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最後一根煙也被張熾抽得接尾,他也懶得動身去雜貨店買煙,只兩手懶散地癱在了街邊欄杆,十指交叉,弓着腰。前方的車輛隔三岔五地駛過,他擡着眼皮,時不時看着對街的糖水店,但思緒不知往哪裏跑了。
陳少爺的資料被他拿回家,卷起了一團,随手扔到一旁。他翻過幾頁,一個白道人想成為黑色帝國王,單憑一人之力都全他媽的瞎扯。如果還真是這麽厲害人物,僞造過去又談何難。
一個幕後主使人,說不定還得有個幕後人。也不知為何,張熾腦裏突然湧現這句,他眯着眼,暗暗罵着,全他媽靠自己瞎想。
“操、那傻逼發小……”
他把手縮回去,插着褲兜,準備離開,身後傳來熟悉的嗓音,帶着怯意和緊張。
張熾停頓了下,扭頭一看,一個年齡不算大的男孩緊張的揪着挎包帶,十指微微抖動,低着頭,似乎不敢過去。
張熾看了他幾秒,遲疑地道:“呈奕?”
“熾、熾哥。”
“你怎麽在這?”
呈奕擡起頭,俊秀白皙的臉盡是淤青,眸底懼怯。張熾大步走過去,捏着他下颌揚起左右看,問道:“你這傷怎麽回事?”
呈奕是他以前處過的小對象,溫和漂亮。他和他的處境很像,有個嫖喝爛賭的所謂父親,必要時,還會把自己兒子出賣而自保的老混賬。
心生同病相憐,他幫他解決債務問題,還把他父親揍得屁滾尿流地逃了。
他當時還沒開口,呈奕就哽咽說道我想要讀書。
他記得自己回了一字:“好。”
可他倆處了半年多,以呈奕考上了C大為終止,到現在已經有兩年沒見。
呈奕愣愣地看着張熾,猛地抓住他的手,頭一熱,撞到他胸口哭了。
張熾下意識的往糖水店方向瞅了下,沒看到孜桐才稍微松了口氣,他推開他:“怎麽回事?”
呈奕抽了抽鼻涕,道:“我從學校跑出來……”
張熾蹙眉,問:“你那混賬爸找你了?”
“他……找到我學校了,他又欠高利貸一大筆錢,現在全校的人都知道我有這麽一個父親、”呈奕焦灼的看着張熾,忍不住抓緊他的手:“我沒有辦法回學校,我不能讀書了……”
說畢,他猶豫了一下,讷讷的道:“熾哥,我不想麻煩你,但是我、能不能暫住你那裏?”
張熾:“我那不行,你先住賓館,多久都行,哥出錢。”
“你是不是有……”呈奕察覺到什麽,失落地道。
張熾揉了揉他頭發:“好好休息幾天再回學校,你爸要是敢來就找我。”
呈奕垂下睫毛,應了聲:“嗯。”
當年呈奕的遭遇讓他想起了他自己的混賬父親,起了難得有的轸恤之心,雖說是情人倒不如當弟弟看待,把他供上大學為結束,也算是好聚好散。
他無意中瞅了下對店,再垂着眼拍了拍呈奕的肩膀,嘆了口氣,道:“走吧,哥帶你去把傷弄掉。”
孜桐店裏現裝的都是竹式窗簾,他走到角落,準備把窗簾往下放,碰巧是向着對街。他手抓着細線,沒動,雙眼似凝聚在某方向。
沒到一分鐘,圍裙兜裏的手機響起,他垂眼看了一下號碼,拎起就聽。
“有事?”
對方忽而沒聲,随着輕笑,輕飄飄的嗓音揚起,帶着漫不經心:“脾氣怎麽沖了,誰惹你了?”
他倆也算是結交多年的朋友,平日脾性如何也一清二楚。也不過吐出二字,語氣有稍微變動也足夠讓人敏銳的察覺。
“……”孜桐惚了下,否認道:“沒有。”
對方安靜了幾秒,語氣有些調谑,還隐約帶着好玩心:“你在看什麽有趣的事情嗎?”
孜桐搓着鼓凸的牆石,臉上肌肉微抽:“你監控不是挺厲害的嗎?還要問我?”
男人的聲音優雅透着一絲閑逸:“你也知道,我公司畢竟是做安防監控的,畢竟要為人民服務。”
“……”
“既然說到這步,最近進了一批微型監視器,你應該用得上。”
“你喜歡監視人的癖好,別把我扯得跟你一樣。”
男人悠閑道:“話可別說得太早,當你的占有欲和醋罐子成正比,到時,你絕對能用得上。”
孜桐:“……你廢話已經夠多了。”
還沒等他說下一句,孜桐啪的一聲把手機關掉。他微微抿嘴,低頭把手機握得死緊,再擡頭朝着正對面看去,他忽起一種煩躁的感覺,說不明道不清。他閉上眼睛,平穩自己的心緒,眸內越漸涼意,随後暗了下來,嘶的一聲把竹簾拉上。
——
張熾帶呈奕去醫院處理好傷口後,安排了賓館給他入住,就打算趕到孜桐家,結果就收到了沉華的短信,他咬咬牙把沉華交代的事情處理完了,第二天晚上才有時間去孜桐家。發現沒在,他轉頭跑去了糖水店裏。
夜已深,周圍的檔口都收拾得七七八八,他走了進去,倚在了門邊,雙手交叉,看着孜桐在收拾餐桌,修長的身軀微微彎着,弓起了漂亮的弧度。哪怕他就一個小舉動,也讓張老大那不安分的春心癢癢地蕩漾着。
他眯着眼,“糟了”二字在喉嚨裏滾動着,或許已成肯定,他這輩子得遭在這人手上。
朱圓圓拿着扭幹水的抹布從廚房出來,甩了甩手,剛好看到張熾站在門外,眨了眨大眼睛,大嗓門嚷道:“熾哥,你怎麽這麽晚過來啊?”
“……”張熾莫名有種想扭斷這丫頭脖子的想法,他撓了撓平頭,走了進去:“你不是上課去了嗎?”
“今天可是周日,沒有課上。”
“這麽晚,你該回家了。”
“不着急,我家就在附近,等我幫老板把這活幹完先。”
張熾一手把抹布搶了過來,眸底似笑非笑,一字一字道:“你一個女孩子這麽晚回家不安全,要不要我找人送你回去?”
這話聽得朱圓圓終于覺得不對勁,她小心翼翼的嚼着字句,後知後覺的發現這怎麽就含着威脅意味在裏面。況且,打死她也不相信眼裏只有老板的張老大會體恤女孩。
她尬笑幾聲,也沒敢把抹布搶回來,假裝整理衣服,後退兩步:“也對哈,那個老板、就拜托你,我就先回去了。”
張熾毫不客氣道:“你老板有我,滾吧。”
她學費能湊齊畢竟大部分都是張老大支付的,看在金錢的份上及她懂什麽叫識時務者為俊傑,她快速脫下圍裙遞到一邊,兩腳一溜兒地跑到門外,想着還是先打聲招呼:“老板,那、我先走了。”
“嗯,好。”
孜桐把碗勺收起,站直身子準備走進廚房,就被張熾一手攔住。他眯着笑,問道:“有什麽要幫忙的?”
孜桐聲音微淡:“不需要。”
張熾仔細觀察他神色,撓了下平頭,低着聲道:“我昨晚想找你,但剛好華哥有事叫我,老子發了短信給你怎麽不回?”
孜桐聽到“華哥”二字時,十指微微收緊,眸底含着陰晦,一瞬間就消逝。
“也沒什麽必要回複。”
“你不回老子怎麽知道你在想什麽?”
“那你覺得我應該是想什麽?”
孜桐的反問輕飄如紙,卻讓張熾一時愣沉,他終于反應到他舉止神情有異,也給了張熾錯覺,孜桐如初識般,一樣的冷淡如冰。
他想了下,除了沒有兌昨晚的承諾,也沒做錯其他事。他蹙着眉,小心翼翼道:“你昨天說晚上有話和我說,你想說什麽?”
孜桐這才擡眼看他,過了半刻才吐出四字:“你回去吧。”
“回,去?”張熾如嘴裏磨沙似的嚼着這四字,看見孜桐的喜悅漸漸消失,歪歪頭,對視他的雙眸。有個詞怎麽說,叫桃花眼多情。但長在了孜桐身上根本是浪費的,他甚至懷疑他就沒有情。他忻悅時随意哄着兩句,不高興時就讓人不知所謂地掉入冰窟。
他盯着孜桐,字語從牙縫裏蹦出:“你這話什麽意思?”
張老大最近的心情很不好,越漸的煩躁,幫所的事,兄弟的事,各種事都已經磨成了一個快要爆的炸彈,只随意一根火柴就能點燃。
而孜桐這輕描淡寫的四字就像一個引爆器,瞬間讓他豕分蛇斷。
張老大對他從來都是哄着說話,現在帶着狠厲的語氣還是頭一次、“我問你話,回答。”
孜桐手緊緊抓着碗勺,嘴唇動了下,但沒有說話,轉身想走人。張熾猛地把他手腕攥住,這攥得有些措手不及,孜桐想甩開他的手,十指微微一松,碗勺摔在地上,瞬間破碎支離。
孜桐蹲下身,撿起碗勺,不小心被碎裂的碗割到了手指。
張熾心一緊,也顧不上其他,下意識蹲下身,想抓住他的手指看看,卻被他一手撇開。
張熾盯着自己在空中的手,停了幾秒,驀然站起身,心裏起着疲累。追着跑着,終歸回到了起點。他沉默幾秒,啞着聲音道:“老子整天掏心掏肺地待你,不是讓你這樣來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