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樓依夜
只不過轉了幾個彎,便豁然開朗看到一處空地,枯草遍野,幾株高大的芭蕉掩映間,看到一座破舊的木樓,已經坍塌了大半,密密麻麻的蔓藤蜿蜒攀爬而上,綠意濃密。
而木樓下的那一叢瘋長的枯草中,和來時的路一般,隐約點綴着些許蒼白耀眼的白色優昙花,開在這無人欣賞處,黯淡無力。
隐隐看到樓中有一位婦人的身影,一襲青色長袍,迎風側立,鬓發半白,手中拿着一只碧色的竹笛,想方才那悠揚又詭異的曲調聲便是由此而來,白鳳羽遠遠望去,因為隔的遠了,看不清對方的相貌。
迦靈低下頭去,聲音中聽不出有多大情緒:“那确實是我娘。”
月光慘淡,時不時還能聽到毒屍低低的嘶吼聲,領他們來的白衣少女看見了那婦人,臉上露出喜悅的笑容,走上前去,恭謹的行了一禮。
她低頭輕輕一撫那女孩的頭頂,并未答話,許久後只是極輕極輕的嘆了一口氣:“做的很好。”
剎那間四下裏一片沉靜,只見得皎潔月色之下,那小樓旁蒼翠濃密的蔓藤與野草,泛着盈盈的光。
白鳳羽的一只腳已經踏上了木樓的臺階,腐敗的木質發出斷裂的嗤啦聲,他一手按着腰間劍柄,一步一步挪了過去,迦靈沉默不語,跟在他身後。
他走到她身前一丈之處,方才停下,對方不言不語,手中仍握着那支碧色的竹笛。不知過了多久,那婦人方才擡起頭來,示意白衣少女退下,擡起頭靜靜的看着白鳳羽和迦靈。
她的頭發都已經半白了,但那張臉淡雅素淨,仿佛一張精美的毫無瑕疵的玉石面具,雖然姣好光潔,卻冷冷的沒有一絲表情。她就這麽淡淡的投過來一種凜然的目光,就如遠山之夜那清冷的月亮,遙遠而朦胧,美麗而孤寂。
那種清冷與孤寂,讓人內心不由一顫。
氣氛依舊有些莫名異樣,那夫人終于緩緩開口,只看着白鳳羽,她的聲音跟她的神情一樣冷淡漠然:“你居然找到這裏來,不怕死麽?”
白鳳羽淡淡道:“若你要我死,早就下命令讓那蠱人殺了我,而不是任我們闖入領域這麽久,又讓蠱人領我們來這裏,其實,方才讓毒師與我們交戰,你根本就是在試我的武功。”
頓了頓,他嘆息一聲,緩緩喚了一聲:“……師娘。”
那夫人靜靜看了白鳳羽一會兒,輕輕道:“你很聰明。”
過了一會兒,她才說:“流虹劍法……我已經有十年沒有見過了。沒想到,他竟還有一個弟子。”
她的話很輕,很慢,仿佛一聲長長的嘆息,拖過了十年的寂寞的歲月。
她看着白鳳羽,這個少年是清冷孤傲的,跟十年前的那個人一點也不像,那個人一直是潇灑悠閑的,神采飛揚,眼中一直存着笑意。
“師娘,我知道你有話要問我,而我也想問你一些事。關于迦靈……還有師父。”
那夫人驀地嫣然一笑,竟是風情萬種,“我不但有話要問你,你送我女兒回來,我還要好好感謝你,再說了,你都喚我一聲師娘,我又怎麽會殺了你?”
她的臉色冷淡素淨,卻有幾分慈祥的神色,聲音也柔和了不少。
“我知道你之前中了吉娜的蝕心蠱,雖然現在還未發作,但蠱毒不容耽誤,這蠱只有月優昙可解,我現下手中沒有此花,你先服下這泠花丹,可保你一時。……等你到樓上來,我再把一些事與你慢慢道來。”
破舊的木樓上,有不少毒屍随地待命,守在門口。樓依夜手中的笛音清嘯,那些毒屍聽了命令,有順序的一個個緩步走出。
他斜眼看去,只見迦靈怔怔端坐,手撫刀柄,心事滿腹,一言不發。
對面的樓依夜舊如同戴了一張白玉面具一般,靜靜端坐,眸光看着迦靈的方向,良久才開口道:“這幾日,靈兒托你照顧了。”
迦靈把頭別到一旁,冷冷不語,樓依夜見她這般,苦澀一笑:“我知道你是怨我的,甚至非常恨我……我想過你會反抗拒絕我,卻不曾料到你竟然叛逃出走……可是靈兒,但願有一天你會懂母親的苦心。”
樓依夜嘆了一口氣,轉過身:“你師父他……是何時去的?”
白鳳羽搖頭道:“至我十三歲那年被他從白家救出後,他受傷過重武功全失,不出五年就去世了,臨死前還是一直惦記着師娘母女的下落。”
語罷,他從袖口掏出一物,遞給樓依夜。那是半枚溫潤細膩的玉佩,皎白光潔,躺在手心,微微沁出涼意。
樓依夜接過那半枚玉佩,手腕竟在微微顫抖,聲音有未察覺的沙啞:“贈卿佩玉,情堅不移。這玉是我們的定情之物,一人一半,後來我将那半枚給了迦靈……”
樓依夜望着夜空,幽幽嘆了一口氣。
她默然,過了一會兒又問道:“他傳你流虹劍法,可是為了讓你報仇?”
白鳳羽搖搖頭道:“師父教我劍法,是為了讓我有護身之法,他只是一直擔憂師娘母女的下落,最大的心願不過是你們能好好的活下去……至于報仇,他從未和我提起過,也再三阻止我下山去找段楓。”
樓依夜疲倦的輕輕一笑:“你師父是對的,是是非非恩怨難了。你還年輕,他不想你再卷進來。”
她又凝眸靜靜看着他,緩緩道:“不過既然都卷進來了,看在你師父與我過去的情分上,我便把整個故事都原原本本告訴你。若你聽完了,還想報仇,或是想阻止我對中原武林的這般殺戮,我都随你。”
“你師父他,自從師祖手中接過斷虹劍,以流虹劍派傳人之名現身江湖後,一直是鮮有敵手,不多時便名聲大噪,驚人的劍藝吸引了不少渴求切磋或求教的俠士。他性子豪爽不羁,也樂于與各劍客比武,後來便一心沉浸于提升武功,帶着斷虹劍闖蕩江湖。”
樓依夜看了一眼迦靈,黯然道:“他到處挑戰盛名劍客,已經有多日沒有回家,連自己妻子隆中十月都不知道。後來我擔心他的安危,千裏奔波到天理盟找到他的師弟段楓,才終于見了他一面,便在那個晚上,我生下了迦靈。”
迦靈默然擡頭看着自己的母親,表情複雜。
樓依夜神色不變:“這後面發生了這麽多事情,你肯定也不知道。我和你師父分別大半年,終于相見,又添了一個女兒,他喜不自勝,在我的勸說下,他終于答應我,說從此之後不會執着什麽絕世的流虹劍法了,只要看着女兒長大,便已經心滿意足。”
“可誰想得到,就在那天晚上,有人偷進我們住的屋子,挾持了我和迦靈,逼你師父交出斷虹劍,你可知道那是誰。”
白鳳羽點點頭,他很早的時候,聽過師父當年那驚心動魄的一戰——那自然是當年的流虹劍派另一個弟子,師父唯一的師弟段楓。後來段楓改名段南軒,以他過人的心機與手段,混入天理盟成了副盟主,卻死心不改,一直在暗地裏探查斷虹劍的消息。
樓依夜頓了頓,她擡眼看着對面的兩人,眸中隐約有一絲霧氣,她淡淡道:“你師父心思單純,早就抄了一份流虹劍譜贈與段楓,可他生性多疑,一直斷定劍譜為假,早就起了殺人奪劍的心思。”
“我産後無力,只能扶在門邊,抱着迦靈受人挾持不敢反抗,眼睜睜的看着兩把劍青光森森,盡是殺人奪命的招數,你師父雖有絕世無倫的斷紅劍,畢竟擔心妻女的安危不敢出全力,擋了一時,卻已經負了幾處劍傷。”
那晚情形仿若歷歷在目,樓依夜微微閉了眼睛,眉間有凄苦之色:“戰到酣處,你師父突然喊了一聲:‘照顧好女兒!’,我愣怔中還未回過神來,他便使出了那一招,你是知道那一招的。”
白鳳羽默然,流虹劍法同歸于盡的一招,中門大開,只攻不守的“白虹貫日”一式。他之前為了在拜月崖逃脫那次,也用過這一招。
“你師父拼着直刺胸口的那一劍,劍光凜然就要向他脖頸削去,可不料中途卻出了一個幫兇——想不到段楓早與齊宵狼狽為奸,他見時候已到,從暗處現身,在你師父後背猝不及防補上十成功力的一掌,他原本受傷就重,硬生生受了這麽一擊,吐了好大一口血,最後……因體力不支被齊段兩人一齊逼落懸崖。”
白鳳羽咬了咬牙,握緊了拳頭:“當真是小人。”
“月光清冷,這一戰慘烈無比,我心裏一片慘痛之後的茫然無措,卻見段楓拿起掉落在原地染上鮮血的斷虹劍,對着月光慢慢看去,神态悠然而專注,那是斷虹劍浴血後才會顯露的斷虹劍法,應當是最後齊宵打你師父那一掌後被他劈手奪下。……見你師父死的如此之慘,我心中有數後,卻冷靜下來。”
“他把沾滿血的斷虹劍上的劍譜看了又看,眉頭皺了起來。最後他踱步向我走來,眼色陰森恐怖,我把迦靈緊緊抱在懷裏,只道無幸,卻沒想到還能活下來。”
往事慘烈不堪回首,她卻語氣平淡的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斷虹劍上的确記載有絕世的流虹劍譜,只不過那劍譜是用特有的符號記錄,除了每一輩斷虹劍的唯一傳人,誰又能解開其中的奧秘?我騙他你師父曾告訴過我解密劍譜的方法,他萬不得已,才留下了我這個幾乎沒本事的婦人。”
她又看了迦靈一眼,長長嘆了一口氣:“若不是我以死相逼,他又迫切之極想看到劍法內容,靈兒她……當時是怎麽都活不下來的。”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