伊生氣,聽舅舅舅媽的話,努力念書考大學,記住知識改變命運,命運由你自己掌握。”
一看鐘時間不早了,張愛玉和梁鹂則随寶珍下樓,上下左右鄰居聽到動靜,紛紛出來告辭,沈家媽站在樓道裏,沒有下來。
沈曉軍和阿寶站在弄堂裏抽煙,阿寶問:“飯店真的不開了?”沈曉軍狠吸一口煙:“沒錢開什麽飯店,不開了!”
阿寶長嘆口氣:“這真是臨門一腳踹個空,我都替侬感到冤屈!”
沈曉軍倒笑了笑:“各人各命,老天注定,有啥好冤屈的。”見寶珍從樓道裏出來,他把煙頭抛到地上踩滅。
寶珍往弄堂口走,石板路上明晃晃的光線被割的支離破碎,擡頭便見晾衣竿上密密麻麻皆是曬的被頭和衣裳,各種貼身的褲衩、內衣及胸罩都大剌剌的展示着,斷斷續續往下滴水;一排排洗刷幹淨的馬桶靠牆斜個角度陰幹;老太太買小菜回來,挎着竹籃頭,手裏拎一條還在甩尾巴的河鲫魚;小朋友替家裏大人買早飯,端着一搪瓷缸子豆漿和用牛皮紙包的幾根油條,慢悠悠走着,也不怕等的人急死;爺叔穿着滿是孔洞的背心在升爐子,陣陣嗆人的煙霧騰騰。
她從記事起就在這弄堂裏生活,狹窄、騷臭、繁亂、喧嚣,是她對此地全部的惡念,但這時打量周遭的一切,全是人間煙火氣,突然感覺親切起來。
要穿過那片彌漫的煙霧時,下意識回頭望,看到姆媽不知何時從樓上下來了,站在弄堂裏,一個因距離稍顯模糊的身影,卻從此釘在了心底深處,飄洋過海再也難忘記。
寶珍回過頭,一直摒忍的眼淚,終還是流了下來。
第肆玖章
吃過晚飯,張愛玉收拾洗漱用品和換洗衣裳、帶梁鹂去公共浴室汰浴洗澡,沈家媽把沈曉軍叫到身邊來,拿出一張存折給他:“寶珍取走四萬塊,講足夠了,餘一萬塊還把那你們。”沈曉軍皺起眉頭:“阿妹不懂事理,我多一萬少一萬有啥關系,伊她在國外,人生地不熟,多一萬就能幫大忙。”
沈家媽悶悶地:“随便伊去!人大了翅膀硬了,哪還聽得盡我們的話,是福是禍,聽天由命!”
沈曉軍打開存折,掉出一張疊成四方的紙,拆了看嘴角彎起,沈家媽疑惑:“笑什麽?”
“阿妹寫的欠條,連本帶息算得明明白白。”
“親兄弟明算帳,應該寫!”沈家媽又取來一張存折,說道:“那大阿姐聽說寶珍要出國,寄了一萬塊來,寶珍不要,侬拿去用。”
沈曉軍也不要:“姆媽存起來,阿鹂用錢還在後頭。”随手打開電視,演的是濟公,唱着鞋兒破、帽兒破、身上的袈裟破。沈家媽最近癡迷演濟公的游本昌,坐到沙發上,吃着半袋子的五香豆,難得心不在焉。
紗門哐當作響,梁鹂披散着濕頭發、小臉紅撲撲地,手中拿袋糕點跑到沈曉軍面前:“舅舅,你看這是什麽?”
“老虎腳爪!”沈曉軍掰一塊放進嘴裏:“以在幾乎看不到有賣了。”又問張愛玉在哪買的。
張愛玉搓洗着毛巾道:“是賣大餅的阿發師傅,餘下點炭火,焖幾個老虎腳爪自己吃,被我讨了兩只來。伊講這東西煙大火慢費勁耗辰光時間,老早才賣三角銅钿錢一只,沒誰願意下功夫做了。”
沈家媽也在細品,搖頭道:“味道一般!老早黃陂南路有個老師傅做老虎腳爪、才叫又好吃又好看,香甜酥軟,表面烤得金黃發紅,一只只真像小老虎的腳爪,肥嘟嘟的,一直也沒尋到傳人,就因為太辛苦,沒人肯學,後來老師傅死了,這門手藝也沒傳下來。”
“以在發展太快,天天在變樣。”沈曉軍道:“不要講老虎腳爪,那個三輪車、又叫烏龜殼,去年我看到火車站旁邊還有,弄堂裏偶爾跑進來,今年就再沒看到。還有巨龍車(電車)只有 126 還有幾輛,過兩天估計也要全部換掉。”
張愛玉笑道:“還有老虎竈,我姆媽虹口區那邊弄堂還能看到,此地塊早沒了。”
沈曉軍的思緒五味雜陳,這個時代因變革而在大步伐的朝前邁進,日新月益,機遇也多,且正當年的他們被挾裹在其中,要麽随着急流勇進,要麽如泥沙宕沉不前,就看自己怎麽去選擇!
喬宇中考的成績下來了。夜裏在弄堂乘風涼時,喬母送來定勝糕給大家品嘗,有人問:“喬宇考得哪能?”
喬母掩不住喜意,笑着說:“考得還算差強人意,清華中學第一名,被盧灣中學錄取。”
“唉喲,老來三厲害呀,我們弄堂裏出了狀元。”衆人紛紛向她祝賀。
沈家媽拉她坐身邊,陳母也灑灑地坐過來,微笑道:“侬的苦沒白吃!喬宇是真的争氣。”
梁鹂、陳宏森和喬宇三人圍坐在一起吃西瓜,李奶奶養的貍花貓在他們腳邊打轉,梁鹂指着它:“你們信不信,這只貓竟然吃西瓜子。”
陳宏森不信,拈了顆丢在地上,見貓兒俯身嗅了嗅,豎着尾巴蔑視地走了,他不由咧起大大的嘲笑,看她怎麽圓。
梁鹂紅着臉争辯:“我要是騙人,就是你的孫子。”陳宏森嗯一聲:“乖孫!”
喬宇适時道:“那只貓吃西瓜子是真的,我也看見過一次。”
“聽到沒有!”梁鹂笑了,挑選一塊最大的西瓜給喬宇,陳宏森笑嘻嘻地,從褲袋裏掏出一塊大白兔奶糖:“阿鹂,吃不吃!”
為啥不吃......不吃白不吃!梁鹂一把搶過,剝了糖紙就塞進嘴裏,還得寸進尺:“我最歡喜吃巧克力夾心糖。”
喬宇暗嘆口氣,莫名有種怒其不争的感覺。
沈家媽問:“喬宇,暑假裏有啥計劃麽?”
喬宇很有禮貌地回話:“暑假裏打算把高一的課程先預習一遍,還打算去前進業餘學校學英語,考托福!”
一衆皆連連稱贊他年少有志氣。喬母笑着煩惱道:“我打聽過了,學英語的價钿不低,哪能辦呢,伊自己要學,我砸鍋賣鐵也要支持才行呀!”
沈家媽又問陳宏森:“侬暑假打算怎麽過呢?”
陳宏森道:“吃喝玩樂!”
衆人一時語塞。陳母氣不打一處來,脫下涼拖鞋朝他扔去:“吃喝玩樂!讓侬吃喝玩樂!”
陳宏森壓着梁鹂的頭一起低下......
“唉喲!”陳父站在牆角和沈曉軍邊抽煙邊講話,突然後腰被什麽撞了一下,回頭看,是一只氣勢洶洶的涼拖鞋,他撿起來:“這娘們亂扔鞋的壞毛病要改!”又拍拍沈曉軍的肩膀:“你仔細考慮,考慮好記得給我個準信兒。”轉身朝陳母走去:“啥人又惹侬生氣?”
喬母笑道:“沈家媽問宏森,暑假哪能打算,宏森講吃喝玩樂.......”
陳父臉色一沉:“小赤佬,過來!”
梁鹂到底吃了陳宏森的糖,吃人嘴軟,危難時刻,她還是很講義氣的,放下西瓜皮,跟在他後面,喬宇想想,也站了起來。
陳父開口問:“你真這麽想?”
梁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