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雲何應住
大路沒有直接回答,反而邀請顧棠今晚去他的酒吧小坐。
顧棠淡淡應聲,只道“有時間會去”,随後轉身離開尋古齋。
一直留意這邊動靜的阿達,見着人離開,快速趕回來,恰好撞見大路把賬冊放回抽屜,他滿心疑惑,“路哥,那美女是……”
“顧誠的女兒。”
“我的天!”阿達削瘦的雙頰凹陷,激動地直拍大腿,“我這是什麽運氣?這都能讓我給遇上喽?!”
大路面色淡淡,掃一眼兩邊博古架上的東西,“收好你那些破玩意,丢人!”
“這不是……”阿達着急解釋,卻見大路擺擺手起身離開,他到嘴邊的話只好全部憋回肚子裏去,郁悶極了!
顧棠心頭更加煩亂,始終緊緊抱住手袋,生怕那枚田黃印章會突然消失不見。
直到車子停在天湖小築前,司機多次提醒,她才晃過神來,檢查一遍包裏的東西還在,心裏稍定,支付車費,然後下車,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整整一個下午,她把顧誠留下的筆記本都快翻爛了,還是理不出一絲頭緒,盯着紅木盒子裏的田黃印章,她決定今晚還是去大路的酒吧看看。
曾在蘇嵘锴朋友圈的定位裏見過一家酒吧的名字,覺得挺特別,大路也沒有特意給顧棠留地址,她憑直覺,跟着導航,停在這家叫“雲何應住”的酒吧前。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江風拂來,漸漸驅散整日沉積下來的熱量,涼爽許多。
顧棠眯着眼,低聲呢喃,“雲何應住,雲何降伏其心?”①要怎樣安住我們的心?要怎樣降服我們的心?
取名的人,或是這家老板,定是有故事的人,而且還是個有心魔的人。
推門而入,門鈴“叮鈴”響了下,一股淡淡的檀香撲面而來,冷氣适宜,光線柔和,歌聲袅袅,顧棠似乎有些喜歡上這個地方。
七點來鐘,已有幾桌客人坐在那兒小酌。
沒有迎賓,也沒有服務員,只有吧臺裏那道忙碌的背影。
顧棠放輕腳步往裏走,徑直來到吧臺前,剛要出聲,那人就轉過來。
四目相對,兩人眼中都沒有詫異。
“大路哥。”
“來了。”大路輕點頭,将調制好的飲品,推過來。
“檸檬茶?”顧棠有些驚訝,忍不住笑出聲,“來酒吧,我喝茶?”
“你明天要出差,不宜喝酒。”
顧棠眸色一頓,長指輕輕摩挲玻璃杯邊緣,想起什麽,頓時了然,輕道聲謝,拿起杯子,輕抿一口,眉梢微揚,“橘普?”
這還是第一次喝到橘普檸檬茶,味道有些奇特,當然還能接受,她又抿幾口。
門鈴又響了響,顧棠偏頭看去,居然看到兩個熟人。
“小顧!”蘇嵘锴激動的聲音瞬時打破這裏的寧靜,其他幾桌人紛紛看過來,他立馬意識到失态,連道抱歉,快速拐到吧臺這邊來。
顧棠微微一笑,目光卻掠過蘇嵘锴,落到後邊的那人身上。
換掉規矩的白襯黑褲,穿上淺藍T,俨然一副鄰家大男孩的模樣。
那抹藍,漸漸與記憶中不太清晰的藍重合。
顧棠始終沒弄明白,那個人,還有那抹藍,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過?還是自己臆想出來的?
她在看他,卻又不像是在看他。
他卻在看她,那眼神有些複雜,也不知在想什麽,好似一道五顏六色的流光投過來,環繞着她。
“小顧!你看什麽呢?!”
自從在柘湛那裏得知他與顧棠只是做戲給龔敏看,蘇嵘锴心頭的那點小心思再次重燃戰火,來勢洶洶。
顧棠被他這麽一喝,趕緊低下頭,狼狽地一口喝掉所有的茶,心頭一陣砰砰直跳。
蘇嵘锴看她一副護犢子的模樣,好奇得緊,立馬湊上去,嗅了嗅,扭頭朝沖大路喊,“大路,給我來一杯和小顧一樣的!”
“茶葉沒了。”
“什麽?!”蘇嵘锴死活不信,扒拉着就要爬進吧臺,一探究竟。
大路連翻白眼,彎腰,從垃圾桶裏掏出一樣東西,往他懷裏塞。
“橘子皮?什麽玩意?”蘇嵘锴愣住。
“橘普。”
那人的聲音低沉沙啞,猶如玉石之聲,字正腔圓,宛如鼓槌,再次敲響顧棠心頭的那面鼓,讓她逃無可逃。
“吉普?”蘇嵘锴一臉懵,“橘子皮就橘子皮,扯什麽車呢?”
“橘子、普洱。”回答他的還是那道磁沉的嗓音,帶着些許慵懶的笑意。
“哦哦哦,茶啊!”
蘇嵘锴尴尬地撓頭,見顧棠握緊玻璃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立馬轉移話題,“小顧,那個什麽吉普沒了,你讓大路給你調別的茶呗,我陪你喝。”
“一杯薄荷水。”
薄荷,冰冷清涼,冷靜自持,如他的人一樣。
顧棠背脊發僵,耳朵卻靈敏得很。
那人落座,他們之間隔着一個蘇嵘锴。
也許今晚的環境與平時不一樣,或是那抹突然闖入與記憶交叉的藍,她今晚的心……特別敏感。
蘇嵘锴沒有等到顧棠的回應,假裝若無其事地叩叩臺面,“給我一杯黑啤。”
大路早就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按着自己的節奏,不緊不慢,一樣樣來。
“叮咚”
顧棠稍稍回神,循聲看去。
吧臺內側有一臺平板電腦,上面彈出幾個大字。
“3號桌,藍色瑪格麗特,一杯。”
顧棠頓時了然,難怪不需要服務員。
蘇嵘锴察覺到顧棠情緒不太對,偏頭到另一側,挑眉示意幾次,依舊得不到任何回答,他一陣挫敗。
大路麻利地調好一杯藍色瑪格麗特,放在圓盤裏,推到蘇嵘锴面前,“勞駕。”
蘇嵘锴哼哼幾聲,還是起身給客人送酒去。
不知大路是不是故意,轉身出了吧臺。
轉眼,這裏只剩下他們兩人。
一個握緊空杯,另一個靜靜喝薄荷水,誰都沒有發出聲音。
“都收拾好了?”
顧棠幾乎本能地擡頭看去,心跳驟然一歇。
明明是薄荷水,他卻端出喝紅酒的姿勢。
他眼眸一如既往的深邃,側臉看去,鼻梁極為高挺,薄薄的唇瓣,寬肩窄腰,完美的身材線條,令人着迷的聲線,一舉一動都帶着讓人難以抗拒的魅力。
“嗯?”薄唇再次輕啓,緩緩轉過來,漆黑如墨的雙眸凝着她,“需要幫忙?”
“不!不需要!”顧棠僵硬地回過頭,低頭對着空杯,雙眼緊閉,極力壓住就要跳出胸膛的心髒!
沒人說話,也沒人靠近吧臺,這一刻,顧棠尴尬地想在腳底摳出一個地球來!
一陣抒情的旋律響起,富有磁性的女聲傳來,帶着一種說故事的魔力,全場所有人的情緒不禁跟着她起起落落。
顧棠緊繃的神經慢慢松開來,故意不去關注那邊,假裝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不遠處的小舞臺上。
唱歌的是一位長發美女,穿着白色的紗裙,看上去,俨然不小心跌入人間的翩翩仙女。
動聽婉轉的嗓音自她嘴邊溢出,一聲聲,像在訴說她的心事。
曲畢,現場傳來熱烈的鼓掌聲。
蘇嵘锴拿着麥,現場詢問,還有誰想要上來一試歌喉。
顧棠心裏突然沖出一個念頭,她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那是什麽,人已然來到舞臺邊,朝蘇嵘锴舉手。
“小,小顧你要唱?”蘇嵘锴滿眼驚異,見她一臉通紅,若不是親眼見到她喝的是茶,還以為她灌了多少杯酒呢?
“嗯。”燈光照在頭頂上,顧棠終于回神,她十分肯定地點頭,“我要唱。”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外面的世界很無奈”
……
“我總是在這裏盼望你”
……
“我依然等待你的歸期”②
原唱莫文蔚的聲音充滿磁性,透明而幹淨,憂而不傷,顧棠的聲音圓潤,時而清亮,時而空靈,卻将這首老歌演繹出不一樣的味道。
每當唱起這首歌,顧棠總會全身心地投入,她緊緊握着麥,眼神專注地望着一處天花板,那雙盈盈帶淚卻又執拗不已的眼神,仿佛發自內心地吶喊—我還在等着你回來。
現場所有人都靜靜聆聽着,為她的專注,還為她唱這首歌時動的情。
那到底是怎樣狠心的一個人,為了外面精彩的世界,忍心抛下這樣一個深情的女人!
有一個人,也只有這個人,從這段近乎內心撕裂的聲音當中,聽出了不一樣的心緒。
一曲終了,掌聲響起來,遠比剛才熱烈。
顧棠有些不好意思,悄悄抹去眼角的淚,起身往前,微微鞠一躬,把麥放到一旁,走下臺。
再次擡頭,觸到那道幽深至極的目光時,她那沒出息的心髒再次跳漏幾拍。
不敢再往吧臺那邊走,她瞄見洗手間的标記,徑直往那邊走去,腳步淩亂,幾乎落荒而逃。
躲在洗手間許久,久到都有些缺氧,她才扶着牆往外走。
剛拐個彎,就看見靠牆吸煙的男人。
他仰着頭,朝空中吐納,一個個煙圈往上飄,英挺俊秀的側臉帶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讓人看了莫名跟着他難受。
“他會回來的。”
顧棠猛地一驚,完全沒了反應,眼睜睜看着他一步步靠近,全身血液瞬間凝固。
作者有話要說:
① “雲何應住,雲何降伏其心?”出自《金剛經》。
② 來自歌曲《外面的世界》的歌詞
曾經有一段時間很喜歡莫文蔚的歌,一直循環聽,百聽不厭。
恰好寫到這,再次聽起這首歌,心境多少有些不同,但還是會沉迷于那道性感的聲音中。
尤其多少個午夜夢回時分,這歌詞簡直唱到心坎裏了!