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死局
手掌微翻,一股霸道的勁道從掌心中彈出,此刻的武功,比他往日以溫和文雅副盟主的形象時展示的功力不知要剛猛出多少倍,僅這一掌之力,便可高居武林一流好手之列。
迦靈拔出彎刀,将樓依夜護在身後,白鳳羽和淩夙夜同時動了,雙掌迎上他,黑袍翻飛,白衣獵獵,而同時,從木樓的一個小窗閣裏,一道劍光射出,同樣是攔截向段楓的掌。
斷虹劍劍光凜然大盛,流虹劍法的第一式“虹銷雨霁”還未完全施展開威力,那從窗格而來的一點劍光已到跟前,實實的與段楓這一掌碰上。
驚雷劍!是謝涯!
淩夙夜和白鳳羽兩人同時後掠輕落地,段楓面色難看,不單是因為對方接下了這一掌,更是因為那道劍光背後的人。
劍落入手,中年男子冷然走進了木樓,一步一個腳印,顯然怒意深深隐藏,即将爆發,長須無風自動,搖擺在胸前,正是謝涯。
“若不等到你自己承認,我又怎麽能坐實你的罪名?”淩夙夜沖着對方拱拱手,“多謝盟主信我。”
謝涯握着斷虹劍,不住的搖頭,一雙銳利的眼睛鎖在段楓的臉上,“沒想到,真的沒想到,你如此受人尊敬,怎會為這些所動?”
“我雖與蕭惜風交情不深,卻也敬他是個義薄雲天的俠者,想不到流虹劍派竟出了你這種陰險狡詐的小人,這麽多年受你蒙蔽,我也該醒醒了。”
段楓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面色蒼白,唇也顫抖着,似乎想問什麽,卻又問不出,一步步的後退着。
白鳳羽冷冷的複雜的看着他:“師兄為人宅心仁厚,他自知到師父将斷虹劍交傳于他,見你郁郁不樂,一直心有愧疚,他贈你的劍譜手抄,正是斷虹劍上真正所刻的劍譜,可你卻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斷定劍譜是假的,甚至不惜殘害無辜之人。”
段楓死死捏着衣袖,雙眼中盡是不甘,身體再退。
“你若當時就信了師兄,勤加練習那手抄劍譜,不出幾年必也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可是你生性多疑,又太過貪心,而恰恰是貪心毀了你。”
木樓附近的荒村間,悉悉索索各種聲音,竟是不知何時到來的武林群雄,白鳳羽一聲冷笑,“我要的是你身敗名裂,我要的是你永遠不能立足于江湖,我要的是你一世不能實現自己的理想,今日,我以一身挑戰于你,任何人不得插手。”
最後一句擲地有聲,震徹山谷。
段楓面色一變再變,那先前的威猛狂傲,已成了落魄,反管他面前的公子,一襲白衣飄飄,月下臨風,神祗般凜然孤傲。
段楓雙掌凝氣,一言不發,斷虹劍在月色下散發着森森寒意,就在白鳳羽話語落地的瞬間,掌中內氣吐出。白鳳羽凝神舉劍,可是段楓根本沒有與他對戰的意思,一掌出,人影猛的朝木樓窗閣邊飛去。
以他的武功,就算贏了白鳳羽又如何?在場的人又有誰會放過他?走,他日隐匿改換容貌,或還有機會重入江湖。
在白鳳羽說話的時候,他已然打好了這個算盤,所以一步步的後退,只等這一刻。
迦靈低呼出聲:“他要逃!斷虹劍還在他手上!”
白鳳羽凝神展開輕功,頭也不回,只重重吐出一字:“追!”
段楓沒有想到,他所有的這一切算盤都被在一旁冷眼旁觀的樓依夜看在眼裏,她執起手中的竹笛,吹出一個短促凄厲的音節,剎那間,就在他快要趕到懸崖的那一瞬間,那個身形鬼魅的蠱人少女突然出現在眼前!
少女面無表情,冷冷的舉起了手中的刀。
刀影閃過,他的右肋被劃開了一個大口子,血噴濺出來,他一聲低呼,臉上浮現痛苦的神色。
身後響起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段楓心中一涼,知道是他們追上來了,失了這個機會,再也沒有法子全身而退。
白鳳羽停下腳步,看着懸崖邊無路可退的段楓,冷冷道:“放棄吧,今次,你是絕對逃不掉的。”
他右手動了動,握緊了斷虹劍,心生一計,臉上再度揚起了垂死掙紮的希望。
他指尖力道彈出,正中緩步向前的白鳳羽的脈門,在對方的劍鋒堪堪觸及衣物跟前,手掌偏向一邊,手中的斷虹劍脫掌飛去,墜向谷底。
白鳳羽一驚,顧不得對方已找了方位逃脫,白影如風,追逐着斷虹劍的清光而下,當手掌握住斷虹劍劍柄的時候,左手的另一把長劍劍鋒直直插入懸崖壁,一串四濺的火光中,人影懸停,頓了一會兒,倏忽如白鳳展翼,飛起回落懸崖邊。
一股力量傳來,段楓還未逃離幾丈的身體被長鞭纏繞幾圈,狠狠拽回了原地,迦靈冷冷的握緊了手中的長鞭,看着段楓痛苦的捂住了淌血的胸口,大口大口喘息。
樓依夜一聲冷笑:“你為斷虹劍殺人,卻又因斷虹劍而死,算不算天理循環報應不爽?”
段楓慢慢的擡起眼,深深的看着白鳳羽:“我不過是時運不好,你不會有機會。”
他的敗,不是因為武功不如人,不是因為計謀不如人,而是他已經完全沒有了鬥志。
他的時運,或許指的是白鳳羽,或許指的是樓依夜,也或許指的是迦靈,但是敗了就是敗了,輸了就是輸了。
他的手猛擡起,落下,狠狠的拍向自己的胸口。
白鳳羽可以阻止,但是他沒有,一旁的謝涯搶步上前,卻已來不及。只看到那黑色的人影,滿面帶着不甘與悲憤,瞪大着他的眼睛,倒地不起。
樓依夜握住了手中的竹笛,長長的出了口氣,仰首天上那輪明月,月光落入她的眼底,沒有報仇後的興奮,只有深深的哀涼。
陡然間一陣一陣的悲傷襲來,她再也忍不住,半跪在地,無聲的流下兩行淚水。
“……娘。”猶豫了很久,迦靈上前,握住了母親的手,叫出了連着好幾年都不曾有過的那個呼喚。
白鳳羽看着她的淚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上前靜靜道:“師娘,不要再管什麽拜月崖,我們一起……回去罷。”
樓依夜搖了搖頭:“回去?我還能回到哪兒去呢?其實,我又有什麽資格去指責段楓,這些年來,我為了一己私利,不知害死過多少人……我的罪孽,是贖不清的……”
“凡是有錯,便可以原諒的。”他矮身蹲在樓依夜面前,低聲勸道:“師娘走吧,師父臨死前的心願,就是希望你們母女好好的,他一定不願看到你如今這般自暴自棄的模樣。”
樓依夜怔怔看着白鳳羽,突然微微一笑:“你和惜風年輕的時候真的很像。”她背對石崖和江風,衣玦被吹得獵獵作響。
“謝謝你的一番話,師娘此生,雖有遺憾……卻沒有後悔。”
白鳳羽見她微笑起身,還以為她回心轉意,卻沒想到她站在崖邊,轉過身來一笑,那青襖白衣便瞬間從崖頂翩然飄下。
她是拜月崖的巫姑,帶領着衆多巫衆和毒屍,殺害了不知多少中原武林人士,無論出于何種目的,報仇本來就沒有善惡是非之分。就算活下去,拜月崖不會放過她,天理盟不會放過她,她的存在只會連累了迦靈和白鳳羽,若她一死,以他們二人的武功,定可全身而退。
已經很累了……活下去又能如何?惜風……自作主張浪費了這麽多時間才趕來黃泉見你……我是不是太愚蠢了?
“娘!”“師娘!”兩聲驚呼,白鳳羽飛身搶下,迦靈腳尖點地,見那崖壁之上不知何年何月竟生出一顆蒼樹,她眼疾手快,一手揮出,長鞭便纏在了蒼樹枯枝上。
迦靈探手伸出,一手扯了樓依夜腰間衣帶,一手攀着石崖的縫隙,心痛不已,怒喝道:“你在做什麽?”
樓依夜慘然一笑:“靈兒……是娘對不起你,是我讓你去學蠱毒,是我把你推進了百蠱池……或許是我太自私,從來都沒有問過你的意思……”
“說這些做什麽!上去再說!”有滾燙灼人的淚不停的從眼中掉落,迦靈第一次感到有這麽悲哀的絕望。
“來不及了……”樓依夜柔和一笑,唇邊不停的溢出殷紅的血液,臉色蒼白如紙,迦靈一震,聲音顫抖:“怎麽回事?怎麽回事?!”
“黎光他性子陰毒詭異,最愛用蠱毒折磨人,我被他下過各種奇怪的蠱蟲,這身子……早就到了極限,我自知大限将近,所以才孤注一擲來中原報仇……現在,看你平安無事,我也能死的瞑目了……”
“你為什麽不早和我說!這些事情……你為什麽都瞞着……我什麽都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她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聲音苦澀沙啞。
“答應娘,不要抱着仇恨活下去……因為,當你的心被仇恨占據時,才是最大的悲哀啊……”
樓依夜微笑着搖搖頭,轉過頭來看一眼白鳳羽:“我自己種下的禍害,我自己來承擔吧……靈兒只好煩你照顧了……”她一句話話音未落,便劈手一掌打來,迦靈剛側身躲過,她便借了這一掌的力道扯斷衣帶墜下。
白鳳羽使了千斤墜的功夫,終于快了一點,在半山崖上探手出去,迦靈的長鞭卻到了盡頭,只抓到了一片衣角,眼睜睜看見那青衣花發的女子落入江中,他恨恨喊了一聲,一掌打在石崖上,只震的石片泥灰簌簌而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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