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冬至。
孜桐晚上六點半就把店關上,朱圓圓拿着老板發的紅包錢,笑容滿面地去找她的姐妹們逛街。
張熾已經優哉游哉的在外面等他,手上還提着多份湯圓。他懶懶散散地站着,上領七扭八歪的放着,紐扣也扣得不端正,半露着那硬繃繃又結實的胸膛。他倒是縱脫慣了,但孜桐卻不樂意,黑着臉把他上邊的扣子都扣上。
張老大自然心裏怡悅,裝得正兒八經地讓孜桐給他的襯衣收拾整齊。孜桐稍微下了狠手,懲罰似的把領子往上一扯。
張熾嗷嗷地假裝求饒,“哎寶貝,別扯,把你新買的衣服扯壞了怎麽辦?”
孜桐:“穿成這樣,還不如不穿。”
張熾觍着臉道,“老子的肉體可是你的,哪能虧給別人看了?”
雖說兄弟們稍微有點習慣老大這有媳婦忘兄弟的樣子,但還是止不住手臂起雞皮疙瘩。他們在倉庫坐了一天,閑得已經在打牌,一看到老大和大嫂過來,站起身忙不疊地接過老大遞過來的湯圓,小心翼翼地問:“誰煮的?”
張老大指了指孜桐,他們才松了口氣。
張熾眯着眼,毫不留情地往他們腦袋就是一巴掌,威脅道:“老子媳婦辛辛苦苦煮了一大早上,要是不給我吃完,等着給老子練拳頭。”
兄弟們搖頭如浪鼓,“大嫂煮的,怎麽可能不吃完。”
還剩下一份湯圓,是拿到醫院給沉華的。
從倉庫到醫院大概是半個小時的路程,張熾在旁邊絮叨個不停,多數圍着接下來沉華來講。
孜桐直接截了他的話,擡眸看他,道:“你對他,真夠好。”
張熾笑道:“也還行。”
孜桐問:“我很好奇,他對你來說算什麽?”
張熾稍微愣了下,還真想了想,認真回答:“命。”
他感覺到孜桐的手稍微抖了下,把他的手握緊,低聲道:“以前我真這麽想的。華哥他、”他停頓了下,繼續道,“我很感激他,我和我妹的命是他撿回來的,這筆賬,我遲早要還回去。”
孜桐抿抿嘴,輕問,“怎麽還,你打算把命還給他?”
他這問得有些冷言冷語,張熾只得摸摸鼻子道:“我以前确實這麽想的,反正華哥答應過護我家妹周全,就一條爛命那也算還給他。”
他說着,飄到孜桐的臉色越來越沉,趕忙賴着臉道:“但現在不一樣,老子現在有了你,等于一半的命在你手上,我怎麽敢把它弄沒了。”
一半?
孜桐:“……”他沒有覺得開心,直接松開張熾的手,再把他摁到牆上,嚅了嚅嘴想說點什麽,但要是說“不行,你整個命都得是我的”,這種話要是擱在張熾身上肯定還能說得更順暢些,但要是孜桐這種百年不談戀愛的人來說,還真難以開口。
張熾還趁摁的轉瞬,揩油似地把摁住他胸膛的手背抓住,再厚顏無恥的五指相扣。他看着孜桐那冰霜漂亮的臉,心裏還是有些歡喜媳婦這股醋勁,笑道:“你放心,華哥對我這麽好,怎麽舍得讓我把命送出去。”
其實沉華對他而言,也不全是恩人,他還是他的家人之一。終歸,不把債還了,心裏始終不踏實。
他輕輕嘆了口氣,溫柔地把孜桐摟在懷裏。他能感覺到每次談起沉華,孜桐的面色會稍有陰霾。這也是他疑惑的地方,孜桐和沉華處在的環境不一樣,也不應該有過沖突才是。
但如果原因擱在他這邊,好像情有可原又覺得哪裏不對勁。
孜桐問:“那如果我和他都受傷了,你會先救誰?”
張熾:“……”這問得怎麽這麽熟悉,好像和“我和你媽掉水裏,你會先救誰?”差不多的問題。
“……我說寶貝,這問題不應該從你口中出來。”
孜桐:“……”
——
他們已經來到了醫院,進入了病房。孜桐随之便松開他的手,站在一旁。張熾倒是沒有什麽所謂,把湯圓就往旁邊一放。
“華哥。”
沉華正躺在枕頭看報紙,一聽到張熾的聲音,他擡起頭,把眼鏡拿了下來,微微扯開唇邊。
“阿熾,來了。”
張熾把蓋子一打開,濃郁的湯圓味滿溢空中。
“湯圓?”
張熾咧嘴笑,“今天是冬至,華哥,忘了?”
沉華沉穩地道:“不是,我只是想問這是誰煮的?”
這問得語調毫無動蕩,像問着平常事一樣,但張熾的廚藝衆人周知,還真沒幾口能入得了肚。張熾聳聳肩,也不在意了,反而問得恰好。他嬉皮笑臉地把孜桐推到前面,指着他,“他。”
沉華把報紙平穩放在膝蓋上,把雙眼轉向了抿嘴不說話的孜桐,眸底驀地閃過一絲錯愣,“這位是?”
張熾趁機介紹:“我追了很久才追到手的媳婦兒。”
沉華很早就知道他的性取向,對此并不是有多大的看法。只是讓他微愣的是,他長得很像一個人。他擡眸端詳了孜桐一番,随後似乎覺得不應該盯着別人看這麽久,他嘴唇動了下,随後又合上了。
張熾把湯圓遞到了小桌子上,剛擡到病床上,手機就從褲袋響起。
“我先出去接個電話。”
沒有了張熾,病房瞬間蘊着一股沉寂無聲又尴尬的氣氛。孜桐就這樣靜靜地站着,臉上看不出表情,雙手往身後放着,微微一攥。
沉華咳嗽一聲後,他看了看椅子,溫聲說:“坐吧。”
——
孜桐的凳子都還沒坐熱,張熾就走了進來,道:“寶貝,走了。”
孜桐不明所以地看他。
張熾道:“你店裏那個小傻逼剛打了電話給我求救。”
孜桐臉黑了,“別這樣稱呼她。”雖這樣說,他還是走了過去,順其自然地與張熾五指相扣。
“華哥,心意送到了,我倆就先走了。”
沉華停頓了下,眸裏隐約含着別緒,往他們身上掃過一遍後,點點頭,“好。”
“華哥跟你聊什麽了?”
孜桐擡眸看了他一眼,淡道:“他說我長得很像他一個故人。”
“故人?”
“嗯。”
張熾好奇地問:“有多像?”
“我也問了,但他答不出來。”
“哎,我怎麽不知道華哥有個故人還跟你長得像?”
孜桐瞄了他一眼,“你能有多少事知道?”
張熾這就不滿了,“寶貝,你這話說得我就不樂意了。”
孜桐才不管他樂沒樂意,話鋒一轉,“你還這麽優哉游哉的,剛剛圓圓不是給你打了電話?”
張熾往他嘴唇親了一口,咧嘴笑:“我先走了,晚上記得把床捂熱等我回來。”
孜桐:“……”
天色漆黑,熙熙攘攘的街道人群逐漸減少。他拐個彎,在街道望向對面的糖水店,沒有任何的動靜。他驀地有些焦炙,暗暗罵了幾句。
他想起剛剛朱圓圓給他打的電話,那語氣含着的驚恐茫然比上次老蛇來了更甚。
“熾哥,你能不能過來一趟,我有點害怕。”
“怎麽回事?”
“有、有幾個男人在外邊找我……”朱圓圓說得有點不清楚,僅攥緊了手機,就好像把它當成唯一的救命符。她不敢開燈,看得漆黑一團,只聽到外面傳來幾句粗暴狂戾的聲音,盡是污言穢語。她閉上眼睛,仿佛又過上了幾年前東躲西藏的惶恐日子。
她如同犰狳把自己縮在了聚滿灰塵的角落,仿佛給自己設了一個保護罩。
她現在惶然害怕,卻不知道找誰,第一個想到的是張熾。
張熾雖流氓賴痞,平時也沒少欺負她,把人氣得胸腔堵塞更不在話說。但在關鍵時刻,他卻起了一個靠譜的作用。
他就像一個穩當信得過的大哥,重情重義,仰仗方剛。
“你在哪?”
“家,我在家。”
如果張熾沒記錯的話,在糖水店背後,轉彎過兩條濕暗暗的小巷,就是朱圓圓居住的地方。巷裏過于潮濕狹暗,只得一人通行,走進去還容易碰到長滿難聞靑苔的瓷磚牆,撲鼻而來的是一股接着一股難以忍受的黴濕味。
他皺了皺眉毛,他并不是沒有在這種地方住過,他和他妹子以前躲仇人時,也住過比異味濃深的垃圾場還糟糕的地方。
他拐彎準備走下一個小巷,驀地聽到幾句不堪入耳的爆粗聲,站在破舊的鐵門外,大概有三四個男人手持長柄刀,甚至還有兩男人嘻嘻哈哈地朝着長滿黴苔的牆邊淋油漆。
他看了一下,在這堆難看至極的字體裏,他只看出幾字——女替父還,理什麽來着?
他懶懶地瞟過他們幾眼,這種惡濁龌龊的手段,也大概知道是誰的人。
他懶懶地喊了幾聲,“幾個大男人欺負一個小女孩,丢不丢人?”
他話一出,看到他們把頭猛地一扭,就看到了張熾雙手交叉地站在他們前面。
在場的男人熟知張熾,總有些謹慎,只有這個剛新來沒多久的小弟恃着人多,往前走上兩步,裝逼地罵道:“關你媽的吊事。”
張熾搓了搓鼻子,低笑着,随意造了個詞,“都說奴随主長,哎這詞對你們還真沒說錯。”
小弟還沒反應過來,鼻子就被張熾揍了一拳,他感覺到鼻子一熱,用手一摸,就看到了鼻血,他氣急敗壞地還沒伸出拳頭,轉眼又被張熾一腳踹倒在地。
張熾低頭看他,右腳懶散地踩在他的腹上,還惡劣地碾了幾下。張熾抽了抽鼻子,看向緊繃着身子,面帶陰沉的他們。
“老子上次說的話沒記住?”張熾帶着和氣地笑着,但眸底隐出一絲狠厲,頗有好心地再次提醒他們,一字一字道:“不要、過界、收高利貸。哪個字不懂?要不要老子虧虧本送你們回小學回爐再造?”
一個手持長刀的光頭男人向前走了兩步,蹙眉道:“張老大也別為難我們,我們也只是負責收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