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月優昙
“娘!”迦靈看着那個遠去的身影,目眦欲裂,掙紮着正欲跳下去,卻被白鳳羽一把抱住:“你瘋了嗎!?”
那樹生在峭壁之間,長得本不結實,樹幹也只得大腿粗細。被二人下墜之力一拉,此刻已經彎彎欲折。
很明顯,這樣一棵樹,無法保全兩個人。
“聽着,你娘已經死了,但是,你要活下去!為了你娘活下去,知道嗎?”白鳳羽厲聲道。迦靈怔怔看着他半晌,咬了咬牙:“我知道了……我不會死!”
白鳳羽嘆了一口氣:“抓好這鞭子。”迦靈點點頭,握的很緊。
“你順着鞭子慢慢爬上去,抱着樹坐好。待歇足精神,用斷虹劍循着峭壁石縫慢慢爬上去,斷虹劍十分鋒利,刺入崖石,只要有可着力的地方,定是很穩當的。”
“可我抱不動你上去,還是你抱我罷。”
白鳳羽微微一笑,從衣領中拿出一個簪子,道:“這個是送你的。”
那是一個簡單精致的銀色鳳凰簪子,正是當時迦靈在花燈夜首飾攤上看中的那一支,他曾說不好看,也說過她麻煩,可是卻暗暗記在心裏,折回去又将它買下。
他又極深極深的看她一眼,目光中有許多辨不明的情緒:“你曾救了我這麽多次,這次,就讓我救你罷。”
他微微一笑,松了手。
但他只是微微下墜了一瞬,就突然止住了。他擡起眸子,看到迦靈正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腕,目光如此決絕倔強,就好像他是比生死還要重要的事。
樹又是猛的一彎,有清脆的斷裂聲。
“迦靈,快放手!”他擡頭,蹙眉喝道。
她沒有答話,只是搖了搖頭,定定看着他。
他氣急:“樹支撐不了兩個人的重量,這樣下去,你我都會墜崖而死!”
她突然一笑:“這樣,也好。”
她竟這樣平靜的說好。白鳳羽猛地閉上眼,忽又睜開,看到迦靈竟然開始哭泣,她原本是那麽驕傲那麽冷漠的一個人,此刻卻像個手足無措的小孩子,低低嗚咽着,滾燙的淚一滴一滴打落在他的面頰上,眼中沒有有迷茫,只有哀絕。
喀拉。又是枝桠下壓的聲音,樹幹已然支撐不住了,白鳳羽擡起眸子,溫和一笑,摸了摸她的腦袋:“你怕不怕?”
迦靈搖了搖頭,對上他的眼:“有你在,我就不怕。”
“好。”他默嘆一聲,借力一縱身,抱着她穩穩的想崖下墜落。
風聲呼嘯而過,他們下落得極快,哪怕即将面對死亡,心中卻沒有絲毫的驚恐或是猶豫。
墜入懸崖底那條湍急的河流時,濺起好大一個水花。冰冷的河水浸沒口鼻,白鳳羽掙紮着從河裏爬上來,看見不遠處從河中爬上來不停嗆咳的迦靈時,他才恍然回過神,想不到兩人竟然死裏逃生。
“你怎麽樣?”
迦靈搖搖頭,走上前來,摟住他,靜靜靠在他懷裏:“我已經回不去拜月崖了,我以後跟着你走好不好?”
白鳳羽靜靜想了一會兒:“我會讓少城主好好照顧你。”
“你不同意我就殺了你。”她的聲音沙啞顫抖,緊緊拉住他的衣袖。
他慢慢地擡眼,聲音幹澀微啞,透着隐約的悲涼:“迦靈,你知道我……
他中了蝕心蠱,唯一的解藥月優昙是拜月崖的聖花,想要到手談何容易,他不希望再回去冒險。若是熬不過蠱毒的痛苦,最後會變成一個沒有感情只知道殺戮的怪物,他不想讓她看到他那副模樣,不是不願一直陪着她,是他不能。
還未說完,他的話被一雙冰涼的唇堵住,再也說不出來。迦靈的唇很涼,一慣冰冷的身子卻很燙。然而她猶嫌不足一般,緊緊抱着白鳳羽,就好像下一刻他就要消失不見。
白鳳羽輕嘆一口氣,一把制住她的手,重重吻在她的額頭上,他的唇和她的額頭都滾燙無比,能清晰地感受到夜風的涼。
“迦靈。”
“嗯?”
“唱首歌吧。”他的聲音低下來,柔如春風。“你在雪山唱過的那首《葛生》,我很想聽。”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
靜了半晌,清澈透明的歌聲在緩緩響起。穿越了密葉繁草間的螢火,在靜谧的暗夜下飄散。她靠在他懷裏,微微後仰着頭,望着皎潔的月色灑落,就像在吟唱着神秘難解的歌謠。
“夏之日,冬之夜。”
歌聲仿佛有種溫柔的力量,撫慰着一切哀傷澄定,直入心底。迷離的月光落在迦靈微紅的面龐上,像踱上了一層銀輝。
“……百歲之後,歸於其室。”
歌聲緩緩消失,當最後一個音符湮滅,她低頭看着他,微微一笑。
他默默凝視了許久,緊緊的抱住了她,兩人許久沒有說話。
白鳳羽的聲音越來越啞,他輕輕道:“迦靈,聽話好不好?”
她不應他,只将他抱得更緊。
陡然間,他突然察覺到懷裏的迦靈動了動,然後是胸口傳來一陣刺痛,他錯愕的扶起她,發現她的心口滲出了大量的血跡,染紅了她的衣裳,甚至染紅了腳下這一片地。她右手正握着斷虹劍,鋒利的劍鋒正刺入她的胸口。
“你……”嘴唇顫抖,卻被眼前這一幕驚的說不出話來,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血流的越來越多,陡然,在她心口上,緩緩綻開了一朵血色的美麗的花!
花大如碗,緋色的花瓣重重疊疊,曼妙的如同一只蟄伏的紅蝶。那朵花,就是拜月崖奉若至寶的聖物,江湖中人趨之若鹜的傳奇,據說能起死回生解盡天下蠱毒的月優昙!
迦靈沾了血的右手緩緩按上白鳳羽的心口,那朵花的綻放不過轉瞬,花瓣一朵一朵消散,帶着奇妙的馥郁的香氣,就這樣漸漸的消失在白鳳羽染血的心頭!
“你……在……做什麽……”他只覺得他這一字一句問的是那麽艱難。
迦靈低頭輕輕一笑:“娘說我以前也是用月優昙救活的,如果我把這朵月優昙花給你的話,你應該不會死了吧……我眼睜睜的看着我娘離開我,我不希望你也……”
“不要,不要難過啊。其實,這一路自認識你以來,我都很開心,真的,我第一次喜歡一個人,知道原來寧可自己死也要對方好好活下去的心情,竟會一點也不悲傷。”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幾天,這幾天,你都陪着我,好不好?我只逛過了揚州城,中原的其他很多地方,我都沒有去過……”
“你要……一直好好的……”
初見她的時候,她就是雪山上終年不化的冰,冷漠而殘忍,喜怒無常。
為了不受傷害,她将渾身的刺用來武裝自己,可只有他知道她的溫柔,她的俏皮,他在她的眼底看到過歡喜、疼痛、執着、愛憐。
替他療傷的時候,聽他吹笛的時候,為他唱歌的時候,待他簪妝的時候,他墜崖的時候。
說喜歡他的時候,吻着他的時候。
可等他暗暗下好了決定,決定一生一世好好照顧她的時候……只可惜,只可惜。什麽都來不及了。
白鳳羽的伸手撫上她的臉,拭去那一點晶瑩,道:“好,我答應你,我們先去桃源谷,好不好?我和你說過,那裏的桃花開的最美。”
他将她攔腰抱起,迦靈乖巧的将頭埋在他的懷裏,低低應了一聲。
“等你身子好了,我再帶你去其他地方。”
“好不了了。”她輕輕一笑。
“胡說。我們去桃源谷找醫仙,谷中有許多精通醫術的弟子,一定會有法子的。再忍幾天……不,再忍一會兒,我們馬上就到了,你堅持住,你不是有話跟我說麽?你慢慢講,講着講着,我們就到了。”
白鳳羽抱着迦靈走了整整一夜,這一夜仿佛一生那麽長。
“如果,如果這一生,真的能夠重新來過……可惜來不及了。”
“不過,那次能在拜月崖遇到你,真好。”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直至虛無,“能遇見你……真好吶……”
“來得及,我們還有很多時間!我們到桃源谷了!”
身後再也沒有聲息傳來,背上的人連最後一處餘溫都已失去。
白鳳羽怔怔的站在桃花樹下,桃源谷還是那麽美,漫天彌漫的桃花瓣紛紛飄落,落在他的肩上,落在她的身上。
良久良久,他低下頭去,像是怕吵醒了她,低低道:“迦靈,快醒醒,我們已經到了。”
尾音在風中輕輕一顫,便被吹散。那滿腔的澀意驀然奪眶而出。
“葛藤覆蓋着荊棘,蔹草遍地山野。我所愛的人埋葬在此處。誰來與她作伴?唯有孤獨。”
“守君一諾勿忘之,百歲之後歸其室。在失去愛人以後,信守對對方的諾言,好好活着,也是需要很大的勇氣的。”
那日在雪山河畔,兩人曾聊起過那曲《葛生》,可當親臨這錐心般的痛苦,又豈是勇氣二字能言明而已?
他靜靜閉上眼睛,将腰間那只碧玉笛執至唇邊,幽涼寂寞的音色在這桃花雨中蔓延開來。
他是知道的,是真的來不及了。
夏之日,冬之夜。百歲之後,歸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後,歸於其室。
作者有話要說: 雖然點擊收藏什麽的都不太給力~~~~但第一篇文完結了還是很開心~~~...^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